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楚流衣将赵家厨房里剩的半筐子猪蹄膀、几只老母鸡并一扇排骨统统打包,又让管家寻了几个干净木桶,把寿宴要用的食材分门别类装好。

赵瑞听说她要把边角料带走,摆摆手道:“拿去拿去,后厨这些东西本就是要扔的。”

他这会儿满脑子都是明日的席面,只要楚流衣能把八桌酒菜办得漂亮,别说边角料,连灶台拆了搬走他都不带眨眼的。

周昶言背着铁锅跟在她身后,两人一路小跑到了码头。天色将暗未暗,河面上浮着一层金红色的浮光。

远远的,那些苦工们也三三两两地从货船上下来了,楚流衣手脚麻利地支起炉灶,先把今日从赵家后厨带出来的猪蹄膀和鸡架焯了水。

她今儿得了好东西,心里高兴,下手也阔气,八角桂皮不要钱似的往锅里扔,又额外添了两勺赵家厨娘酿的豆瓣酱。卤水一滚,香气顺着河风飘出去半里地,把正准备啃干饼的劳工们硬生生拽了回来。

楚流衣掌勺,周昶言在旁打杂,今日总算比昨日熟练了些。楚流衣余光瞥了他一眼,见他虽手忙脚乱,忍不住笑了声。

“你们这摊子明儿还摆不?”她还是和昨日一般低价引流,这会儿聚了不少客,一片嘈杂间,有人端着碗问。

楚流衣手上不停,嘴上利索:“明儿不成,接了桩大活,后日吧,后日还来。”

“那可说好了啊,我后日多叫几个兄弟来!”

忙到夜色彻底沉下来,两桶卤下水卖得干干净净,连汤都让人拿馒头蘸着刮走了半锅底。回了客栈,她把明日的菜单子摊在桌上。八桌席面,赵瑞那边请了京中做寿宴惯用的“八大碗”师傅定菜,她本只需照着单子做,但楚流衣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半晌,提起笔来勾勾画画,把两道油腻的扣肉换成了一道荷叶粉蒸排骨、一道酸辣肚丝汤。

周昶言凑过来看:“这能行吗?”

“你懂什么。”楚流衣将身侧了侧,“他请的那八大碗师傅,京里哪家办席面不是那几样,我给他换两道清爽的,保准那些老爷太太们吃得新鲜。到时候问起来,是赵家席面别出心裁,有面子的是他赵瑞,他恼什么?”

第二日天不亮,楚流衣就揣着菜单子奔了赵家,知道周小少爷面子薄,就在前面和赵瑞打了声招呼。

等回厨房,周昶言已经按她吩咐把该泡的干货泡上了,木耳、黄花菜、干香菇整整齐齐码在筲箕里。他自己挽了袖子在剁排骨,歪歪扭扭地,好心办坏事。

楚流衣把人轰走,他又老老实实抱着一盆猪肚蹲到后院去。这人从前在庄子上的时候还端着几分少爷架子,如今倒好,洗猪大肠洗出心得了都,也不嫌弃。

日头升到半空,楚流衣先拿大锅把粉蒸排骨上了笼,底下垫的荷叶是今早现从赵家池子里摘的,鲜灵灵的,连带着蒸出来的排骨也裹挟着清香,把隔壁院里的大黄狗馋得直扒厨房门。

酸辣肚丝汤的肚丝切得极细,在滚汤里一烫就卷起来,木耳丝和黄花菜垫底,醋用的是赵家厨娘自己酿的米醋,最后勾一层薄芡,撒上现磨的白胡椒粉,盛在青花瓷盅里,一人一盅刚合适。

八大碗师傅那边同时开伙,两边灶眼都占着,厨房里挤得转不开身。周昶言洗完猪大肠跑回来了,被烟熏得直咳嗽,一边咳一边站在楚流衣旁边递东递西。

他们二人大早上就赶过来了,都没来得及吃什么,这会儿饭菜出锅,又香的勾人。

周昶言十分有眼力见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头是两个还温着的肉包子,“娘子,你先垫一口。”

楚流衣手上忙着,偏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说:“什么时候买的……你自己吃了吗?”

“我吃过了。”

楚流衣一看他就在扯谎,叹了口气,从旁边摸了个空碗,偷偷舀了半碗酸辣汤塞给他:“蹲一边喝了,别在我跟前晃来晃去碍事。”

周昶言捧着碗乖乖站到角落里喝汤去了,喝一口,眼睛抬一下,忍不住往她这看,楚流衣被他看得后背发毛:“你又怎么了?”

“真好喝。”

“废话,我做的。”

前头席面上渐渐热闹起来,隔着院墙都能听见宾客们互相寒暄说笑的声音。赵瑞派了管家一趟趟往厨房跑,先是问排骨蒸上了没有,又问汤调好味了没有,最后干脆把楚流衣叫到前院廊下,指着一桌客人跟她说:“看到没有,那是郑家老太太,京里有名的老饕,什么好东西没吃过?今儿你要是能让她夸一句,我再多给你五两。”

楚流衣顺着看过去,见那位郑老太太正夹了一筷子粉蒸排骨往嘴里送。

吃了一口,那老太太立刻偏头说着什么,又拿起筷子夹了第二块,示意丫鬟把蒸笼往她跟前挪了挪。赵瑞看的高兴地不行,楚流衣半叉着腰靠在柱子上,得意地一扬下巴:“我说什么来着。”

她没多停留,脚步轻快地回了厨房。周昶言正帮着洗碗,见她进来,小声问:“怎么样?”

“多赚了五两。”楚流衣冲他比了个手势,周昶言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排白牙。楚流衣看得一愣,后知后觉地偏过头,撸起袖子。

寿宴散场已是午后。赵瑞倒是说话算话,把二十两银子封在红纸包里给了楚流衣,还额外打包了一食盒没怎么动过的菜让他们带走。

他这番喜上眉梢,没怎么嘲弄周少爷,谈话间,又上下打量了楚流衣几眼,忽然道:“你这手艺,窝在码头卖下水屈才了。我府上后厨还缺个掌灶的,你要不要留下来?”

楚流衣还没开口,周昶言先紧张地看了过来。她心觉好笑,对赵瑞道:“多谢赵老爷好意,不过我家那口子要考学,我平日也抽不开身。您府上要有零散的活计,倒是可以叫我。”

赵瑞也不强求,只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哎……罢了罢了。”

两人出了赵家大门,楚流衣把银子揣进贴身的钱袋里,沉甸甸的二十两,加上之前存的,手头总算宽裕了些。她盘算着:“先租个正经房子,总不能一直住客栈。然后再添置些行头,今儿在后厨听那些丫鬟聊天,说东城有家成衣铺子换季打折,回头去瞅瞅。”

周昶言在旁边嗯了一声,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话就说。”

“娘子,刚才赵老爷说让你留下来掌灶,你怎么不答应?那活计稳定,比摆摊强。”

楚流衣看了眼他:“我要是留赵家当厨娘,你怎么办?天天蹲赵家门口等我下工,然后当众被赵瑞羞辱一番?”

周昶言还要说什么,她咳了一声:“又不只是不想让你被取笑,走了走了,回去找房子。”

找房子倒比预想的顺利。东城码头附近有条窄巷子,里头一户人家要搬去外地,急着转租,两间正房带个小灶间,月租只要一两银子。楚流衣里里外外看了一遍,虽然屋子旧了些,但灶台宽敞,最里头那间还带一扇朝南的窗,采光好,冬天烧个炭盆应该冻不着。

“就这儿了。”

她爽快地交了定金,又跟房东磨了半天,把院子里那口闲置的水缸和几块旧木板要了过来。周昶言勤勤恳恳地把屋子打扫了一遍,她则带着从赵家打包回来的剩菜去了灶间,添了把柴火把菜热上,又煮了一锅白米饭。

两人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就着一张小方桌吃搬家后的第一顿饭。

夜里收拾妥当,周昶言在堂屋里借着油灯的光,翻一本从旧货摊上淘来的书,楚流衣在里屋把银子分了三处藏好,一处在枕头底下,一处在灶王爷画像后头的墙缝里,最后一小撮用油纸包了塞进自己贴身的小衣口袋里。

她扶额难办地盘算着大排档的事情,其间听见外头周昶言翻书的声音停了,接着是轻轻的一声叹气。

楚流衣隔着门帘问:“大晚上的叹什么气?”

周昶言的声音闷闷的:“娘子,我今日在赵家后厨听那些帮工说闲话,说那真周家大少爷前几日在京里盘了间铺子,做绸缎生意,排场大得很。”

楚流衣翻了个白眼:“他盘他的铺子,关你什么事。”

“我就是想,他如今风风光光的,娘子跟着我却只能住这种旧房子……”

楚流衣掀开门帘走出来,叉着腰看他:“周昶言,你是觉得我吃不了苦,还是觉得我嫌你穷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告诉你,我楚流衣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当初是少爷我是少奶奶,如今你给人记账我给人颠勺,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嫌弃谁。你要真觉得对不住我,就好好把那本破书读进去,将来考个功名回来,让我也当当官夫人威风威风。”

周昶言被她一通话说得抬不起头来,好半天才小声嘟囔了一句:“那要是考不上呢?”

“考不上你就洗一辈子下水。”楚流衣转身回屋,撂下一句,“反正我手艺在,饿不死咱俩。”

她钻进被窝里,听见外头周昶言又翻书,这次翻得比方才用力多了。

楚流衣闭上眼,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

……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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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魄夫妇颠勺糊口日常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