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二十三年冬,洛阳的雪来得比往年都早。
大婚那日,天还未亮,细雪便开始纷纷扬扬地洒落。
杨府上下却是一片火热,侍女们捧着妆奁、礼服穿梭如织,呵出的白气在廊下氤氲成一片暖雾。
玉环坐在妆台前,任由梳妆嬷嬷为她开脸、上妆。
铜镜中的人影渐渐变得陌生。
眉被描成远山黛,唇点了檀口脂,脸颊敷了珍珠粉,最后贴上金箔剪成的花钿。
嬷嬷的手很轻,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王妃今日的妆容,是按宫里惠妃娘娘送来的样式。这金钿贴的位置最是讲究,要正好在眉心上方三分,象征凤目初开,吉祥如意。”
玉环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镜中那双眼睛上。
妆容再浓,也掩不住眸子里那片清澈。
那是蜀州的山水,洛阳的月光,是她自己。
翟衣是前一日由尚服局女官亲自送来的。
青色的织锦上用金线绣着翟鸟纹样,袖口、领缘、裙摆都镶着珍珠与瑟瑟石,重达二十余斤。
当侍女们一层层为她穿戴时,玉环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第一次穿上麻布孝服的情景。
同样是厚重的衣裳,同样是命运的转折。
“小娘子……不,王妃,”王氏红着眼眶为她整理衣领,“从今往后,您就是寿王妃了。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玉环握住乳母的手,轻声道:“阿嬷放心。”
“吉时到——请王妃升舆!”
门外传来礼官的唱和声。
婚车是特制的七宝香车,车壁绘着龙凤呈祥,四角悬着金铃,行时叮咚作响。
玉环端坐车内,能感觉到车轮碾过铺了红毡的街道,能听到沿途百姓的喧哗。
“寿王妃的嫁妆车,足足一百二十抬呢!”
“听说王妃才十五岁,真是好福气!”
“快看快看!车过去了!”
她悄悄掀起帘角。
雪还在下,细碎的雪花落在侍卫的甲胄上,落在围观百姓的肩头,落在绵延不绝的嫁妆箱笼上。
阳光从云隙漏下,将这一切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
这繁华是真切的,这喧嚣是真实的,可她却像隔着琉璃在看一场戏。
戏中人锦衣华服,戏外人欢呼雀跃,只有她,坐在戏台中央,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婚车扶手上的冰凉触感。
车队经过天津桥时,她下意识望向桥头。
那株海棠早已落尽叶子,枯枝上积着薄雪,在冬日的寒风里微微颤动。
她忽然想起春天时,自己曾站在这里,望着洛水,想着未知的长安。
如今长安还未去,命运却已拐了个弯。
寿王行邸到了。
仪式比想象中更漫长。
从下轿、跨火盆、踏红毡,到入堂、行却扇礼,每一个步骤都有严格的礼制。
玉环机械地跟着赞礼官的唱和行动,宽大的翟衣袖口下,指尖始终冰凉。
直到却扇礼。
她执着一柄泥金团扇,扇面上绘着并蒂莲花。
按照古礼,新娘需以扇遮面,待新郎吟却扇诗后方可移开。她听见李瑁清朗的声音在堂中响起:
“莫将画扇出帷来,遮掩春山滞上才。
若道团圆似明月,此中须放桂花开。”
诗是应景的俗套,可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那笑意透过扇面传来,竟让她紧绷的心弦松了一分。
扇子被轻轻移开。
她抬起眼,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看清她的夫君。
他穿着与她同色的亲王吉服,冠上七旒垂珠,衬得面容愈发清俊。
此刻他正望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艳。
那惊艳里没有轻浮,只有纯粹的欣赏,像是见到一幅好画、听到一曲妙音。
“王妃。”他轻声唤,伸出手。
玉环将手放在他掌心。温暖瞬间包裹了冰凉的手指。
接下来的沃盥礼、同牢礼、合卺礼,她都做得一丝不苟。
只是每当与他对视时,总能从他眼中看到那种温和的笑意。
那笑意像冬日的暖阳,一点点融化着她心头的冰层。
合卺酒是甜的,带着花果的香气。她小口饮下,感觉脸颊微微发烫。
礼成时,堂中宾客齐声道贺。
玉环垂眸看着自己与李瑁系在一起的衣角,那是结发礼的象征,从此二人命运相连。
洞房设在行邸的东暖阁。
阁内早已布置妥当。
红烛高烧,帐幔低垂,空气里弥漫着苏合香温暖的气息。
窗上贴着双喜剪纸,案上摆着寓意吉祥的枣、栗、桂圆。
侍女们为玉环卸下繁重的头冠,解开层叠的礼服,换上轻便的红色寝衣。
整个过程无人说话,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王妃,殿下在前厅宴客,约莫亥时方能过来。”掌事宫女低声禀报,“您可先用些点心。”
玉环摇头:“我不饿。”
宫女们对视一眼,悄然退下。
阁内只剩她一人。
她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雪还在下,庭中的石灯笼映出一片橘黄的光晕,雪花在光里翩跹如蝶。
远处隐隐传来宴饮的喧哗,丝竹声、笑谈声、劝酒声,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她想起蜀州的雪。那里的雪更厚,更静,落在竹叶上沙沙作响。
父亲会在雪夜煮茶,给她讲前朝逸事。
母亲会坐在灯下做针线,偶尔抬头对她笑笑。
哥哥们会在院子里陪她嬉闹。
那些日子,真的过去了。
“吱呀——”门被推开。
玉环慌忙关窗转身。
李瑁站在门口,已换了常服。
一件月白圆领袍,腰系玉带,发髻只用一根白玉簪固定。
他脸颊微红,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眼神却依旧清明。
“王妃久等了。”
他走进来,随手掩上门。
玉环福身行礼,却被他扶住。
“说了不必多礼。”他牵着她走到榻边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今日……累了吧?”
“还好。”她轻声答。
烛光下,他的面容格外柔和。
玉环注意到他鼻梁左侧有一颗极小的痣,像不经意溅上的墨点,为他清俊的相貌添了几分生动。
“我一直想问你......”
李瑁忽然道。
“那日咸宜大婚,你跳《海棠春》时,最后那个回眸的眼神……是在想什么?”
玉环怔住。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更没想到他连那样的细节都记得。
“妾身……”她斟酌着措辞,“是在想,花开得这样好,可花期终究短暂。就像人生欢聚,再热闹也有散场的时候。”
李瑁沉默片刻,轻声道.
“所以你那舞,热闹里带着寂寥。”他笑了,“我当时就想,这姑娘定是经历过离别,才能舞出这样的意境。”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玉环心里某扇紧闭的门。
她抬头看他,第一次真正对上他的目光。
“殿下不觉得……这样想太过伤感么?”
“伤感未必不好。”
李瑁执起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画着圈.
“琴音若只有欢快,便失之浅薄;人生若只有顺遂,便少了味道。有离别,才知相聚珍贵;有伤感,才懂欢愉难得。”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她。
那眼神清澈坦诚,没有皇子的高高在上,没有男子的轻佻孟浪,只有平等的交流,真诚的懂得。
玉环心头那最后一点冰,彻底化了。
夜深了。
红烛燃到一半,烛泪堆成小小的山丘。
阁内暖香依旧,只是多了几分家常的温馨。
李瑁指着案上那柄琵琶:“那是你从蜀州带来的?”
“是。父亲留下的。”
“我能看看么?”
玉环取来琵琶递给他。
李瑁接过后仔细端详,手指抚过琴颈上细微的磨损痕迹:“这琴有些年头了。”
“父亲用了十几年,又传给我。”
“好琴。”李瑁将琴还给她,眼中闪着光,“明日……不,后日吧,后日你弹给我听可好?我宫里也有几把不错的琵琶,但总觉得少了些味道。”
“殿下也擅琵琶?”
“略懂皮毛。”他笑道,“母妃说我少时学琴,总坐不住,唯有学琵琶时能安静片刻。可惜天赋有限,至今只会些简单的曲子。”
“那……”玉环抿唇一笑,“妾身可以教殿下。”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太逾越了。
可李瑁却眼睛一亮:“当真?那说定了,你可不能嫌我笨。”
两人相视而笑。
那一刻,什么王妃、什么殿下、什么皇家礼仪,都暂时褪去了。
他们只是两个喜爱音律的少年人,在红烛下许下一个关于琵琶的约定。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李瑁打了个呵欠,有些不好意思:“今日起得早,又折腾一天,实在有些乏了。”他看向玉环,声音温柔,“你也累了吧?早些歇息。”
他起身唤来宫女伺候洗漱。
一切妥帖后,帐幔被放下,红烛吹熄了几盏,只留床边一对龙凤喜烛静静燃烧。
玉环躺在榻里侧,能听见身旁均匀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她轻声问:“殿下睡了么?”
“还没。”李瑁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怎么了?”
“没什么。”她顿了顿,“只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黑暗中传来轻笑声。
接着,一只温暖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她的:“不是梦。从今往后,你我便是夫妻了。我会待你好,玉环。”
“妾身……也会好好侍奉殿下。”
“不是侍奉。”他纠正道,“是相伴。”
两个字,重若千钧。
玉环在黑暗里睁着眼,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窗外雪落无声,室内暖意融融。
她知道,从今夜起,她的人生将驶入另一条航道。
这条航道上会有风浪,会有迷雾,但至少此刻,有一双温暖的手与她相握。
她轻轻回握,闭上眼。
红烛静静燃烧,烛光在帐幔上投下交织的影子,像两株渐渐缠绕的藤蔓,在这洛阳的冬夜里,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