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城西寺庙。
赵姬按照吕不韦的安排,清晨便乘车出城。
马车朴素无华,只带了一个侍女和一个车夫。
她穿着素雅的衣裙,发髻简单,看起来就像寻常人家的小姐去庙中祈福。
寺庙建在半山腰,香火不算鼎盛,但环境清幽。
赵姬在佛前敬香后,便在寺后的庭院中散步。
庭院里种着几株古柏,树下有石桌石凳,远处能望见邯郸城的轮廓。
她故意走得很慢,计算着时间。
大约一炷香后,她听到脚步声。
转头,看见子楚带着一个随从,正从另一条小径走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素色深衣,神情依旧沉郁,但看到赵姬时,眼中明显闪过惊讶。
“赵姑娘?”他停下脚步,迟疑道。
赵姬故作惊讶,随即欠身行礼。
“子楚公子?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是啊,真是巧。”
子楚走上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姑娘也是来进香的?”
“家母忌日将至,特来为母亲祈福。”
赵姬轻声道,这是吕不韦为她准备好的说辞。
子楚眼中闪过一丝同情。
“原来如此……姑娘节哀。”
两人在古柏下的石凳坐下。
随从和侍女都识趣地退到远处。
起初的交谈有些拘谨,无非是些天气、景色的客套话。
但渐渐,话题转到了音乐上。
“那日在吕公府上,听姑娘弹《高山》与《鹿鸣》,至今难忘。”
子楚真诚地说。
“姑娘的琴艺,是我在赵国听过最好的。”
“公子过奖了。”
赵姬微微低头。
“不过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
“能弹出那般意境的曲子,绝非‘打发时间’可以做到。”
子楚摇头。
“姑娘定然是真心喜爱音律之人。”
赵姬抬眸看他,轻声道。
“音律可以寄托心事。开心时,悲伤时,彷徨时,抚琴一曲,便觉得心中块垒消解许多。”
这话触动了子楚。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
“姑娘说得对……我在赵国这些年,有时夜深人静,也会独自吹埙。那苍凉的声音,倒很配这异国他乡的月色。”
“公子会吹埙?”赵姬适时表现出兴趣。
子楚点点头,眼中难得露出一丝光彩:“母亲教的。她说埙声如人语,能诉说不能言说的心事。”
“那一定很美。”赵姬柔声道。
两人就这样聊了起来,从音乐谈到诗歌,从故乡风物谈到人生感慨。
赵姬发现,子楚虽然外表怯懦,但内里确有才华,对诗书礼乐都有见解,言谈间也不乏敏锐的观察。
更重要的是,在她面前,他渐渐放下了戒备,流露出真实的情感。
“有时我觉得,自己就像这寺庙屋檐下的风铃,”
子楚望着远处随风摇晃的铜铃,苦笑道。
“看着自由,实则被一根线牢牢拴着,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动,半点由不得自己。”
赵姬静静听着,没有立即安慰,而是轻声道。
“可风铃也有风铃的用处。它的声音能警醒世人,能点缀风景。纵然不能自主,也有存在的价值。”
子楚怔了怔,转头看她。
阳光透过柏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她清澈的眼眸中倒映着天空的颜色,那么平静,那么通透。
“姑娘……总是能看到事情的另一面。”
他轻声说。
“因为我也曾被命运之风随意吹拂。”
赵姬淡淡一笑。
“所以明白,与其抱怨线的束缚,不如想想如何让铃声更动听。”
这话说得含蓄,但子楚听懂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懂他,真的懂。
不是表面的同情,而是深层的理解。
在这个人人将他视为政治筹码的邯郸城里,这份理解何其珍贵。
他们在寺庙中待了一个多时辰。
分别时,子楚犹豫再三,终于开口。
“不知……日后是否还能与姑娘谈论音律?”
赵姬微微一笑:“若是有缘,自然会再相见。”
回程的马车上,赵姬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侍女在一旁不敢打扰,只默默递上温水。
今日的“偶遇”很成功。
子楚看她的眼神,已经从欣赏变成了倾慕。
吕不韦的计划正在一步步实现。
但赵姬心中并无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她扮演着一个理解者、安慰者的角色,用精心设计的话语接近一个孤独的灵魂。
这一切都是算计,都是利用。
她想起子楚说起母亲教他吹埙时的眼神,那么温暖,那么怀念。
那一刻,他是真实的。
而她呢?
她的过去一片空白,没有母亲,没有故乡,连名字都是别人给的。
就像一缕游魂,借用着“赵姬”这个身份,在人间演戏。
马车颠簸着驶回邯郸城。
窗外,市井喧嚣渐起,卖货郎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妇人的讨价还价声……
这是鲜活的人间,而她,却觉得自己像个旁观者。
忽然,一阵悠扬的埙声从不远处传来。苍凉、古朴,如泣如诉。
赵姬掀开车帘望去,只见街角一个老乞丐正闭目吹埙,面前放着一个破碗。
那埙声穿越嘈杂的市井,直抵人心深处。
她心中一动,让车夫停车。
“给那位老人家一些钱。”她对侍女说。
侍女下车,将几枚刀币放入老乞丐的碗中。
老乞丐睁开眼,浑浊的目光看了看马车,又继续吹奏。
埙声再次响起,这一次,赵姬听出了其中的旋律。
是《黍离》。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
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诗经中的句子浮现在脑海。
那是周大夫行经故都,见宗庙宫室尽为禾黍,彷徨不忍离去而作的诗。
充满故国之思,兴亡之叹。
赵姬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任由埙声在耳边回荡。
不知为何,这苍凉的乐声让她想起了梦中的那条河,那条星光点点的长河。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站在那样的河畔,看着世事变迁,命运流转……
马车重新启动,埙声渐远。
赵姬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
无论过去如何,无论她是谁,现在,她是赵姬。
她在这战国乱世中,有自己必须走的路。
而那条路,正将她引向一个秦国公子,引向一个未知的未来。
邯郸城的街市在车窗外倒退,夕阳的余晖将屋檐染成金色。在这座繁华而危机四伏的都城里,一场关乎天下格局的棋局已经布好。
而她,即是棋子,也将成为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