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我回来啦。”谢辛站在门外，他的口袋很浅，钥匙总是会掉。家里配了老多钥匙，可他就是没想换一件口袋深的衣服。
因为这样，里面那个人就会一直来给他开门。
“今天这么早？”夏褚坐着轮椅来，一开了门，谢辛就走了进来。
“今天没有课，我就回来了。”闻到了菜香，他又忙走到厨房去。今天回来的早，所以菜都还在煮着。
夏褚就跟在他后面，眉目间的温柔像是与生俱来的。
“红烧肉，还炖了汤。”
“哥哥，你也太好了吧。”谢辛再挑食，也都喜欢夏褚做的饭。可以说，他是夏褚一手带大的。
从小就被亲生父亲送到了福利院，然后被夏家收养，本来以为可以一世无忧。可是四年前，一场车祸让他的养父母丧生，而夏褚也在那场车祸中失去了一双腿。
他当时还在听着课，回到家里才听到这消息。
那一年，他看到过夏褚装作坚强的样子。为什么说是装作？其实是有天晚上，他透过夏褚那扇没关好的门缝，看到了他一个人在那里偷偷哭。
在那之前，他是没见夏褚哭过的。准确的说，夏褚是没在谢辛面前哭过。
谢辛站在门外好久，但他就是没想着上前去戳破夏褚。
后来，他毕了业，就在这附近找了份教书的工作。得空还能学着照顾夏褚的腿脚，多好。就是这么久过去了，夏褚还是抵触医院。
至于上一次去，是今年，他腿实在是不舒服的时候。回来也不见他说什么，谢辛也就跟着什么都没问。
“好久没吃到哥哥做的红烧肉了，真好吃。”
“小辛喜欢？”
“嗯，哥哥做的，什么我都喜欢。”谢辛不会跟夏褚藏话，一般都是有什么就直说什么的。
吃完饭，他就收拾残局。
夏褚坐在那里，就看着谢辛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晚点还得麻烦你了。”谢辛手里还拿着一只碗，听到之后点了点头。夏褚做事不方便，可这四年，他还是每次都会说这些话。显得有点别扭，也听出的他的无奈。
要是给夏褚知道，他的那些有点不正常又该怎么办？就比如，他好像喜欢男的……
忙了许久，才终于把夏褚抱到了床上。他很轻，也不会说抱不动什么的。
“哥哥，你还想吃点水果吗？我今天早上看到草莓，就买了，你总是喜欢吃的，我给你洗来。”谢辛说着不等他哥哥应，就走出了房门。
夏褚就坐在那，些许无奈的摇了摇头。
也还挺早，晚上八点。没过多久，谢辛就端了满满一盒草莓来。
“这么多。”
“不多，我陪着哥哥吃。”谢辛边坐着，就跟夏褚聊着今天在学校的乐事，还说他的一个同事下个星期要结婚，那几天的课都让给他代了。
夏褚就只是陪着他笑，不知不觉中，两个人就聊到了十一点。夏褚要睡下，谢辛就只好出了去。
给夏褚关了灯，还说了一声“晚安”。面上挂着笑。
那盒草莓他没怎么吃，基本都喂给了谢辛。
第二天他还是跟以前一样，早起去买菜，买好了菜就回家。塞到冰箱里，煮好今天的早餐，出门前他又将夏褚抱到那张轮椅上。
夏褚不会一整天都闲在床上的，院子种了好些花，他可得亲自照料着。
“路上小心。”
“放心吧哥哥，小辛会小心的。”谢辛笑得有些痞，夏褚下意识的怔了一下，后又像是觉错。谢辛在他的印象中，从来不会这样笑。
浇了花他就坐在那儿，整个人脑子空空的。
晨阳一缕，打在他身上。视线从花那里挪了回来，盯着那双腿，原来都已经这么久了。
再回过神来是十点多，他得早些准备饭菜。谢辛下班回来总是会饿，他可饿不惯。
谢辛今天买的菜不多，夏褚想了好久。最终还是拿出了一些香菇来，用温水泡着。
做好饭，他就等在门后，谢辛粗心，今天连钥匙没拿出去。果然不出三分钟，他就听到了谢辛的声音。
还是那句“我钥匙掉了”，却是惹得夏褚想笑。这小子，是不是就天天藏着钥匙，要他来开门？
“回来了？”夏褚的声音还是不变，可能不出意外，他这一辈子的声音都不会变了。
谢辛站在门口，挠了挠头。
“这口袋太浅了，我的钥匙又掉了。”
“进来，洗手吃饭。”夏褚没打算接话，准备往屋里走，就被谢辛前两步抓上了他的轮椅。
“哥哥，我推着你过去吧。好香啊，是什么？”谢辛换鞋子的速度挺快，推着夏褚就走到桌前。
然后他就进了厨房。
今天的菜式还是挺多的，但是他还是盯着那煲香菇鸡看。真的好香，夏褚也太会做饭了。
“哥哥，你这厨艺真好。”
夏褚坐在外面，知道他是在里面干嘛，浅笑了一下，又开口：“你小子就顾着偷吃了？”
“哈哈，来啦。”谢辛端着菜走了出来，然后又盛了两碗饭来，刚坐下：“哪里偷吃了，我只是在给哥哥盛饭而已。”
谢辛正动着筷子，又好像微察夏褚的不对劲。
还没等他开口，夏褚就先开了口，是闷着声的。
“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啊，哥哥。”谢辛听到声就抬起了头来，夏褚甚至不想跟他的视线对上。是为什么呢？
“算了，吃完饭再说。”
夏褚没有再说下去，而是想着等谢辛吃完饭再说。他不怎么饿，只吃了一点。
谢辛听着有些好奇，吃得也就急了。终于也是在两分钟之内搞定的那些菜。
“什么事啊，哥哥。”
夏褚好长时间没回他话，眼睫垂得低低的。谢辛也坐了好久，哥哥不说话，他就不乱动。
总是这样一副乖巧的样子，所以夏褚就更不知道要不要说了。大致是十分钟过去了，夏褚才纠结好，还是说吧，总不好等到那天才来告诉谢辛。
那样可能，会被谢辛恨上一辈子的吧。
“还记得上个月，你带我去过医院吗？”夏褚的声音还是很柔很浅，谢辛还以为什么事情，原来是想去医院吗？
正好明天是周六，他也能带着哥哥去。
“记得啊，哥哥怎么这么问，小辛的记忆没有这么差劲。”谢辛把手都放上了桌子，实属像个小学里认真听课的乖学生。
“我得病了，医生说，治不好。本来上次就要我住进去的，可是我没答应。”
谢辛的表情僵住了，是用眼就能看出来的。甚至还有些质疑，想知道夏褚是不是跟他开玩笑，显然，他的哥哥不是开玩笑的。
“哥哥，你这次装得太过了，我差点都要以为是真的了。”谢辛脸上是笑，很牵强，很假。
夏褚没再说下去。谢辛也没再问下去，而是做起了自己的事，把碗刷了。
还给夏褚削了些苹果，切成一块一块的。他总是小心翼翼，怕的是失去这最后的一个家人。可是，他好像再小心，也留不住这个人。
他要走，他要丢下他的小辛。
不对，他不会丢下小辛的，小辛这么乖，他又怎么会舍得丢下？
一定是骗人的，对吗？
“哥哥，吃点水果。我先去休息一会儿，下午还有一节课呢，你要是累了，想睡觉，就叫醒我。好吗？”谢辛跟往常没多大差别，说完就走进了房间，留了条缝隙。在床上，他又实在睡不着。
睡醒就好了，睡醒就该不记得那句话了，对吧？
夏褚坐在厅里好久，又偷偷到谢辛房门前去，隔着门缝，偷偷看着那个人。所以，他是睡着了吗？
应该吧。
不要怪哥哥，哥哥也好想留在这儿。给你开门，给你做饭，陪着你开心的时候笑，难过的时候能安慰你。
可是……
小辛，哥哥也舍不得你啊。
谢辛睡醒，不见厅上那人，本来想直接去学校的，可他还是去找了一下夏褚。夏褚就坐在房间里，看着一本书。
“哥哥，我去学校了。你不打算睡会儿吗？”谢辛站在房间门口，不再上前。
夏褚可能是看到入迷了，没回过头来。谢辛没死心，再叫了他一声。
“哥哥，我要去学校了。”
“嗯，小辛记得拿好钥匙。”说完还翻了一页纸，谢辛这才出了去。果然刚才那只是一个梦吗，他的哥哥根本就没变啊。
周末，他就陪着夏褚在家。也不出门，跟以前一样。
浇花，做饭，把地拖了一遍。夏褚本来想来帮他，但这回谢辛学聪明了，没把他从床上抱下来。
他就一个人，弄完这些，然后才把夏褚抱来吃饭。连轮椅都不让他坐了，直接就让他坐到了桌前。
“小辛，多大了还爱闹。”
“这不是有哥哥在嘛，小辛怎么闹，哥哥都不会生气的，对吧。”谢辛模样尽显乖顺，让夏褚找不到理由说他。
“你啊。”
“哥哥也会一直在小辛身边的，对吗？”谢辛的问话，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不经意。好像忘了昨天的事一样，夏褚是好好的，他没有病。
夏褚错愕着，没有回答。
院中树上的蝉鸣声断续，烈阳一刻不想停歇。夏日总是炎热，和记忆中的那一年，没多大变化。
周末两天，过得快。
那天的事情谁也没再提起，就好像默认了夏褚是开玩笑的。谢辛像往常一样，每天早早起来，准备好早餐再叫夏褚起来。
虽然，夏褚每次都是醒着的。
周五的早上，谢辛走进夏褚的房间，他没有跟以前一样，这次，他睡得好沉。谢辛甚至是叫了好几遍，他才迷迷糊糊的醒了。
感觉没精神，脸色也不好看。
“哥哥，你不舒服吗？”谢辛那抓着他的手有些紧张，蹲在床边，抬着头看夏褚。惹得夏褚心绪乱涨。
随后又浅笑着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小辛，哥哥没事，只是饿了。你带哥哥去吃早饭吧。”
谢辛没有因为听到了他的话而松手，反正就是直直的盯着他看。夏褚再重复了一遍，那双手也终于才松开了。
把夏褚抱了起来，也不急放下。他从刚刚就开始觉得有些不对了，哪里不对？他还没想明白。
比如说，夏褚上次说的话。
“小辛，不放哥哥下来吗？”夏褚只是觉得他在这站了好久，应该也抱累了。更何况他还要去上班，这小子，也不怕耽搁了。
“哥，小辛今天想抱久些，而且，哥哥又不重。”他闷着说话的声音，好沉。
谢辛今天没吃早餐就出了门，说不饿。夏褚没信，但他又追不上谢辛。
他又把钥匙放在了桌上，夏褚盯着看了挺久的，也是真的分不出他是故意落下的，还是不小心的。
浇了花，他坐在屋檐底下。夏日的清晨，还不会有多炎热。
坐了好久，他就看着院中的那棵树，枝繁叶茂的，还挂着许多红果。他不是很喜欢吃，也权当是用来欣赏的。
犹记那年，是那个被领养的孩子来到这儿的第二天。他站在院子中，离夏褚很远，但那双眼睛又是直直的盯着树上的果实看。
夏褚也不太够高，就踮起了脚来，把树上的一串红果扯了下来，递到了谢辛手上。他甚至都忘不了，当时谢辛脸上那带着不安的一丝兴奋。
他不想知道那时的谢辛为什么会有一种怕人的感觉，只知道这个人被他们家收养，以后他就是这个人的哥哥了。
红果甜，那小子吃得快，不过也没再看着夏褚。他松了口气，荔枝结得很高，他也是好不容易才扯下这么些来的。
现在他够高了，可好像也摘不到什么。
“算了。”
他像是掐着点，时间一到就要给谢辛做饭。今天就随便弄些，身上难受，腿也有些疼。很奇怪，不像以前那样没知觉了，而是好疼好疼。
刚煲着汤，食材都还没下锅，敲门声就响起了，他去开了门。是谢辛回来了，比以前还要早好多。但是面色不太好看。
“哥。”他的声音比早上还要沉，只是听着，又听不出究竟是因为什么。谢辛进来又顺带着把门一块关上了，在换着鞋。
“怎么了，没精打采的。”夏褚坐着也不动，眼睛直直的盯着谢辛那双手。
“不知道，我想睡觉，饭菜好了吗？”他挤出一种笑来，很苦很苦。
夏褚心中莫名一股酸意上涌，有时候，他真的好想站起来，把那个人抱住。可他不敢上去，还好，腿也是坏的。
“还没好，你先去睡一会儿，醒了哥哥再跟你一起吃。”
“哥哥，我自记事起，身边就没有人陪着。我问过院长，那年是一个夏末，她在院门前捡到了一个四五岁大孩子，就是我。我性格内向，又不喜欢跟别人说话。”谢辛是想了好久，才打算跟夏褚说的。
因为他怕。
“他们就开始孤立我，说我的不好。可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他们沟通，所以啊，我那时很期盼能有一家人领养我，让我离开那个地方。也是某年的夏，院长带着我见到了夏伯伯和伯母，他们把我领回了家。我很开心，因为我有家了。”
他说着，声音都有些颤，走过来推着夏褚往厨房走。小火炖着汤，谢辛看着已经切好的菜被一盘一盘的装在那里。
走了过去，他怕夏褚累着，所以午饭的任务还是交给他来完成。
“伯父伯母经常不在家，所以他们想再养个孩子，陪着他们的儿子。他们看到了我，一个人安静的坐在一边，不跟别的小朋友一块闹，认为我乖巧。”
夏褚不否认，爸妈确实是怕他一个人在家会闷坏，所以才说要领养一个孩子来。
但那个孩子，真的很乖。他不会哭，也不会闹，每次见他时都会叫他一声“哥哥”，对他浅笑。
那笑容如春风，带着的是温柔，他好像不曾见过。
他待别人冰冷，第一次见谢辛的时候，那个孩子吓到躲在了妈妈的后面。后来渐渐相熟，他才肯将自己的伪装褪下。
“可小辛真的很乖巧。”夏褚看着他忙，围裙在他身上，也一样很好看。他看得入了神。
谢辛干脆不再接话，他怕的是什么？是夏褚也一直都是夏褚，这是他最后的亲人，他怎么能失去？
哥哥，小辛想要一直陪着你，好不好啊？
吃了饭，他要休息。但是他也一块把夏褚带进了房间里，想抓着夏褚的手睡，这样他就不怕会有噩梦。
“哥哥，以前我刚来，害怕黑黑的房间不敢睡觉的时候，你会让我拉着你的手，坐在这里陪上我一整夜。”攥着那只手，跟以前不一样了。好瘦，手也一点都不软了。
刚开始，夏褚是没有多理会他的，谢辛这个“刚来”，可能是一个多月。
“哥哥在，小辛快睡吧。”夏褚话轻声，脸上带着笑意，抹不掉是藏在眼睛里的柔。心里深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他也想藏一辈子。
谢辛看着他，也不是困，只是想再体会这种感觉。好久了。
“哥哥，其实我想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你可以一个晚上不睡呢？”
“因为我总是听小辛在睡梦中叫哥哥啊。”夏褚笑着，像以前熟悉后的每一个时候，只要谢辛看着他，他就会笑。
“哥哥，你说，我的每一句话都能有回应吗？”谢辛问着，也许呢？也许夏褚会点头。
“下午还得去学校，快睡吧。”夏褚避着话。
谢辛也很听话的闭上了眼睛，只有手不松。心中念着的，是希望哥哥能活下去。
希望这本不真实的梦醒。一觉醒来，还是四年之前，伯父伯母还在，哥哥的腿还是好好的。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一顿饭，谢辛就会很满足了。
可为什么偏偏就是他们？为什么总要抢走他最重要的人？
“哥哥……”
谢辛睡着了，还在碎碎念着这两个字。
“哥哥在。”夏褚也轻声回了一句，用另外一只手碰上谢辛的脸颊。他好热，整个人都是热的。
下午大致只是去了一个钟，他就回来了。手上提着一个草莓蛋糕，挺小个的。
“你这是？”夏褚盯着那个蛋糕看，小小个很精致的模样。
“看到的，就买了。”谢辛让夏褚接过那个蛋糕，推着人进去里边。夏褚目光都落在蛋糕上面的草莓那里了，谢辛推着，小心翼翼的走。
“外面好热啊。”谢辛面上还是带着笑，但外面又确实是热。
“是啊。”谢辛停了下来，夏褚也把那个蛋糕放到了桌上。
谢辛可没忘，夏褚喜欢吃什么，他能记一辈子。切着那个蛋糕，他浅笑，这哪是他看到才买的？
整个蛋糕都是用草莓堆的，也挺贵的。
“哥哥喜欢吃草莓，我以后经常给你买好不好？”
“偶尔吃些就好，不要经常买，贵。”夏褚就是不想让谢辛破费，也怕他浪费在不该浪费的地方。就比如说，一个将死之人。
蛋糕很好吃，但是他没多吃。
难受，好像从昨晚就开始的。没有和谢辛说，怕他有过多的担心。
熬过这两天应该就好了。
今晚桌上有西红柿，夏褚看着不舒服，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他跟平时一样，坐在了那里，手上还抓着筷子。
“哥哥怎么不吃？是菜不合胃口吗？”谢辛明显就注意到了不对，但也没站起来。一整天，夏褚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递给他的那块蛋糕，他也只吃了几口。
夏褚刚要开口，那股不适就涌了上来。一时间，让谢辛的脸都骤然失色了。
“哥哥！？”他站了起来。
“没事，吃饭。”夏褚抽着纸，擦掉嘴边和身上的血。真没用，都弄到地上了。
“你这都呕血了，还说没事，我带你去医院。”谢辛就是坐都坐不住了，哪里还吃得下饭？他没见过这样的夏褚，也是因为这样，他慌了神。
“我不想去医院，过两天周末，你就在家陪着我好吗？”
“哥。”谢辛还站在那里，不肯动。
“小辛不愿意吗？没关系的。”夏褚笑了笑，装作没事。地上脏了，他要弄干净，每次都是谢辛拖地，太辛苦了。
谢辛要上班，回来还要照顾他，怎么可以这么累啊？地上都是血，好脏。
谢辛就站在一边，看着他把地收拾干净。看着就很累，他想上前去帮，但都被夏褚拒绝了。
好不容易看着他弄完了，谢辛又接着开了口。
“哥哥，去医院好吗？你是我最后的亲人了。”
这话把夏褚给噎着了，谢辛最后的……亲人，是他？可他不想去，也不敢去。
“小辛，我困了，想洗个澡。”夏褚满脸的不在意，让谢辛本来捏着的拳捏得更紧了。他劝不了，也不好把夏褚直接拉医院去。
谢辛看着夏褚头上那些泡沫走神，帮夏褚弄好了就直接往他的房间走。帮他盖上被子，拉上窗帘就要往外走，一句话也没有，但更多是不知道想说什么。
夏褚看着他走出去，背影跟以前是一样的，大写着一个“独”字，然后又在床上摸着那个自己久不开机的手机。开了机，他觉得奇怪，不知道想拿起来做什么。
想想还是摁掉了。睡觉，对，他要睡觉。
谢辛一直靠在门那里，垂着头。头发遮住了视线，他没有理会。
晚上辗转难入眠，一闭上眼全都是夏褚。他在笑，同时也离自己很远，谢辛不懂为什么这样，也不想去明白。
“夏褚…”他喃喃一声，心里是刺痛感。这两个字就像是折磨，让他一夜都睡不下了。
第二天他早早就起了来，很奇怪，一夜没怎么合眼，居然还怎么精神。想煲粥，就出去买菜，买多点，他今天不想再出门了。
夏褚总是记得那年的车祸，或者说，是他们两个人都不喜欢去医院。
只是病重，哪还能这么抗拒？谢辛也准备用这两天的时间磨磨夏褚，让他不这么畏惧那个地方。
夏褚比昨天还要懒，谢辛不叫他起来，他就不起来了。九点多了还在睡，这要是换在以前，他早该醒来的。
谢辛轻轻推开他的门，床上的人，看起来好累。也好安静。
他不打算走，他喜欢待在安静的地方。最好是家里，最好是夏褚身边。
“夏褚…”谢辛贴近夏褚的耳边，声很轻。他不确定夏褚听不听得到，因为这是第一次，他在夏褚跟前叫他的名字。
觊觎已久，终究不得。
谢辛刚抬头，就看见夏褚在看着他。他竟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事，目光躲闪着。
“你刚刚…叫我什么？”夏褚明显就是听到了，就是不确信。
“哥哥，你会觉得我是个怪物吗？我从来痴心妄想，因为我知道，我总是捉不住我喜欢的任何东西。”
夏褚不明白，谢辛也刻意说得模糊。
“小辛？”
“哥哥，饿了吗？有粥，我去盛一碗来。”夏褚昨晚没吃东西，今天也肯定是饿了。他走得很快，直让夏褚的眉头打皱。
什么怪物？什么痴心妄想？
天气不错，夏褚喝了粥，想着出去看看。谢辛就在后面推着，后边小院子的花，基本上都是他们两个人种的。
夏褚喜欢花，但谢辛不知道他究竟更喜欢哪一种。
还是满树垂着红果，跟以前一样。谢辛只是盯着，似乎还想，那年清冷不爱言笑的少年，给他递来了红果。他当时都还不知道红果的名字。
“只有周末才有空陪哥哥来这儿了，以前好喜欢跟哥哥这儿玩的。”谢辛温和的声音入耳，没有变，但又好像藏着什么一样。
“是啊，那时你才十一岁。”
夏褚只在外面待了一会儿，就要进去。他很累，很想睡觉。
午饭不想吃，没胃口。谢辛还有事要做，所以就没待在夏褚这儿吵他。这一觉，睡得沉。
醒来的第一眼就是谢辛，手也是被他捏着的。
“小辛？”
“哥哥，你有没有感觉到哪里不舒服？”听到这话，夏褚的第一反应就是抽回手来，哪里不舒服？小辛为什么要这么问？
他这手一抽回，谢辛倒是有些不知所措了。
“小辛，哥哥饿了，还没做饭吗？”夏褚要起来，本来谢辛是要拦他的，可是他的眼神中还带了些哀求的模样。
还是把他抱了起来，好轻，越来越轻了。
他坐在客厅那里，谢辛在厨房。等到谢辛出来的时候，帘子已经是被夏褚拉开了，看他坐在那里，隔着那一面玻璃。
是背对着谢辛的。
谢辛在那里愣了好久，还是走上前去了。屋子里面很安静，所以夏褚听得到声。
“落日，是昏黄的。”夏褚就看着外面，每天都见夕阳，可就今天，他不知道为什么想要看久点。
“哥哥，你要丢下我了吗？”谢辛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才听他开口。然后就是单膝跪到他身旁，没带着什么语气。就像平时一样，在问饭菜咸淡的问题。
一个人，年纪轻轻的怎么会突然就死掉？他才不信。
“我一直在你身旁。”夏褚口吻很轻，可能最近总是失眠，他又想去睡觉了。
“哥哥……”谢辛甚至不敢与他对视，这样他就找不出藏在夏褚眼底的那一丝不安。夏褚就不会是什么重病之人，他二人就是很简单的聊着家常。
是吗？哥哥。
晚饭还是不见夏褚多吃，可是谢辛明明记得，刚刚是谁说饿来着？是夏褚吗？还是说，是他谢辛想的，是他谢辛饿了。
是吗？谢辛？
“小辛。”
“怎么了，哥哥，是不是菜太咸了。”谢辛笑着，当然他没尝出菜有多咸。
“没什么，你要按时吃饭，答应哥哥好不好？”夏褚声音淡淡的，让谢辛听得心慌。他什么时候不按时吃饭啊，有夏褚在，他又怎么可能会饿到。夏褚会看着他，会怕他饿着，然后煮饭给他吃。
哥哥也真的是，跟小辛说这话。
“哥哥，小辛每天都有按时吃饭，哥哥怎么这么说。”
“怕你饿着了，跟哥哥这么瘦就不好看了。”
谢辛顿了一下，又夹起一块青椒。他不挑食，把碗里的饭都吃完了，他没急着刷碗，而是过来，坐到了夏褚的身边。
“哥哥才不会不好看。只是哥哥这么说，为什么哥哥也不吃多些，小辛一个人，吃不完这么多。”谢辛的眼睛很好看，这回也是弯弯的。
足够让夏褚移不开视线。
但这话一样让夏褚答不上，是啊，小辛明明就准备了两个人的份量。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他会没胃口？
“小辛，哥哥真的好喜欢好喜欢。可是……”
“哥哥，喜欢就已经是最好了，小辛不要听可是。”他还是笑着，但是明显比刚刚要僵上了几分。
他不再说下去，夏褚应该也不想再被他戳着问。
刷了碗，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准备水果。洗着青提，很甜。陪夏褚看着电视，这青提哥哥也爱吃，但还是没多吃。
八点半，夏褚说累，谢辛已经算不清这是他今天说的第几个累字了。帮他洗好澡，就把他抱到房间去。其实谢辛在家，都没怎么让夏褚坐过轮椅。
可能是他比较喜欢亲力亲为，也可能是觉得推着太麻烦，干脆就直接抱着来的快。
还有就是，他喜欢抱着夏褚的这种感觉。有洗发水的淡淡香气。
一楼房间其实也不少，他还要抱着夏褚走挺久。
房间里面的温度低，帮着调高之后他又不想走，在夏褚这里坐了很久。然后拿着夏褚的衣服，往这间房间的浴室走去。
“哥，你这儿都很久没用了，还有热水吗？”
“应该有。”他看着谢辛手上的衣服，皱着眉。谢辛以前确实能拿他的衣服来穿，可是现在，他们两个人身高都差了一大截。
谢辛显然就是不在意的。也没有在里面待太久，水是真的不热，但他也正好想洗冷水。
坐在夏褚身边，头发还在滴着水，也不知道擦一下。衣服有些短，但也还好，还不至于到那种撑破的样子。
“小辛怎么啦？”夏褚的声音传来，他才缓过神来。本来想就这样抱着夏褚的，后面还是去把头发弄干。
他只是看着哥哥就能出神，好奇怪，究竟是什么感觉？夏褚，你不要走好不好？你跟我说过，要保护我的，你忘了吗？
跟刚刚一样，还坐在夏褚身边。就是静静的看着夏褚。
“你不回你房间去吗？”夏褚也是觉得晚了，就想赶着他回去。
“哥哥，小辛房间好黑，小辛睡不着。”谢辛这回直接躺了下去，装作一副害怕的模样。夏褚看出来了，但没赶他，他以前确实怕黑，这一点他们两人谁也不会记错。
“那小辛睡觉的时候可别乱动。”
“放心吧，哥哥，小辛睡觉的时候最老实了，保证不乱动。”谢辛说完还要刻意不老实的去捉夏褚的手，就跟以前一样。只要捉着他的手，就不会做噩梦。
他闭上眼睛，也确实是困了。刚刚吹好头发，他就把房间的灯关了，现下就只有台灯的光。夏褚不收回手来，只是安静的坐着。
谢辛这样子，很乖。不对，他平时也一样很乖。
“对于小辛而言，哥哥，是重要的。”声音是闷闷的，带着点慵懒。过了好久都没出声，应该是睡着了。
夏褚把灯给关了，本来躺下就吃力，现在还少了只手的力。
谢辛这几天晚上都陪在夏褚身边，是很奇怪的感觉。虽然还是不安心，但他也能睡下。
夏褚则是浑身都疼，睡不着也只能闭上眼睛装着。
他在谢辛梦里。因为他听过不止一次，谢辛低声叫他。声声都是夏褚。
可为什么是夏褚？
白天谢辛还是忙班上的事，一个星期很快就过了。周四那晚，他说忘了东西，要回去拿。
夏褚坐在那里看电视，看了好久，谢辛也没回来。他犯了瞌睡，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了。极不舒服，电视有点吵了，他睡得迷迷糊糊，又想要把电视关掉。
“……嗯？”他刚刚随手放的，怎么这会儿摸不到了？
几点了啊，怎么谢辛还不回来？
大致还是浑浑噩噩的在那里躺着，电视声很吵，身上也痛，很不舒服。他想回去睡，可是，他够不到轮椅。
谢辛站在门前，这么晚了，夏褚应该也睡了。但他好像又忘了什么事一样，他出去前，夏褚怎么好像是在看电视啊？
那他现在是？
“哥哥，哥哥？”
“小辛回来啦？”睡得迷糊，但面上闪过的是一丝喜悦。忘记了疼，他想爬起来，终究还是没有力气。
“怎么睡这了，怪小辛，把哥哥一个人扔在家里。”
“这么晚回来，是有什么事吗。”夏褚被扶起来，坐了一会儿。缓过神来，才想起这件事来。
谢辛叹了口气，说是遇到一个在找人的学生，大致是另外一个在外边玩到忘了时间回家，他就跑来学校找。
“找到了吗？”
“有点担心，就找了好久，在老街区里找到的。”谢辛还没等夏褚缓过来，就已经把人抱了起来。往卧室走去。
“哥哥看起来很累，还是早些睡觉吧。小辛今晚找人也找累了，好困。”
“小辛，你刚刚说拿东西，很急很急的样子，怎么…”
“我才想起，我是做好了的，所以这回就不急了。”说完还打了个哈欠，像是装的。又像……是真的困了的样子。
还是洗的冷水，吹干头发就直接栽到了床上。今晚跑得急，真的，好困。
夏褚当然也困，关上灯就睡下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他感觉到一个人在抱着他，他睡得浅，一点动静都能被惊醒，但也不想动。
“夏褚……”谢辛跟好多个晚上一样，都会叫他的名字。
这回好像是心在痛了，他舍不得小辛了。万一小辛不按时吃饭，晚上到点了不睡觉怎么办？
“小辛……”
他一想到这个，就睡不着了。折磨着他的，有病痛，还有……
小辛，哥哥只是想睡觉，哥哥一直都在，才不丢下你。
时间过得很快，夏褚的身体越来越差。经常能见到，他坐在那里，一个人安安静静的看着日落。
晚上睡觉的时候还要准备好多止血的药，医生拿药给他的时候，就让他住院观察了。可是他每次都是拒绝，说是不喜欢闻消毒水的味道。
谢辛也只好把他带回家来。
“哥哥，你喜欢看晚上的月亮吗？”谢辛看着他，今天是月圆，也是六月的尾声。夏褚在那里看了好久，不说话。
呆呆的，在走着神。
夜很静，也没有声。真的，好久都没感到的安静。
一早起来，夏褚就吐个不停，全是血。谢辛也不管什么，直接把人送到了医院去。还是那个医生，但他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谢辛就只是攥着手，笔直的站在外面。
站了好久，他才进了去。夏褚躺在那里，眼睛在不停的眨着。
“哥。”谢辛的声音很沉，又闷。
“小辛，我不想住在医院，我们回家好不好？”夏褚还没等他闷出下一句话来，就开了口。消毒水的味道，好刺鼻。
“哥哥，我们晚上就回家，你现在要乖乖在这里，小辛陪着你。”谢辛站在他的身旁，说的话还是带着平时乖乖的那种语气。
“你还要工作，陪着哥哥干什么。”夏褚就只是想回家，别的什么，他也没多想。就好像谢辛还是要工作，哪里能陪着他的？
“是啊，还要工作，那哥哥在这儿等等小辛好不好。”谢辛努力摆出一副轻松的模样，夏褚的手，好瘦啊。比前几天还要瘦。
夏褚对着他笑，他也笑。
“好。”这声乖巧，让谢辛久久回不过神来。
谢辛算是被夏褚赶出来的，他请了假，夏褚还不知道，他也不想让夏褚知道。
中午带了些白粥，夏褚喝了两口，没想再吃下去。也挺神奇的，今天居然没有以前这么痛了。
就是心疼，像是扎了刺一样的疼。
他要睡下，睡之前又把谢辛赶了出去。让他回去上课。
谢辛无奈，只好出了去。心不安是真的，面上的冷静都是他装出来的。
下午，谢辛出了门，口袋里揣着钥匙。还是给夏褚带了些粥，来的时候路过一家花店，他就买了一束玫瑰来。不知道夏褚会不会喜欢。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就开始跑了起来。到了病房前，他又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夏褚正坐在病床上走神，外面很热，谢辛的衣服也都出了好些汗。把花放好，就走来坐到夏褚的身边。
“哥哥，吃些东西好吗？小辛一直记得，过两天就是你二十九岁生日，你说过，每年都要小辛陪你一起过的，你还记得吗？”
谢辛等了好久，才等到夏褚抬了手，那只手很无力。虽然是这样，但他不想看到谢辛哭，那样子好吵好吵的。
“哥哥不饿，小辛吃。”替谢辛擦掉了那滴眼泪，苍白的手正留恋着他脸上的温度。他知道，小辛是跑过来的，这回脸还有点红，又热。
他不想吃东西，身上也很难受。
“哥……”谢辛昨夜也应该没睡好，夏褚看着就心疼。怎么会没睡好呢，哥哥昨夜就睡得很好啊。
“小辛，不哭好吗，哥哥真的不饿。你看啊，你都二十六了，怎么还学小孩子哭呢。”夏褚的手还不停的帮他擦掉那些眼泪。
谢辛的表情很难看，不知道他究竟是在笑，还是在哭。
“小辛每年都送哥哥礼物，那今年小辛就送哥哥一个漂亮的小盒子，好不好？”夏褚眼里居然是憧憬着的，真奇怪啊。
“哥哥，夜里好黑好黑，小辛会怕的。”谢辛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是，什么小盒子，夏褚又怎么会喜欢小盒子呢？
“不要怕，小辛长大了，也比哥哥要高。不过以后不要给哥哥送玫瑰了，玫瑰贵，你才刚工作，还没两年呢，省着点花好吗？”
病房里，是刺鼻的消毒水味。
是谢辛最不喜欢的味道，他曾在这里，听到了自己养父母离开他的消息。也在这里，听到夏褚失去双腿的消息。
这回，他好像又要失去什么一样。他紧紧的揪着夏褚的病号服，落日从窗外打进来，显得格外孤寂。
谢辛看着眼前的人，夏褚是一直盯着窗看的，跟那天一样。他看了落日好久。
“落日的昏黄，很美，我好想再多看几次。”夏褚坐在那里，他要睡觉了。他又突然好自私，想让谢辛在这里陪着他。
夏褚想要躺下去，谢辛伸出手去帮他。跟以前每一次一样，只是这一次，有什么感觉特别强烈。
“哥哥，我还记得，当时跟着爸爸妈妈回家的时候，你站在楼梯上面，眼睛冷冷的，让我以为你不喜欢我。”
“喜欢的，一直喜欢小辛。”夏褚的声越来越浅，呼吸也变得好困难。好痛，浑身都痛。今天的疼痛才没有减轻呢，自己骗自己罢了。
所以他要紧紧闭着双眼，睡着了，就不怕痛了。
“好了，小辛让哥哥睡觉好不好？哥哥好累，想回家，睡醒了，小辛带哥哥回家吧。”夏褚忍着疼，说话的声音还是又柔又浅。
谢辛紧捉着他的手，过了好久，他可能是真的睡下去了。谢辛的手一直在抖着，这次，他哭出了声，但是没有人再会帮他擦掉眼中的泪。
“哥……小辛好痛啊，你怎么就把小辛给丢下了？”
病床上的人睡着了，很安静，也不会动。谢辛一样很安静的坐着，眼里还有泪水。
第二天一早，他在选着盒子，好久，最终还是将目光停在了一个楠木盒子上面。
一切都弄好了，他就在长街上走着走累了就坐下。一天都没吃饭，但他不饿。在回去的路上，他想着事。想到了几年前的事。
他在想，才不要告诉那些亲戚，那年他的爸爸妈妈走了，他跟夏褚二人跪在那里哭。可是那些人居然在讨论要吃什么菜，还有说有笑。
他又好像明白那些所谓的亲情是什么。
他记得一个人说过，有人希望你过得好，但并不想你过得比他好。就比如他有十块钱，而你有十一块，他们就会嫉妒你。哪怕只是那一块钱。
是谁说过的，他忘了。好像是好早之前就把他抛弃的那个男人，是他吗？还是谢辛记错了。
他抱着那个楠木盒子，他想让夏褚陪在他的身边，所以就带到了家里。
夏天是漫长的，过了好久，他也没缓过来。
他站在门外，带着一只小盒子。浅浅的口袋像是空空的，他面上带着笑，轻轻敲起门来。
“哥，我钥匙又掉了，你给小辛开门好吗？”
夏夜总是漫长，晚间有风起，带着闷热。他穿一身休闲装，就站在屋檐下，面带着笑意，在等着里面那人将门打开，等了好久，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