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轮再满,清辉遍洒,洛水波光在星辉与月华交织下潋滟生姿。
司命星君殿内,那支注定命运的笔锋,此番蘸取了盛唐最秾丽的金粉,于轮回盘上轻轻一点。
神魂便如一片轻盈的羽毛,坠入了那片史书工笔描绘的、极尽锦绣繁华的开元天宝年间。
蜀地,山温水软,人杰地灵。
蜀州司户杨玄琰府上,这一日迎来了一个玉雪可爱的女婴。
她生得与众不同,肌肤莹润胜雪,眉眼尚未完全长开,已能窥见日后惊世骇俗的风华,尤其是一双眸子,清澈灵动,仿佛盛着蜀江春水,顾盼间竟隐隐流转着一丝不属于这凡尘的、源自洛水神魂的清灵之气。
父亲杨玄琰为她取名玉环,取“玉质环姿”之意,寄托了最美好的祝愿。
......
时光荏苒,转眼玉环已是垂髫之年。
蜀州官舍的后园,成了她最初的乐园。
这日春光正好,暖风拂过,催开了满园芳菲,也引来了彩蝶翩跹。
“小娘子,您慢些!仔细脚下!”
乳母王氏提着裙角,气喘吁吁地跟在那个穿着杏子黄绫裙的小小身影后面。
那小人儿正是杨玉环,她全然不顾乳母的呼唤,踮着脚尖,全神贯注地盯着一只停驻在芍药花蕊上的玉色蝴蝶。
她屏住呼吸,悄悄伸出肉乎乎的小手,眼看就要触到那颤巍巍的蝶翼——
“噗嗤!”一个没站稳,她小小的身子向前一倾,不仅扑了个空,发髻还被旁逸斜出的花枝勾住,几缕柔软的发丝散落下来,簪着的一朵小小绢花也掉在了地上。
“哎呀!”
玉环懊恼地跺了跺脚,撅起了嫣红的小嘴,气鼓鼓地坐在一旁的青石阶上。
“坏蝴蝶!都不让我摸一摸!”
乳母赶紧上前,一边心疼地替她整理发髻,一边柔声哄道。
“我的小娘子哟,那蝴蝶胆子小,经不起您这般追扑。您看,这满园的花儿不好看吗?咱们坐着赏花好不好?”
玉环却扭过头,伸出小手指着那只已然飞远的蝴蝶,眼眸亮晶晶的,之前的懊恼一扫而空。
“阿嬷你看!它翅膀在太阳底下,会变颜色呢!一会儿是淡青,一会儿又像沾了金粉,比爹爹书房里那幅画上的晚霞还要好看!”
乳母王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换逗笑了,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蝶影已没入花丛,无奈道。
“是是是,小娘子眼力最好。不过啊,这园子里的好东西多着呢,您瞧那新开的杜鹃,红艳艳的多喜庆。”
玉环却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说。
“花是静的,好看;蝶是动的,更好玩!它们飞起来的样子,像……像歌谣里的拍子!”
她说着,竟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张开手臂,学着蝴蝶的样子,在铺着鹅卵石的小径上轻盈地转起了圈圈,杏黄的裙摆漾开一朵流动的花。
乳母和一旁侍立的两个小婢女看着自家小娘子这憨态可掬又灵秀逼人的模样,都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
园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蜀地的夏夜,暑热渐消,庭院中凉风习习,带来了栀子花的浓郁香气。
杨玄琰处理完公务,难得有暇,抱着小玉环坐在院中的竹榻上乘凉。
天空中银河斜挂,星子如碎钻般洒满天幕。
“爹爹,爹爹你看!”
玉环伸出小手指着北方最亮的那颗星。
“那颗星好亮啊,它是不是在跟我们打招呼?”
杨玄琰慈爱地摸了摸女儿的头,笑道。
“那是北辰星,居于紫微中天,众星皆拱卫它,是最尊贵的星辰。”
“哦……”
玉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黑葡萄似的眼睛又在天幕上搜寻起来,忽然又指向另一处。
“那那边呢?那七颗星星排成一个小勺子的样子,真有趣!”
“那是北斗七星,”杨玄琰耐心解释,“勺柄指向东方,便是春天了。”
玉依偎在父亲怀里,安静了片刻,忽然又说。
“爹爹,我觉得星星们在说话呢。”
“哦?它们说什么了?”
杨玄琰只当是孩童呓语,饶有兴致地问。
“它们一闪一闪的,就是在说话呀~”
玉环认真地说。
“有的说得急,有的说得慢。那颗……”
她又指向天边一颗不断闪烁的星星。
“它好像在哭,光都颤颤的。那边那几颗靠在一起的,肯定在说悄悄话,你看它们靠得多近呀!”
杨玄琰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他这女儿,似乎对周遭万物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和想象。
于是搂紧了女儿,温言道。
“玉环听得懂星语,真是了不起。不过夜凉了,我们该回屋了。”
“再待一会儿嘛,爹爹~”
玉环撒娇道。
“您听,还有蟋蟀在唱歌呢,‘瞿瞿瞿’的,跟星星眨眼是一个拍子!”
女儿对声音、对韵律的这种天然直觉,让杨玄琰在夏夜的微风里,陷入了一丝沉思。
杨玄琰虽官职不高,但家学渊源,颇通文墨雅趣。
府中虽无奢靡之风,但闲暇时,也常请城中擅丝竹者来府中演奏,以娱宾客。
这日,杨玄琰一位故友——雅善鼓琴的苏允先生来访。
宾主在花厅叙话,酒至半酣,苏允便命僮仆取来随身携带的焦尾琴,欲为一展琴艺。
小小的玉环正与婢女在厅外的回廊下玩着翻绳的游戏,忽听得厅内传来一阵淙淙铮铮的琴音,如清泉流出山涧,她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竖起耳朵聆听。
“小娘子,怎么了?”
婢女见她忽然不动,好奇地问。
“嘘——”
玉环将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大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花厅的方向。
“你听,伯伯弹的曲子,真好听。”
玉环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悄悄挪到花厅的屏风后面,扒着缝隙,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位须发微霜的苏先生手指在琴弦上滑动、揉捻。
那琴声时而高亢如山峦巍巍,时而流畅似江水滔滔。
一曲《高山流水》弹罢,花厅内众人皆抚掌赞叹。
杨玄琰道:“允兄琴艺愈发精进了,闻之如身临其境,令人心旷神怡。”
苏允谦逊一笑,正欲开口,却见屏风后探出一个小脑袋,正是杨玉环。
她似乎听得入了迷,竟忘了躲藏,见被众人发现,也不害怕,反而跑了出来,仰着小脸,看着苏允,稚声稚气却异常清晰地说。
“伯伯的琴声,前面像山间的风吹过松树,沙沙的;后面……后面有水流到溪中圆石头上的声音,叮叮咚咚的,真好听!”
满座皆是一静,随即莞尔。苏允更是又惊又喜,俯身将这小女娃抱至膝上,温和地问。
“小娘子唤作玉环?你还能听出伯伯琴声里的什么?”
玉环歪着头,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她认真想了想,伸出小手指着琴,说。
“最后一点点,好像……有点难过,像……像昨天晚上,月亮被一朵薄薄的云遮住了,光都暗了一下。”
此言一出,苏允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他方才弹奏至尾声时,确实因想起一位远谪他乡的故友,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惆怅与离愁,这极其细微的情绪变化,竟被这看上去不过五六岁的稚龄女童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不由得抬头看向杨玄琰,叹道。
“玄琰兄,你这女儿……了不得!灵性天成,于音律一道,感知之敏锐,实为苏某平生仅见。这并非仅指耳力,更是心声共鸣啊!若得名师指点,他日成就,不可限量!”
杨玄琰心中亦是惊喜交加,忙道。
“小女胡言乱语,允兄过誉了。”
“绝非过誉!”
苏允正色道,他低头看着怀中玉雪可爱、眼神清澈的玉环,越看越喜爱。
“玉环,喜欢听琴吗?”
玉环用力地点点头。
“喜欢!伯伯弹的,比之前那些乐师叔叔弹的,更好听!”
童言无忌,却让苏明允开怀大笑。
自此,杨玄琰开始更加留意女儿在音律上的天赋,不仅时常让她聆听府中乐师的演奏,也开始寻一些简单的乐器给她把玩。
一日,一位与杨府相熟的乐工带来了一柄小巧的琵琶,说是仿宫中样式所做,尺寸正适合孩童学习。
那琵琶木质温润,弦轸俱全,虽不算名贵,却也精致。
玉环一见,便爱不释手。
她学着乐工的样子,笨拙地将琵琶抱在怀里,小小的手指在丝弦上胡乱拨弄。
“铮——嗡——”
几声不成调的噪音响起,旁边的婢女忍不住捂嘴偷笑。
玉环却不气馁,她抬头问那乐工。
“叔叔,怎么才能弹出像苏伯伯那样好听的曲子呀?”
乐工见她有兴趣,便耐心地教她最基础的指法。
“小娘子,右手用指尖,这样拨……对,手腕要放松。左手按在这里,不同的地方,声音高低不同……”
令人惊讶的是,玉环学得极快。
她那纤细的手指似乎天生就适合抚弄琴弦,不过半日功夫,竟已能断断续续地拨出一小段《春莺啭》的简单旋律,虽然力道不足,音色略显单薄,但那韵律节奏,竟已初具风骨,隐隐透出一股灵气。
“奇才!真是奇才!”
乐工惊叹地对杨玄琰道。
“司户大人,小娘子于琵琶一道,仿佛无师自通,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杨玄琰看着女儿抱着那小琵琶,一脸专注、欢喜的模样,心中既欣慰,又隐隐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女儿如此耀眼,这蜀州官舍,恐怕终究留不住她。
看文的宝宝注意啦,含大量杜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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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长安蛊梦(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