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风起大秦

三日后,吕府。

夜幕刚刚降临,府邸内已是灯火通明。

与章台那种浮华的喧嚣不同,吕府的宴会处处透着商人的精明与雅致。

既显财力,又不失格调。受邀前来的皆是邯郸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或是各国使节,或是名士文人,或是富商大贾。

水榭临池,四面垂着轻纱幔帐,晚风轻拂,送来池中残荷的清香。

宾客分席而坐,每人面前皆有一张精致的漆案,陈列着时令鲜果与美酒佳肴。

乐师在角落演奏着舒缓的雅乐,音量恰到好处,既烘托气氛,又不妨碍交谈。

赵姬到来时,宴会已进行过半。

她没有直接进入主厅,而是按照吕不韦的安排,先在偏厅等候。

“等会儿我会派人叫你。”

吕不韦在宴会前特意叮嘱她。

“以我远房表妹的身份,赵氏淑女,父母早亡,自幼习文识字,通晓音律。记住了吗?”

“记住了。”赵姬淡淡道。

她今日的装扮与三日前在章台跳舞时截然不同。

一身浅碧色曲裾深衣,素雅端庄,头发梳成未嫁女子的发式,只插一支简单的玉簪。

妆容清淡,几乎看不出脂粉痕迹,却更衬得肌肤如雪,眉眼如画。

偏厅里只有她一人。

透过半开的窗,能望见主厅的灯火辉煌,听见隐约的谈笑声。

她安静地坐在席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精致的刺绣。

自那夜与吕不韦谈话后,她心中一直萦绕着一种奇异的感觉。

既像是命运的召唤,又像是坠入更深的漩涡。

“赵姑娘,吕公有请。”

仆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随着仆从走出偏厅。

穿过回廊,主厅的光亮越来越近。

她听到吕不韦洪亮的声音。

“今日承蒙诸位赏光,吕某荣幸之至。恰巧,我有一远房表妹近日来访,略通音律,不如让她为诸位抚琴一曲,以助雅兴?”

一阵客气的应和声。

赵姬走进主厅的瞬间,感到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投来。

她目不斜视,步履从容地走向水榭中央早已备好的琴案。

跪坐下来时,她用余光迅速扫视全场。

主位上坐着吕不韦,旁边是几位赵国官员,而在左侧稍偏的席位,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子楚。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深衣,领口袖边绣着暗金色的回纹,保持着王室公子的体面。

但赵姬注意到,他的位置并不靠前,周围的人也少与他交谈。

他独自坐着,手中把玩着酒樽,神情依旧落寞,眉宇间的郁结似乎比三日前更深了。

赵姬垂下眼帘,双手轻抚琴弦。

乐声起。

她没有选择技巧繁复的炫技之曲,也没有弹奏时下流行的靡靡之音,而是选了一曲《高山》。

琴音起初低沉浑厚,如巍峨山峦拔地而起;渐而清越灵动,似山间溪流潺潺;时而激越如飞瀑,时而静谧如深潭。

她的指法娴熟却不张扬,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仿佛不是用手在弹,而是用心在诉说。

水榭中渐渐安静下来。原本在低声交谈的宾客停下了话语,连侍从添酒的动作都放轻了。

所有人都被琴声吸引,沉浸在那幅用音符勾勒出的山水画卷中。

子楚放下了酒樽,抬起头,怔怔地望着抚琴的女子。

烛光下,她垂首抚琴的侧影沉静美好,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形的阴影。

神情专注而淡然,仿佛完全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那种超脱尘世的气质,与宴会上刻意营造的热闹氛围格格不入,却有种奇异的吸引力。

子楚的心跳渐渐与琴声同频。

他想起故乡秦地的山峦,想起儿时在宫中远远望见的终南山轮廓,想起母亲夏姬温柔却哀愁的眼神……

这些被他深埋在心底的思绪,此刻被琴声唤醒。

在这个人人将他视为落魄质子、表面客气实则疏远的异国宴会上,这琴声竟让他感到一丝久违的温暖与慰藉。

一曲终了,余音在水榭中久久萦绕。

短暂的寂静后,掌声响起。

“妙!妙啊!”

一位白发老儒抚须赞叹。

“此曲意境高远,指法精妙,更难得的是其中蕴含的山水之志。赵姑娘小小年纪,竟有如此造诣,难得,难得!”

吕不韦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举杯道:“表妹献丑了,诸位谬赞。”

他转向赵姬,语气温和。

“辛苦了,且去歇息吧。”

赵姬起身,盈盈一礼,准备退下。

按照计划,她的任务已经完成。

在子楚心中留下一个美好的印象。

但就在她转身时,子楚忽然站了起来。

“赵姑娘且慢。”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子楚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突兀,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但还是鼓起勇气道。

“适才听姑娘弹《高山》,令我想起故国山水……不知姑娘可否再弹一曲?随便什么曲子都好。”

一时间,水榭中的气氛有些微妙。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眼中露出玩味的神色。

一个落魄的秦国质子,竟然当众请求主人家的“表妹”单独抚琴?

吕不韦眼中精光一闪,随即笑道。

“既然子楚公子有此雅兴,表妹,你便再弹一曲吧。”

他看向赵姬,眼神中带着暗示。

赵姬重新坐下,沉吟片刻,指尖再次触动琴弦。

这次她弹的是《鹿鸣》。

琴音欢快明朗,如春日原野上鹿群相鸣,充满生机与希望。

这是《诗经》中的宴饮之乐,本是贵族宴请宾客时演奏的曲子,寓意宾主尽欢,情谊深厚。

赵姬选择这首曲子,既有应景之意,又暗含对子楚的安慰。

你并非孤单一人。

子楚听懂了。

他端起酒樽,向赵姬遥遥一敬,然后一饮而尽。

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仓促,而是带着一种释然与感激。

饮尽后,他没有立即放下酒樽,而是看着赵姬,轻声说:“谢姑娘。”

两个字,情真意切。

赵姬微微颔首,琴声渐息。

她缓缓退下。

宴会继续进行,但气氛已悄然改变。

子楚不再是那个被边缘化的沉默者,至少,在赵姬离开后,开始有人主动与他交谈。

虽然大多是出于对吕不韦的讨好,或是单纯的好奇。

吕不韦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自筹划。

鱼儿不仅上钩了,而且比他预想的还要主动。

这很好,省去了许多功夫。

夜渐深,宾客陆续告辞。

吕不韦亲自将几位重要客人送至府门,又安排管事护送子楚回馆驿。

这是极高的礼遇。

待所有人都离开后,吕不韦并没有立即休息,而是独自走向府邸深处的一处小院。

院中种着几丛修竹,在夜风中飒飒作响,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赵姬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望着天上的明月出神。听到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今日做得很好。”吕不韦在她身旁停下,“子楚对你印象极深。”

“是吗。”赵姬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他请求你再弹一曲时,我就知道,计划成功了一半。”

吕不韦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

“这是子楚在秦国的详细情况,他母亲夏姬的处境,他与兄弟们的亲疏关系,还有……秦国王室内部的权力格局。”

赵姬终于转过头,看向那卷帛书。

“你要我熟记这些?”她问。

“不止。”

吕不韦将帛书递给她。

“你要了解他,理解他,甚至……预测他。只有这样,你才能真正走进他心里,成为他不可或缺的人。”

赵姬接过帛书,指尖触到细滑的绢面。

月光下,她能看清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一个王孙浮沉不定的人生。

“吕公为何如此笃定,子楚公子一定能成为秦王?”

赵姬忽然问。

吕不韦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神秘。

“因为我看的不是现在,是未来。秦国太子安国君年事已高,宠妃华阳夫人无子,这便是最大的变数。而子楚,他有野心,有不甘,只是缺少机会和助力。”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而我,就是那个能给他机会和助力的人。

你,则是我送给他最好的礼物。一个能温暖他、理解他、陪伴他的女人。”

“礼物。”赵姬重复这个词,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嘲讽。

“别小看‘礼物’的分量。”

吕不韦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一件恰到好处的礼物,可以改变人心,甚至可以改变历史的走向。赵姬,你注定不是平凡女子,何必拘泥于这些细枝末节?”

他转身欲走,又停住脚步,背对着她说。

“三日后,我会安排你去城外寺庙进香。子楚公子也会去。这一次,你们可以‘偶遇’。”

脚步声渐远,院中只剩下赵姬一人。

她展开手中的帛书,借着月光仔细阅读。

上面详细记载了子楚的成长经历:自幼不被父亲重视,母亲夏姬出身低微且失宠,在宫中地位尴尬。

十四岁被送往赵国为质,临行前母亲含泪缝制衣衫,父亲只淡淡叮嘱“勿失国体”。

在赵国的这些年,虽名义上是秦国公子,实则待遇时好时坏,完全取决于秦赵两国的关系……

字里行间,是一个年轻人的孤独与挣扎。

赵姬合上帛书,仰头望月。

今夜的月亮格外圆,清辉洒满庭院,将竹影投在地上,随风摇曳。

她想起自己空白的过去,想起在章台醒来的那个清晨,想起嬷嬷说她是“从河里飘来的”。

河里。

她心中忽然一动。

梦中那些水光潋滟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还有那个执笔的身影……司命?那到底是什么?

摇摇头,她将这些莫名的思绪甩开。

无论过去如何,现在她只是赵姬,一个被卷入权力游戏的舞姬。

她手中的帛书,是她必须掌握的剧本;而子楚,是她必须接近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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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神风华录
连载中叶落知秋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