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风起大秦

自赵宓入府,质子府邸那经年不化的清寂,仿佛被一缕极淡却韧性的幽香悄然渗透。

她并未刻意改变什么,却让一切都不同了。

起初数日,她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子楚晨起读书,常能看见西厢房门扉轻掩,廊下却已摆好一盏清茶,茶水温热,旁边有时是一碟洗净的鲜果,有时是一卷她手抄的、与他近日所读相关的诗文片段,字迹清丽舒展,只在角落留一极小极淡的“瑶”字印。

她从不露面邀功,仿佛这一切只是顺手为之的自然。

子楚的心,便从这一盏茶、一卷字开始,被轻轻搔动了。他去寻她,她或在窗下安静地绣着一方素帕,图案是极雅的兰草。

或在对弈。

自己与自己对弈,黑白棋子在她纤指间起落,神情专注得仿佛置身无人之境。

见他来了,她便抬眸,眼中漾起一丝清浅的笑意,唤一声“公子”,声音如玉石轻叩,随即又垂下眼帘,继续手头事,并不热络,却让子楚觉得,自己的到来并未打扰她,反而像是融入了这幅静谧的画。

他开始找各种理由与她相处。起初是讨教诗文。

“宓儿,你看这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前人注解纷纭,你以为哪种更契合作者本心?” 他拿着竹简,坐在她对面,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她低垂的、弧度优美的脖颈。

赵宓放下手中的绣绷,接过竹简,指尖不经意掠过他的手背,微凉如玉,却让子楚心尖一颤。

她凝神细看片刻,才轻声开口,声音如山间溪流:“注解皆有其理。然妾身私以为,诗之妙处,正在‘依依’二字。非止状柳之态,更是离人心中那份牵绊难舍、欲行还止的情愫。公子久居异乡,当更能体味此中‘依依’之情,非言语可尽述。”

她总是这样,将冷硬的学问,引向他切身的情感体验,让他觉得,她不仅懂诗,更懂他。

子楚听得入神,望着她开合的、颜色浅淡却形状优美的唇,竟有些口干舌燥,慌忙移开视线,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灌了一口。

渐渐地,话题从诗文扩展到更多。子楚开始对她诉说,诉说那些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苦闷。

赵王朝廷的微妙态度,其他质客的冷眼,对咸阳局势的忧虑,对未来的茫然。赵宓多数时候只是静静聆听,偶尔在他情绪激烈时,递上一杯温水,或用那双清凌凌的眸子无声地望他一眼。

那目光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切的“懂得”,仿佛在说:“我明白,这一切我都明白。”

当她开口时,言辞也极有分寸。

赵姬从不直接献策,那会显得太过精明,而是以柔弱的、征询的口吻,引出他的思路。

“妾身愚见,公子方才所虑……是否可从某某典故中寻得一二启示?” 或是,“吕公见识广博,或许对此另有考量?公子不妨……”

她总能把功劳和决断权,巧妙地引回子楚或吕不韦身上,自己则始终是那个“居于幕后”、“只是略作提醒”的柔弱女子。

这种被理解、被支持、又不被冒犯的感觉,对孤独已久的子楚来说,是致命的吸引力。

他越来越频繁地待在她的厢房或两人共处的书房,有时甚至忘了时辰。

她身上那股清冷的幽香,似是某种极淡的草药混合体香,她偶尔因专注而微微蹙起的眉尖,她低头时露出的一截雪白后颈……

都成了无声的钩子,一点点将他的心钓起,悬在半空,痒得难耐,却又不敢唐突。

他试探着送她东西。

一支新得的、品质尚可的毛笔,一方据说有安神之效的香墨。赵宓总是欣然接受,眉眼间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欢喜,珍而重之地收好,次日或许便会用那笔抄了新的诗篇,或用那墨画了简单的折枝花,回赠于他。

礼不重,情意却在这有来有往中悄然加深。

子楚开始做一些自己都未曾想过的事。他命老仆将府中最好的衣料找出来,送去给她裁衣;叮嘱厨娘在有限的用度内,尽量变换菜式,留意她的口味;甚至在某次雨后,亲自去庭院中摘了一捧带着水珠的、开得最好的栀子,悄悄放在她窗台上。

赵宓看到那捧栀子时,怔了怔,随即唇角弯起一个极美的弧度。

她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就着窗扉,低头轻嗅,侧脸在洁白花朵的映衬下,美得惊心动魄。子楚躲在廊柱后偷看,心跳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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