小杰最终赢了。
这是白虎后来告诉亚提拉的。那时候她已经解离了——情感过载后,心理防御机制自动切断回路。她沉入深海,透过昏暗的水面看见模糊的光影,外界的一切都变成了遥远的噪音和耳鸣。
半藏认输了。不是输给小杰的拳头,是输给小杰的眼神。那个眼神里没有憎恨,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执拗的“我要赢”。
亚提拉后来听白虎复述这一切时,只记住了半藏的那句话:“他的眼神告诉我,他已忘记这些。”
忘记手臂被扭断,忘记被揍得吐血,忘记三个小时的折磨。
亚提拉冷笑一声。
忘记?凭什么要忘记?
她无法原谅。即使小杰本人不在意,即使半藏最后认输,即使这一切是“决斗”的一部分——她也无法原谅。
所以她动手了。
在最终测试结束后的那个夜晚,叫白虎把半藏修理了一顿。没打死,但足够他记住——有些人的账,不是当事人不计较就能一笔勾销的。
亚提拉没亲眼去看。她只是后来在念能力空间里,听着白虎轻描淡写的汇报,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上帝之鞭”的名号,就是从那天开始传开的。
拜西索所赐,蹭着他的热度和威望,她完成了“杀鸡儆猴”的华丽转身。
那变态的步步紧逼反而成了她的垫脚石——连西索都敢招惹的人,谁还敢当她是软柿子?之前惹她,她会忍;现在惹她,她会让对方知道什么叫“雪人消防栓”——踹一脚试试?
时间拨回小杰和半藏对决的尾声。
半藏认输后,亚提拉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让她清醒了几分。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忽然想起半藏说过的话:
“我拷问人时,总会让他痛苦得终身难忘。眼神里的恨意,藏不住。”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恨吗?
恨半藏对小杰做的事,恨西索的步步紧逼,恨猎人协会的冷漠,恨这个把人命当草芥的世界。
但她更恨的是——她需要这些恨。
因为在识海深处,伊蒂克在等着。等着品尝她的情绪,等着兑换筹码。
矛盾与碰撞是绝佳的香料。
她于力比多洪流中听见了自己的心声:我不是在发泄私愤,我是在执行正义。我打你,是因为你讨打。这不是我个人的仇恨,是更高的意志。
她赋予自己神性,逃避“报复者”的身份。
她都不在乎了。
她需要力量,需要筹码,需要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活下去。是外界催化唤醒这个“怪物”——上帝之鞭。
扑克牌从半空坠落。
所有人仰着头,目光追随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纸片,看它们飘飘摇摇,最终散落一地。
没有人说话。
西索站在原地,像一具被抽走发条的人偶。他的“伸缩自如的爱”消失了——不是被切断,不是被反弹,是彻底消失。那一瞬间,他感受不到自己的念。
亚提拉跪在不远处,一手捂着耳朵,一手撑着地面。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大理石地板上。她低着头,肩膀轻轻颤抖,不知是疼还是别的什么。
没人看懂刚才发生了什么。
“你们不要再打了啦——”亚提拉脑子里有个小人在不合时宜玩梗,“要打去练舞室打!”
亚提拉闭着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异质”的念正在被缓慢消化。那是她刚刚从西索身上带回来的东西——她把自己的念伪装成与西索相近的念,顺着“伸缩自如的爱”流进他体内,转了一圈,又流回来。
排异反应比她预想的剧烈。但值得。
值大发了。
她勾起嘴角,在没人看见的角度。
四十分钟前。
小杰被抬下去的时候,亚提拉刚从卫生间出来。
她用冷水洗了脸,灌了半瓶能量饮料,往嘴里塞了两块巧克力。生理机能恢复得差不多了,接下来要启动的是另一套系统。
雷欧力拦住她:“你还好吧?刚才看你都开始吸氧了……”
“没事。”她躲开他的视线,被旁观狼狈会让她觉得难堪,“现在很冷静。多谢关心。”
这是真话。情感过载之后,她的心理防御机制自动启动,切断了情绪回路。现在她感觉自己像沉在深海底下,透过昏暗的水面看陆地上的光晕——模糊,遥远,隔着一层。
“我想看下一场。”她说,“能麻烦让一让吗?”
雷欧力让开了。
她走到最前排,停在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白虎留在身后十几米处,示意祂不参与接下来的任何事。
酷拉皮卡和西索已经站在场中央。
亚提拉盯着西索,像盯着一个行走的实验样本。
——珍贵的、免费的、强大的念能力者样本。
这大半年她没闲着。
离开塔德拉之后,她在自己身上做实验,在念兽身上做实验,在普通人身上做实验。积累了足够多的数据之后,她总结出一套“念公式”。
原理很简单:每个人的念都有独特的“组成”,就像化学成分。只要能看清这个组成,就能找到对应的“反应式”——然后,切断纹路或者直接改变物质性质,能让念暂时失效。
她称之为“枯萎术”。或者“缄默”。叫什么都行,叫的是感觉。
问题是“看清组成”这一步。对自己和念兽无效——同源,法术免疫。对普通人无效——他们本来就没开发念能力,法术作用为零。她需要真正的念能力者,越多越好,越强越好。
于是她去贫民窟做慈善。
施粥,捐物资,积累信任。然后提出实验邀请。她如实告知风险,但报名的人还是很多。有些人真的想改变命运,更多人只是靠卖血为生,不在乎再多一个不确定的“治疗”。
亚提拉为此哭了很久,哀民生之多艰。然后继续砸钱。
钱从哪来?黑/帮。黑钱,花起来不心疼。唯一膈应的是高利贷滚得太快,她只能借新的还旧的,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但实验成功了。
她开发出“念结晶”——把多余的念实体化储存,就像酿酒,后面随着技术精进纯度也越高。然后暂时切断自己和念兽的联系,让念兽靠结晶维持运转,成为真正意义上独立的个体。再在祂们身上做实验……
而对于没有开发过念能力的普通人来说,接触“枯萎术”几乎没有影响。或者说,刚产生影响就被法术效果抑制了,两两相抵,做功为零。
“枯萎术”可以帮助他们打开精孔,但会立马限制气的流通纹路——念刚开发就被“缄默”。对于无意识开发了念能力的人,“枯萎术”的效用是让他们变回普通人。
亚提拉后续会解开“枯萎术”。用自己的“气”缠住实验对象,帮他们留住“气”,慢慢打通流通纹路,直到能自行运作。他们也就成为了念能力者参与后续实验。
所有实验对象没有被告知念能力的存在。但他们感觉身体素质改善了,干活更有劲了。不少人因此找到不错的工作,得以自力更生。
亚提拉的事迹在贫民窟越传越远。更多人慕名报名实验,互利互惠。
在不知情人士眼里,这就是“音乐疗法”——听亚提拉的电吉他演奏会,还有钱拿,体质也改善了。
结合她与生俱来的“看见光晕”的能力,“枯萎术”和“念公式”体系日渐完善。
过程很复杂,结果很简单:她现在看一眼一个人用念的状态,基本就能判断出他“组成”的大类。
越强的念能力者的念越复杂,需要更多时间观察和推演,但只是时间问题。
西索站在场中央。
亚提拉在最前方观战,看着他的“念”,开始推演。
对决是酷拉皮卡赢了。
双刀斩断扑克牌的那一瞬间,亚提拉捕捉到了她要的东西。之后半藏打爆库儿、爆库儿认输、半藏下场……这一切她都听不见看不见,感知不到。她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不知天地为何物。她把刚刚观察到的信息丢进数据库,试图一层一层剥开他的念。
剥完一层,还有一层。
剥完一层,还有一层。
麻烦死了。
但时间还有,机会还有。
西索有三次机会,和酷拉皮卡用掉一次,和她还有一次,要是输给她就要对决伊尔迷了。她可以在脑子里慢慢剥。
“亚提拉。”
奇犽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轮到你了。”
亚提拉回过神来。
白虎早就退到大门附近,十几米外,示意不参与。
亚提拉走到场中央,停下来,先看了一眼会长。会长点头,她才继续往前走。
她今天穿了厚底鞋,还垫了增高垫,但站在西索面前还是矮一个头。可恶的高个子,信不信她跳起来打你的膝盖?
“成熟的小苹果~”西索舔着扑克牌。
亚提拉只注意到扑克牌上的口水。脏。嫌弃,等会最好别丢她身上。
“是长虫的烂苹果。”她哽了哽,“我……”
“不可以呦。”西索打断她。
她想起那个天文数字的定金:“先前不是谈好了吗?”
“那是和祂。”西索笑,“不包括你。”
文字游戏。阴险。狡诈。老奸巨猾。
亚提拉把西索从头到尾从里到外骂了个遍。
“我给不了你期待的拳拳到肉。”亚提拉耸耸肩,“你会失望的。”
“那要品尝了才知道。”西索往前一步。
“我在这边无父无母无妻无儿无女。”她后退一步,“你欺负一个残废,有意思吗?有损你的格调。”
西索眯起眼睛。
“你要是不答应,”他说得很轻,“我就杀了和你有关的其他人。”
亚提拉愣住了。
“你可以逃。”西索继续说,“但被你连累的人呢?”
什么叫被我连累的?
不是我干的为什么推在我身上?
她看着西索,看着他眼里那种笃定的光——他知道她听懂了,他知道这招有用。
和伊尔迷一个德行。动不了本人就动身边的人。杀不了元婴就杀满门,杀到只剩元婴。
亚提拉忽然想起塔德拉。想起自己为什么以贷养贷——怕黑/帮找上门,怕连累那个收留她的姐姐。
西索没有软肋。所以他能一直作死。
巧了,她在猎人世界也没有软肋。真要说有,那也只是她自己选择的、愿意背负的。
而不是被人拿来要挟的。
“好哦,西索先生。”亚提拉笑了,气极反笑那种,“我接受比试。”
“那我们全力以赴,各凭本事。”
“但还是希望您不要把我打得只剩一口气。”她补充,“会见到您也不想见到的东西。”
伊蒂克还在远行,她暂时不想祂被召回来。
她从挎包里掏出电吉他、效果器和音响。
周围的人眼睛都直了。
“怎么掏出来的?”
“这不合理。”
西索没动,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摆弄设备。
亚提拉调好音,掏出拨片,深吸一口气。
“我准备好了。”
她一扫弦。
——准确地说,她同时做了三件事:扫弦、发动“圆”、把一部分意识交给朱雀保管。
后者是她最近开发的新技能。注意力涣散是天生的毛病,但在进入心流状态之前,她可以把部分大脑功能区“外包”给朱雀,共同管理,提升效率和精度。
她把自己想象成电极两端,朱雀是滑动变阻器。
开始演奏。
急速的摇滚乐倾泻而出。她的手指上没有茧子,但丝毫不影响发挥。
演奏只是障眼法,她就是需要别人把她的法术和演奏联系在一起。真到了紧要关头她还能出其不意阴一把,为了隐瞒这个她日后也需要一直扮演下去。
西索没有动。
他在观察。
亚提拉知道他在观察。这是她要的。让他试探,让他出手,让他把所有技能都亮出来。现在他在她的“圆”里,她可以收集到更多情报。
西索甩出扑克牌。
牌飞到半空,忽然拐了个弯,从另一个方向朝他飞去。西索眉头一挑——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伸缩自如的爱”没有断,只是被某种力量扭曲了路径。中间有一段他完全感知不到自己的念去了哪里,直到扑克重新出现。
他又换了几种手法。没用。
亚提拉闭着眼睛演奏,“圆”覆盖全场。她的防御像水一样——被切开,愈合,切开,愈合。什么都没发生。
十分钟过去。
西索有点烦了。
亚提拉也有点烦了。
她还没看清楚他的“组成”。一层一层剥不完,剥完还有,剥完还有。隔着防御接触不到本质,这样下去耗到明天也没结果。
得改变策略。
卸掉防御,只使用最基础的“缠”,还得打薄以免影响传导功率。
让他攻击。让他接触。让他的念碰到自己——然后,顺着那根线,把她的念送过去。
风险很高。可能会痛,可能会受伤。
但死不了。
同一时间,西索也改变了战术。
他厌倦了单调的攻防,决定直接切断那根烦人的线——那根连接电吉他和音响的线。他注意到亚提拉对其他攻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唯独对音波的保护滴水不漏。
那就切断源头。
扑克牌飞出去,精准地切断了连接线。
同一瞬间,更多的牌朝亚提拉飞去。
亚提拉没有躲。
她只是微微调整了轨迹,让扑克避开要害——其他地方无所谓。几张牌擦过她的耳朵和手臂,钉在她身后的地板上。
血溅出来。
也是同一瞬间,她把“念”想象成电流,顺着西索还没来得及收回的“伸缩自如的爱”流过去,流进他体内。
那一丝念跟着他体内的流通纹路走了一圈。亲自触碰到了每一个节点。收集到了最直观的数据。
她终于看清了西索的“组成”和运行程序了,她好心地为其挑选了最适合的“化学反应”。
然后启动了“枯萎术”。
西索的念消失了。
扑克牌从半空坠落。
全场寂静。
亚提拉跪在地上,一手捂着耳朵,一手撑着地面。血从指缝渗出来。她低着头,肩膀轻轻颤抖。
疼是真的疼。
排异反应比预想的剧烈。刚刚拟态成西索性质的“念”回到体内,正在被缓慢消化。这个过程像无数根细针在血管里游走,说不出的难受。
但她勾起嘴角。
值了。
西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或许在想刚才发生了什么,或许在想这怎么可能,或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单纯地宕机了。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大家只是屏息凝神看着这两个神神叨叨的神人。
良久,亚提拉慢慢抬起头。
她看着西索,西索也看着她。
“承让。”她说,“还要继续打吗?”
“可惜我已经拔掉了你的‘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