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吕府书房。
檀香袅袅,吕不韦正翻阅着来自咸阳的最新密报,指尖的玉扳指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却冰冷的光泽。
心腹管事垂手立于案前,低声禀报着质子府那边的动静。
“……自赵姑娘入府,子楚公子心情颇佳,读书习字更勤,与姑娘常于书房论诗谈艺,或庭院对弈。府中用度虽仍拮据,但公子特意吩咐,一应供给需先紧着赵姑娘。”
管事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前夜……公子宿于西厢房,至次日辰时方出。”
吕不韦翻动竹简的手微微一顿,旋即恢复如常,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澜,快得如同错觉。
他将竹简放下,端起手边的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语气平淡无波。
“知道了。赵姑娘……可还安分?”
“极为安分。日常深居简出,对待仆役温和有礼,并无恃宠生骄之态。只是……”
管事迟疑道。
“据闻,子楚公子对她,似乎颇为……迷恋。言听计从或许尚早,但确有不同。”
“迷恋?”
吕不韦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中却无甚温度。
“这就对了。一个美丽、聪慧、身世‘可怜’又‘知心’的女子,恰如其分地出现在他最孤寂的时候,若不能让他迷恋,倒是我看走了眼。”
他放下茶盏,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她越能抓住子楚的心,于我们的大计越有利。你继续留意,务必确保她在府中安稳,莫让赵国那边或府内杂人寻了衅去。”
“是。”
管事应下,却又道。
“主人,子楚公子前日派人来,想支取一部分存放在此的财物,说是想为赵姑娘添置些东西,还想……修缮一下西厢房。”
吕不韦眉梢微挑,沉吟片刻。
“给他。不必多,够他用度即可。告诉他,钱财乃身外物,用在值得的人身上便是值得。另外......”
他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寻个由头,备一份礼,以我的名义送去。不必贵重,但要雅致,适合女子用的。”
管事心领神会:“明白,小人这就去办。”
管事退下后,书房内重归寂静。
吕不韦重新拿起竹简,目光却久久未能聚焦其上。脑海中不期然浮现出那日雨中,赵姬或者说赵宓撑着伞,素衣乌发,回眸平静望他一眼的模样。
那般清冷,那般……捉摸不透。
他当然乐见子楚对她着迷,这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可当确切听到“宿于西厢房”这样的细节时,心底某处,依旧泛起一丝极其轻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滞涩。
并非情爱之妒,更像是……自己精心雕琢、赋予其特殊使命的一件独一无二的珍宝,虽明知要送予他人以谋大利,可当真被旁人捧在手中珍爱把玩时,那原主人心底终究会划过一丝异样。
但这丝异样,转瞬便被更宏大的图景所覆盖。
他想起咸阳的布局,想起华阳夫人那边隐约传来的利好回音,想起自己“奇货可居”的赌注与千古功业的野心。
赵宓,是这盘棋上至关重要的一子,她的魅力与手段,正发挥着超乎预期的作用。
这很好。
吕不韦缓缓吐出一口气,将心中那点微不足道的波澜彻底压下,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清明。
他提笔,开始书写给咸阳另一条线的密信。
......
质子府,西厢房。
气氛与吕府书房的冷静算计截然不同,氤氲着一种初尝情爱、温暖而微醺的气息。
子楚下朝归来,只是例行公事的觐见。
脚步比往日轻快许多,径直便朝西厢房而来。
推开门,便见赵宓正倚在窗边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却似有些心不在焉,目光虚虚地望着窗外新发的绿芽。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的曲裾深衣,衬得肌肤愈发白皙如玉,长发松松绾起,只用一根他前日送的青玉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更添慵懒风致。
听见声响,她转过头来,见到子楚,眼中自然而然漾起笑意,那笑意清浅,却直达眼底,比往日似乎多了几分真实的暖意。
她放下书卷,欲起身相迎:“公子回来了。”
“坐着就好。” 子楚快步上前,按住她的肩,顺势在她身旁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包裹在掌心。她的手总是微凉,他便喜欢这样捂着。“在看什么书?这般出神。”
赵宓任由他握着,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动了动,像羽毛挠过:“不过是些杂记。倒是公子,今日朝上可还顺遂?”
她总是这样,三言两语便将话题引向他。
子楚皱了皱眉,轻哼一声:“老样子,听些不痛不痒的训诫,看些无关紧要的争执。”
他将朝上的烦闷略说了几句,随即展颜,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锦囊。
“不说那些了。你看这个,吕公今日派人送来的,说是祝贺你……入府之喜。”
他本想说“你我”,临到嘴边改了口,耳根却有些发热。
赵宓接过锦囊,打开,里面是一对莹润的珍珠耳珰,不大,但圆润光泽极好,配着小小的金托,雅致而不张扬。
她拈起一只,对着光看了看,珍珠的光泽映在她清澈的眸中。
“吕公有心了。”
她轻声道,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将耳珰放回锦囊,随手放在一旁榻几上,并未如子楚期待的那样立刻试戴。
子楚见她反应平淡,心中那点因吕不韦赠礼而产生的、极细微的不自在,也消散了,反而更怜惜她的笼宠不惊。
他环顾了一下虽已尽力收拾、仍显陈旧的厢房,语气带着歉意和决心。
“这里还是太简陋了。我已请了工匠,过两日便来修缮,窗棂要换新的,地砖也要重铺,再给你添置一架屏风,一张更好的琴案……”
赵宓却轻轻摇了摇头,反手握了握他的手,指尖微凉触感让子楚心尖一酥。
“公子不必如此破费。这里……已经很好了。”
她抬眼看他,眸光如水,“能与公子在此清净度日,有书可读,有琴可抚,宓儿已心满意足。钱财当用在更紧要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柔了几分,“何况,公子如今处境,过于铺张,恐惹人注目,反为不美。”
她总是这般“懂事”,处处为他着想,连可能的隐患都思虑到了。
子楚心中暖流激荡,忍不住将她揽入怀中,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
“宓儿,你总是这般为我考量……得你为伴,实乃我子楚之幸。”
赵宓温顺地依偎在他怀里,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腰间玉佩的流苏,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前传来。
“公子言重了。宓儿……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什么本分不本分。” 子楚抬起她的脸,望进她眼中,目光灼热,“在我心里,你早已不是寻常姬妾。他日……”
他再次许下承诺,虽然前路依旧渺茫,但怀中的温暖让他勇气倍增。
赵宓却抬手,指尖轻轻抵住他的唇,阻止了他后面的话。她
眼中漾着水光,带着一丝祈求般的柔软:“公子,未来的事,未来再说。宓儿只愿……珍惜当下。”
这般的柔弱依恋,这般的不求将来只重眼前,恰恰最能击中子楚此刻既充满希望又深怀不确定性的心。
他不再多言,只收紧手臂,将她更密实地拥住,低头吻了吻她的发心。
两人静静相拥片刻,赵宓似乎想起什么,微微退开一些,从榻几旁拿起一个小巧的食盒。
“公子晨起匆匆,想是未用足。我让厨娘炖了冰糖雪梨,润润喉。” 她打开食盒,清甜香气飘出,瓷盅里汤汁晶莹,梨肉剔透。
她亲自盛了一小碗,用汤匙轻轻搅动散热,然后递到子楚唇边。
动作自然流畅,带着一种家常的亲密。子楚就着她的手喝下,甜润的汤汁滑入喉中,直甜到心里。
他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小心吹凉汤匙的模样,只觉口干舌燥,那刚刚压下去的悸动又翻涌上来。
他接过汤碗放在一旁,握住她的手腕,目光深深锁住她:“宓儿……”
赵宓似乎察觉到他眼中翻涌的情潮,脸颊飞起红霞,长睫轻颤,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她别开脸,声如蚊蚋:“公子……青天白日的……”
这欲拒还迎的羞涩,比任何直白的邀请都更令人血脉贲张。
子楚低笑一声,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内室的床榻。“我的宓儿,在我这里,何时何地,都由你心意……”
帐幔悄然垂落,遮住一室渐起的旖旎春光。窗外的鸟鸣似乎都识趣地远了。
而那只装着珍珠耳珰的锦囊,依旧静静躺在榻几上,珍珠的光泽在透过窗纱的微光中,闪烁着温润而冷清的光芒,仿佛一个无声的见证者,见证着这府邸内日渐升温的亲密,也隐约牵连着远方那双冷静算计、却偶尔会泛起一丝复杂微澜的眼睛。
吕不韦的“贺礼”送到了,他得到了想要的信息。
棋子运作良好,甚至超出预期。至于心底那点微不足道的、连自己都未必清晰界定的“微醋”,在庞大的利益棋盘面前,轻如尘埃,转瞬即逝。
他关注的,永远是下一步棋该怎么走,如何让这盘棋的赢面,越来越大。
而赵宓,在子楚炽热而珍重的怀抱中,半阖着眼,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他汗湿的脊背,心中一片冰封般的清醒与计算。
钩已深入,线已收紧,鱼儿正欢愉地挣扎于情网之中。
她需要做的,是让这欢愉持续,让这依赖加深,直到……再也无法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