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站在那间清冷得几乎不染尘埃的殿阁门前,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那三个字。
因为你脏。
一股邪火“噌”地一下从心底窜起,烧得他耳根发烫,几乎要忘了眼前这人是个弹指间就能让他灰飞烟灭的仙君。
三千年了!沧海桑田,连忘川水都泡不透他这颗死过一遍的心,却能被这个人轻而易举地一句话气得险些活过来!
他脏?是!他是刚从忘川里爬出来,浑身死气,狼狈不堪。但这能怪他吗?!是谁让他沦落到那般田地的?!
若不是此刻实力悬殊如天堑,他真想扑上去狠狠咬他一口,看看这身冰蓝的皮囊底下,是不是也流着同样冰冷刻薄的血!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把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怒骂咽了回去。小不忍则乱大谋,洛青,你是来复仇的,不是来跟他斗嘴的!他在心里恶狠狠地告诫自己。
理智回笼,他开始打量眼前这座殿阁。飞檐翘角,规制严谨,处处透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清,和它的主人如出一辙。虽然在他眼里依旧是灰白一片,但能感觉到周遭灵气比山下浓郁许多,确实是个……清洗“污秽”的好地方。
他咬了咬牙,推门走了进去。
殿内比外面看起来更简单,一桌一椅一榻,皆是冰冷的石材打磨而成,光洁得能照出人影。除此之外,再无他物,空旷得甚至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的回音。
这里根本不像有人常住的样子,倒像是一处临时落脚的点缀。
他正疑惑着,侧殿的一扇门无声滑开,一名穿着浅灰色衣袍的侍从低着头,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对着他恭敬一礼。
“公子,仙君吩咐,为您备好了沐浴之物。”侍从的声音也平平无波,和他的人一样,像是这灰白背景里一道模糊的影子。
洛青这才注意到,这侍从周身的气息纯净,是活生生的人,并非傀儡。看来那位碧落仙君虽然性子冷,座下倒也并非无人。
他点了点头,跟着侍从走入侧殿。
侧殿内暖意融融,白玉砌成的浴池中热水氤氲,水面上漂浮着几片他叫不出名字的灵植花瓣,散发出清雅的香气,缓缓驱散着他身上带来的阴寒死气。
侍从上前,沉默地要为他更衣。
洛青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护住衣襟。“我自己来就好,多谢。”
侍从也不坚持,再次一礼,便垂首退到门外等候,体贴地关上了门。
直到确认殿内只剩自己一人,洛青才真正松懈下来。疲惫和寒意如同潮水般席卷而至,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迅速脱下那身浸透了忘川水、散发着腐朽气息的破烂衣衫,像是摆脱一层沉重的枷锁,迫不及待地踏入温暖的浴池之中。
热水包裹住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舒适的暖意渗入毛孔,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思绪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那个莫名其妙的人。
他到底想干什么?
将他从那些修士手中解围,又嫌他脏,把他带到这仙府净池……行为矛盾得令人费解。若他是仇人,何不当时就一掌劈了他,永绝后患?若他是友人……三千年前那夜,他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他记忆中那片关于他的区域,为何总是模糊不清,如同蒙着一层浓雾?
还有最最重要的一点——为什么,偏偏只有他,是他黑白世界里永恒不变的色彩?
他掬起一捧热水,用力搓洗着手臂和脸颊,仿佛想借此洗去满心的困惑和那莫名的、因他而起的悸动。水流过他苍白的皮肤,留下淡淡的红痕。
洗着洗着,他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他低下头,怔怔地看着自己的身体。
水流冲刷下,皮肤渐渐恢复了些许生机,但依旧苍白。然而,让他愣住的,是这具身体本身。
太年轻了。
并非他前世死去的年纪,更像……刚及冠不久的模样。清瘦,甚至有些未长开的单薄。还有他的手掌,指节分明,却柔软细腻,没有任何常年握剑或习武留下的薄茧。
这根本不是他自己的身体!
至少,不完全是!
“伪重生”……这三个字再次浮现在脑海,带着冰冷的寒意。竹老的话、混乱的记忆、还有这具陌生的身体……一切都在指向一个可怕的真相:他的归来,并非天地法则的恩赐,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他至今无法看透的局!
他猛地从水中站起,带起一片哗啦水声。也顾不得浑身湿漉漉,几步走到浴池边光滑如玉的石壁前。石壁映出他模糊的身影,看不清面容,但轮廓依稀可辨。
确实是一张陌生的、带着少年气的脸庞。
心脏骤然缩紧,一种巨大的恐慌和虚无感攫住了他。他是谁?他到底是谁?!洛青?还是某个被塞进了洛青记忆的可怜孤魂?
“公子?”门外传来侍从平静的询问声,似是听到了里面的动静。
洛青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没事。”他声音有些发颤,重新滑入水中,将整个人埋进水里,直到温水没过顶心。
不能慌。无论如何,他还活着,他还记得仇恨,他还能看见他。这就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线索。
无论背后藏着怎样的阴谋,他都必须查下去!
沐浴完毕,那件破烂的旧衣自然不能再穿。侍从早已备好一套崭新的衣袍,同样是素淡的浅灰色,面料却柔软舒适,透着淡淡的灵气。
穿上之后,大小竟意外合身。
他走出侧殿,那名侍从依旧安静地等候在外。
“公子,仙君吩咐,您日后便暂居于此殿。若无要事,请勿在府中随意走动。”侍从一板一眼地传达指令,“每日餐食灵果,会有人送来。”
软禁?
洛青蹙眉,但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知道了。多谢,不知如何称呼?”
侍从似乎愣了一下,低头道:“小的司药。”
司药?一个负责沐浴的侍从,取名司药?倒是奇怪。
洛青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司药行礼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留下洛青一人在这空旷冰冷的殿阁中。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是一个小小的庭院,种着几株他不认识的灵植,同样灰扑扑的。远处云雾缭绕,隐约可见其他殿宇的飞檐,气象万千,却也冰冷隔阂。
这就是他未来一段时间要待的地方了。一座华美而冰冷的牢笼。
而那个将他带回来的牢头……
洛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这片仙府最高最远处,那里,似乎有一抹极淡却无法忽视的蓝色光晕,萦绕在一座孤高的峰顶。
他握紧了窗棂。
碧落仙君。
无论你为何带我回来,无论你想做什么。
这笔账,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