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到房间内关了门,秦姨娘唤来眼生的那名侍女,她脱下了衣服,里头赫然是一名年轻男子的打扮。
王家毒杀员外事件发生后,虽然叶家嫌疑早已经洗清,王家也上门赔礼道歉过了,但嫌隙却是一时之间难以抹平的。
正如打碎的玉盏,即便请了工匠修复,裂痕却是难以抹除的,再端起来用时,一眼望去,又会想起打碎时的情景。
叶老爹对王静静是有怒气的。
因着她无端的猜忌,害的叶挽秋平白无故卷入风波,险些受了牢狱之灾,白白遭受了多少人的指摘。叶家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家中虽清贫,但对这个女儿确实如珠宝般疼爱,是叶家老两口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他们不愿再和这蛮不讲理的富贵人家扯上干系,叶老爹推辞年迈体衰,老眼昏花,说什么也不肯像往常一般继续为王府看诊请脉。
看在经年往日的情分上,叶老爹给他们推荐了个靠谱的人去。
就是如今扮作侍女混进薛府的罗枫。
罗枫原是城外偏僻小村的采药人,平时以采药为生,采来的药都是供往叶家医馆去了。
他为人心细又厚道,每次送来的药材都分门别类的归置好,从不往药材中掺别的东西弄虚作假。叶老爹见他品性好,每回收他的药材给的价格也都按一等品的价格给,一来二去,他跟叶家就熟络起来。
有回天热,叶老爹留他喝了碗茶,就继续在一旁给叶挽秋讲医理去了。
他在边上竖起耳朵偷偷听,忘了时间,竟然就那么坐了一下午。
叶挽秋发现后偷偷看过来笑他,叶老爹循着目光瞧过去,正抓他个痴呆现行。叶老爹放下医书起身,他才反应过来,羞愧的埋下了头,满脸通红,结结巴巴的道歉溜走,离开的时候还被门槛绊倒在地。
罗枫再一次来送药材是两个月后。
这一次叶老爹喊住了他,留下他吃了个午饭,席间说要同他做个交易。
罗枫惴惴不安,闷头吃白米饭,本以为叶老爹要训斥自己上次的冒犯之举,内心无比煎熬,又无从开口,只能静静的等待审判结果。
叶老爹说他每次来送药材的时候,可以免费教授他医学,传授自己的经验,代价是他必须挑选山上最好的药材来,这也就意味着他需要比其他采药人更加勤奋努力。
意料之中的狂风骤雨没来,来的是意料之外的和风细雨。
听到话的罗春被米饭呛的连连咳嗽,眼泛泪花,当即跪下给叶老爹磕了三个响头,算是正式拜师了。
罗枫把手中的包着礼品的布帛解开,露出里面的药箱来。
秦姨娘对带来的另一个侍女使了个颜色,将她支去了小院门口守着。
“跟我来。”
薛青竹带着他绕到了屏风后面,叶挽秋的床前。
叶挽秋昨夜的情况实在危急,她情绪大起大落,气血瘀滞,又不曾规律饮食,才突发病症。薛青竹兵行险招,那天夜里自己在冷水中泡了半个多时辰,又送了信给薛青黛。
一面用自己的风寒迷惑知府派来的大夫,堵住悠悠众口,一面求助于秦姨娘,托她暗中带人来看诊,秦姨娘也不负众望,看了信之后立即安排了。
叶挽秋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很不好受的样子。
罗枫望闻问切之后,在她身上扎了几针,指了指她身上几个穴位,交代屋内的两个女眷,以什么样的手法和力道揉搓退烧。
他掀起衣袖,先在自己身上做了示范。
待薛青黛和秦姨娘点头后,就走出了屏风后。
罗枫细细核查了薛青黛在东街买的药材和秦姨娘带来的补品明细后,就提笔开方子。
薛青黛假称薛青竹风寒严重,身边无人照料,又恐回府过了病气给知府大人,便在薛府住下了。
秦姨娘也常来走动,共叙姐妹之情。
叶挽秋家中遭遇重大变故,病势来的凶猛,又过了一天才彻底退了高热。
迷糊之间,她好像听到秦姨娘的声音,似乎带着些不悦,从院子里传来。
“这算怎么回事?你倒是想些办法啊。”
“你小声些,暂时,还是不要让她知道为好。”
是薛青黛在说话。
不让知道什么事?
她们在瞒我什么?
叶挽秋脑子渐渐清明,听着这些话头,心中不免着急起来。
“你们一个个的,都是薄情寡义!道貌岸然!”
秦姨娘带着怒火骂去。
零零碎碎的声音传来,叶挽秋支起了身子,披上外衣走到门口。只见薛青竹面色严峻,低着头一语不发,秦姨娘双手双手抱胸,充满怒火地扭过了头,薛青黛则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
像是争论什么,又没争出个结果。
一阵风吹过,带着清晨的露水,叶挽秋顿时感到寒凉,打了个冷颤,低头捂嘴咳嗽了几声。
院内三人齐刷刷扭头。
薛青竹大步流星奔来,柔声说着:“外面风大,快进去。”
“是啊是啊。”
薛青黛和秦姨娘纷纷附和,拥着她回到了床上。
罗枫得了信也立即从院外赶过来了。
诊脉后,罗枫神色缓了缓。
“顺利渡过最凶险的时候,接下来好好调理身体就行了。”
“你吓死我了,怎么这样胡来!”秦姨娘眼中噙着泪,坐在床沿揽住了叶挽秋,嘴上不满,手上动作却十分轻柔。
看到秦姨娘,叶挽秋的心情挣扎起来,她被困在这小院多日,不知城外的情况,更不知家中娘亲如何。
自己已经成了知府的眼中钉,肉中刺。
连累老爹一大把年纪,孤身进了那疫区,难保自己的娘不会被知府心狠手辣的除掉。
罗枫熬了碗参汤送来。
薛青黛接过碗,耐心的吹气搅拌,直到可以入口才递了过去。
喝完后,叶挽秋才感觉精气神提了起来。
见她一饮而尽,薛青黛贴心的询问:“你站在门口几时了,可有被风吹的不舒服?若是有,定要说与罗枫听。”
叶挽秋抿唇笑了笑,“青黛姐是想问我刚才的话听到了多少对吧?”
薛青黛被这话一噎。
屋内除叶挽秋以外的四人尴尬的面面相觑,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神色各异,正想着如何敷衍过去,叶挽秋就淡然的开口。
“鬼门关走了一遭,许多事都已经看开了,你们说的我都听到了,也能理解,你们不必如临大敌,生怕我挺不住。”
见她情绪如此稳定,秦姨娘就松了口气,拿手帕擦了下眼睛,面上总算是有了喜色。
“你这么想我就放心了,男人哪里找不到,苏逢春他攀附权贵,根本就配不上你!”
没了顾忌,秦姨娘压抑一早的怒火终于有地儿发泄,痛快的骂起来。
“呸,狗男人!”
“亏我当初还觉得他能护你一生一世,如今还不是背弃和你的约定,和那些贪官污吏同流合污。”
“利欲熏心,一沾染上钱权,什么都可以放弃,比我府上养的一条狗都还不如,狗都知道从一而终的忠于一人。他呢,自诩清流,说要彻查私盐,如今他自己就进了那腌臜圈子!”
屋内无人附和,薛青黛默默的后退半步,抬眼看了看薛青竹,只见他的脸色也有些难看。
趋炎附势的,可不止苏逢春一个人。
“怪我看走了眼,他竟也是个不堪托付的。”
秦姨娘恨得牙痒,捶了一下腿。
“等事情过去了,我再......”
秦姨娘原想说之后再帮她物色品行好的男子,让她不要伤心,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打断了。
“发生什么事了?”
“啊?”
叶挽秋冷不丁的问题,让秦姨娘大脑一下没转过来,停住了话头。
“你,你刚才是在诈我们。”薛青竹抬起复杂的目光。
屋内又是一阵静。
她其实什么关键信息都没听到,大病初愈的人,接受信息的能力不如从前,只听到些零碎的字词。她来到门前,看到的场面不太愉快,便猜测他们之间产生了分歧。知道他们瞒了自己重要的事情,但如果开口询问,必然会被他们打太极敷衍过去。
叶挽秋佯装镇定毫不在意的样子,方能引蛇出洞,窥见全貌。
她喉咙一阵发痒,轻咳了两声。
“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说吧。”
从秦姨娘的表述中,叶挽秋已经猜到事情的核心是苏逢春了,听意思是苏逢春变了。
她并没有说谎,时至今日,已经没有什么事是不能接受的了。
没有什么比当下更糟糕。
秦姨娘因自己的冒失闭了嘴,轻易不肯开口,薛青黛更是没有这个资格,罗枫则是安静侍立在一侧,随时关注叶挽秋的病情。
藏着掖着,始终有被她知道的那天,不如现在和盘托出,免去一桩心病。屋内四人,虽立场不同身份不同,却都不会害她。
在救她这件事上,几人的心是齐的。
薛青竹鼻息轻叹一声。
“苏逢春回来了。”
“他加入了我们。”
这个我们,指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叶挽秋眼底一沉,双手渐渐收拢,紧紧攥住了盖在身上的被子。
“传来了消息,说是约莫十日后抵达雁云城。京城那位吩咐了,以后就是一条船上的兄弟,往日恩怨一笔勾销,知府将亲自为他接风洗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