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世界在洛青眼中寂静褪色，唯有那一抹灼目的蓝，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视网膜上，也刻进了他混乱的神魂深处。
是他。
三千年前，漫天华彩的宫宴上，万千宾客衣香鬓影，于他不过是灰白墨迹的流动。唯独那个坐在末席、沉默寡言的年轻将领，一身玄甲却泛着幽蓝的微光，像寂静夜空里唯一的星，骤然撞入他死寂的视野。
那一刻的惊心动魄，与此刻一般无二。
只是那时他是不谙世事的太子，好奇多于警惕。而如今，他是刚从忘川爬出来的复仇亡魂，心中唯有惊涛骇浪般的震惊与戒备。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他？
碧落仙君的目光并未在他藏身的巨石上停留多久，仿佛只是随意一扫，便落回了那几名云渺宗弟子身上。
“何事喧哗？”他的声音清冷，如同山涧击玉，听不出丝毫情绪。
为首的弟子愈发恭敬，甚至带上了几分惶恐：“回禀仙君，弟子等巡山至此，发现此地有异常死气弥漫，疑有邪祟遁出冥府，正欲探查，便遇见了仙君。”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补充，“仙君可是感知到此地异动而来？”
碧落仙君并未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此地无事，尔等可退去。”
“可是……”那弟子似乎还有些犹豫，目光瞟向洛青藏身的方向。那浓烈的死气绝非错觉。
“嗯？”碧落仙君尾音微扬，并无厉色，却让那几名弟子瞬间头皮发麻，再不敢多言一句。
“是！弟子等告退！”几人如蒙大赦，行了一礼后，立刻驾起剑光，头也不回地飞速离去，仿佛多留一刻都是煎熬。
转瞬间，这片荒芜的山地便只剩下两人——明处的碧落仙君，和暗处、浑身紧绷的洛青。
他支走了那些人。
为什么？
洛青心脏狂跳，脑子里乱成一团。仇恨在叫嚣着警惕，前世模糊的记忆和此刻诡异的状况交织在一起，让他无法判断这个人是敌是友。他可是三千年前……出现在他国破家亡之夜的人之一？
灰白的世界里，那抹蓝色的身影动了。
他并未御空，而是一步步向他藏身的巨石走来。脚步声很轻，落在碎石上，却像踩在洛青的心尖上。他下意识地后退，脊背紧紧抵着冰冷粗糙的石面，指甲几乎掐进石头里。
逃不掉。以他现在刚从忘川爬出来的虚弱状态，在这位深不可测的仙君面前，任何逃跑的企图都是徒劳。
下一刻，那道蓝色的身影已然出现在巨石旁侧。
他站定了，并未绕过来看他，只是望着他方才咳出的、尚未干涸的忘川水渍，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出来。”他开口，依旧是那副冰冷的调子，听不出喜怒。
洛青抿紧嘴唇，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惧与混乱，慢慢从巨石后走了出来。
既然躲不过，那便面对。
他抬起头，毫无避讳地迎上他的目光。如此近的距离，那抹蓝色更加清晰纯粹，他衣袍上精致的暗纹在灰白背景中流动着微弱却耀眼的光泽，刺痛了他的眼。
碧落仙君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审视着。他浑身湿透，墨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衣衫破烂，沾满泥污，狼狈不堪到了极点。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复杂的情绪：警惕、困惑、残余的恨意，以及一种他无法解读的、深切的震动。
四目相对。
在洛青的视野里，他是这天地间唯一的色彩，所有光线和焦点都凝聚在他一人身上。而他看他，与看这灰白山川、碎石尘土，似乎并无任何不同。
“你是谁？”他问。
洛青心口一窒。他不认识他？
是了，三千年过去了，他早已不是那个栖凤宫太子。而他现在是高高在上的仙君，怎会认得他这副孤魂野鬼的模样。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伪装。他绝不能暴露自己真正的身份和来自忘川的秘密。
“我……”他开口，声音因久未沾水和紧张而愈发沙哑，“我叫……阿洛。在山中迷路了，不慎跌入寒潭，才弄成这般模样。”他随口胡诌了一个名字和理由，心脏却在胸腔里擂鼓。
碧落仙君静默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洞穿人心。洛青几乎以为他下一刻就要拆穿他拙劣的谎言。
然而，他并没有。
他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回他身上那件几乎看不出原貌、却依旧散发着淡淡冥府死气的衣衫上。
“此地非你久留之处。”他语气平淡，“随我走。”
说完，他转身便走，似乎笃定他一定会跟上。
洛青僵在原地，愕然地看着他那绝尘而去的蓝色背影。这就完了？不问了吗？就这么轻易地……要带走他？
跟，还是不跟？
不跟，留在这荒山野岭，以他现在的状态，迟早被其他巡山修士当成邪祟诛灭，或者被山中精怪吞得骨头都不剩。
跟上去……前方或许是更大的未知与危险。这个三千年前唯一能被他看见的男人，如今是他眼中唯一的色彩，也极有可能是他国破家亡的仇人之一。
但那抹蓝色在移动，他的世界的光彩也在随之远离。那片令人窒息的灰白再次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将他吞没。
对色彩的本能追逐，以及对生存的渴望，最终压倒了一切。
他一咬牙，迈开发软的双腿，踉踉跄跄地跟上了那抹蓝色。
碧落仙君走得并不快，似乎刻意调整了步伐。洛青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目光死死地锁住那片衣角，仿佛那是茫茫迷雾中唯一的灯塔。
一路无话。
只有风声掠过山峦，吹动他蓝色的衣袍，也吹动他湿冷的发丝。
不知走了多久，一座掩映在云雾之中的仙府轮廓渐渐显现。亭台楼阁，飞檐翘角，皆笼罩在氤氲灵气之中——虽然在洛青眼里，依旧是规模宏大、却毫无生气的灰白建筑群。
唯有前方引路的那人，是这整幅水墨画中，唯一浓墨重彩、鲜活流动的一笔。
行至一座僻静的殿阁前，碧落仙君终于停下脚步。
他推开殿门，侧身让开：“进去。”
洛青迟疑地看向殿内。陈设简单清冷，一如他给人的感觉。
“仙君为何带我至此？”他终于忍不住问道。他不信一位仙君会如此好心，随手捡一个来历不明、满身死气的人回来。
碧落仙君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那眼神仿佛在审视一件奇怪的物品。
片刻后，他薄唇轻启，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
“因为你脏。”
“……”洛青猛地抬头，愣在当场。
他……说什么？
碧落仙君却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继续用他那清冷的嗓音道：“你身上的死气，污了山的清净。”
说完，他不再看他，转身化作一道湛蓝流光，瞬息消失在天际。
只留下洛青一个人站在原地，对着眼前灰蒙蒙的殿宇，和他消失的那片同样灰蒙蒙的天空，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那三个字——
因为你脏。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和荒谬感瞬间冲散了方才所有的紧张与恐惧。
三千年了！
这个男人，果然还是这么的……混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