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苏岚音今晚出门前看了天气预报，就会知道，今晚的这场初雪会下得很大。这样她大概率会拒绝江奕辰的这个提议，就能避开这场雪，但也不会有今晚这段夜游母校的记忆，更不会和江奕辰在雪里获得灵感。
苏岚音回到驾驶位关上车门，沉默地看着另一个人绕过车头，坐上副驾驶。
静默3秒，她转向副驾驶，想不明白：“江老师都是这个等级的艺人了，团队就不能请个负责点的司机吗？”
江奕辰淡定自若地扣上安全带：“现在负责任的司机确实不好找，你的诉求我会反馈给团队的。”
苏岚音不死心：“那你怎么不自己开车过来？”
“懒得开。”
“......”
算了，怎么说也是来陪她找灵感。
苏岚音认命地启动车子，打开雨刷器。
不过下了十多分钟的雪，挡风玻璃上已经落满了细密的雪花。雨刷摆动了几下，刮开一片清晰的扇形视野。
打方向踩油门，车子平稳上路。苏岚音留意着前面的路况，开口：“不管怎么说，今晚谢谢。”
江奕辰侧过头看她。路灯的光影在两人身上明明灭灭，她始终专心看着前方。
“谢什么。”他收回目光回头，“要上台的可不止你一个。”
苏岚音无声勾了勾唇：“确实，观众都很期待能看到你展示点高难度动作。”
“那他们一定会失望。”说完他又像是有些不确定，转头看她，“对吧？”
苏岚音耸了耸肩：“很难说，为了赢。”
江奕辰震惊：“是谁刚说的没那么在乎输赢？”
苏岚音握着方向盘笑了起来。片刻，江奕辰靠回靠背，也勾起唇。
车子在城市高速跑了十分钟，苏岚音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雪势在增大。雪花越来越细密，在车灯的光束里狂飞乱舞，路面开始泛白，车轮碾过路面不断发出沙沙声。
车子很轻微的晃了一下。
苏岚音立刻坐直身体，握着方向盘的手臂僵直，指尖因为用力渐渐没了血色。
“怎么了？”察觉到她的异常，江奕辰问。
“雪有点大，”苏岚音盯着前方，语气带着紧张，“路面开始打滑了。”
话音未落，车子再次晃了晃，方向盘出现短暂的失控感。
苏岚音整个人像根绷紧的弦，脚下急踩了一下刹车，惊慌呼喊着他的名字：“江奕辰！”
“我在。”江奕辰立刻抓住她的手臂安抚，“别紧张，没事的。慢慢踩刹车，稳住方向，我们在下一个出口下去。”
江奕辰的声音沉稳，几乎是奇效地抚平了她的慌乱。苏岚音深呼吸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下一下轻点着刹车。
江奕辰快速打开手机导航确认，语速虽快但从容不迫：“下一个出口在两公里后，现在路上车很少，会没事的，岚音。”
“好。”苏岚音咬紧下唇，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路面上。
银色车身打着双闪，车速一点一点降至三十码，在高速上慢得像蜗牛。轮胎时不时还会打滑，苏岚音的神经依旧紧绷，但好在已经不至于像之前那般慌张。
江奕辰也不敢多说打扰她，只是目光一直在手机地图和前方路况之间交替，用不断缩短的距离安抚她。
不知过了多久，出口的指示牌终于出现在视野里，苏岚音拨动转向灯，缓缓滑向右侧车道。出口匝道有弯度更加难走，车速已经降到了二十码以下，依然难以控制。
不到3公里的距离走了近二十分钟才走完。终于把车开到路边的临时停车带停稳，苏岚音松开方向盘，倒进座椅靠背。
双手还在颤抖，指尖冰凉，手心和后背全是冷汗，额头上也覆着一层薄汗，但憋在心口那股气终于能安心吐出。
江奕辰从中控抽了张纸，几乎是顺手就要伸向苏岚音的额头，却在半路忽然顿住，硬生生转到她手上：“擦擦吧。”
苏岚音接过纸巾擦了擦，声音还有点虚：“谢谢。”
“怎么紧张成这样，你看我就不紧张，多信任你。”
大约是想缓和苏岚音的情绪，但显然起了反效果。
“废话，方向盘在我手上。”苏岚音没好气地说，“你要是不在我车上我也不至于这么紧张！”
他眼角弯起，故意调侃：“哦，这么怕我受伤啊？”
苏岚音一愣，顿时坐直：“江老师想太多了。我是怕万一擦碰了还要报交警，明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两个跑去夜游北鸢艺大，我可彻底跟你掰不清了。”
语气之坚决，情绪之急切。江奕辰脸色微变，登时笑不出来了。
几秒的沉默长的难熬，车里只剩雨刮器规律的刮擦声，刺耳的像在嘲笑她，她又反应过激了。
江奕辰再开口时，语气变得平静而疏离：“是我考虑不周，不该上你的车。”
“也不是......”她试图找补，“主要是天气的......”
“你休息会儿，换我开。”江奕辰没等她把话说完就打断，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我可以......”
“你的手还在抖。”江奕辰再次打断，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市区道路上擦碰围观的人更多。”
苏岚音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什么，已经渐渐回温的手指蜷进掌心。半晌，她默默推开车门，冷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她被噎得呼吸一滞，鼻头都有些酸涩。
重新坐进车里，苏岚音慢吞吞地扣好安全带时，江奕辰已经调整好座椅和后视镜，一言不发地启动车子。
市区道路车来车往，地面还不曾结冰。江奕辰开得很稳，也很沉默。
换位时漏进来的冷空气已经被车内暖气覆盖，苏岚音却还是觉得有点冷。
气氛过于沉闷，苏岚音偷偷转头，驾驶座上的人薄唇紧闭，锋利的下颌线紧绷着，像一条冻结的冰河。
她承认确实反应有点大了，但她说的也是实话，至于这么生气吗？
苏岚音不再看他，有些气闷。
地上的白雪被车轮一遍遍碾过，染成泥灰色堆积在路边。偶尔车辆交汇，车灯照进来，寂静的车内像是被抽了真空。
苏岚音盯着车窗外的路面发呆。她有点后悔了，她也很想说点什么缓和这种气氛，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苍白又刻意。
直到车子在小区停车位上停稳，苏岚音也还是没能说点什么。
车子熄火，江奕辰利落地解锁开门，下车时动作短暂停顿，但没有回头：“早点休息。”
“早点休息......”苏岚音干巴巴地重复了一遍，江奕辰已经关上车门走远了。
雪夜的小区楼下没有了散步的居民，静谧空荡。她丧气地趴在中控台上。
不是懊恼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而是她刚刚发现，那样条件反射的背后是，当她慌乱中叫出他名字的时候，脑海里闪过的是三年前分手的场景。
她已经伤害过他一次，如果三年后江奕辰再因为她出什么意外，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不知道在车里坐了多久，放在中控台的手机嗡嗡震动，她才察觉车里暖气已经尽数散去。
电话是柳素清打来的：“音音啊，好晚了，你还没回来吗？”
苏岚音惊坐起来，这才想起家里还有个人在等她。
最近为了照顾她，柳女士一直是两头跑，家里住几天她这住几天。
“回了回了，已经在楼下了，马上到家。”她赶紧报告位置，拿上钥匙锁车回家。
打开门，迎接她的是一杯热梨茶：“快进来，把这个喝了暖暖。”
苏岚音只来得及放下车钥匙，就猛灌了一杯热饮。
“今年这初雪下得还挺大的，冻坏了吧？”柳素清接过她喝完的杯子，“还喝不喝？”
苏岚音摆摆手：“不喝了，肿。”
柳素清回厨房洗杯子，还不忘扯着嗓子问：“你走的急我都没来得及问，你这大晚上突然跑出门，到底是去哪了？这么晚还有工作吗？”
苏岚音把大衣脱下来挂在架子上，迟疑了下：“嗯。”找灵感也算工作吧？
“真是辛苦。”柳素清把杯子放回杯架上，走过来：“对了，这节目下一次录制你是要和小辰一起跳舞？”
“你怎么也知道？”
“那是，我女儿的消息我可时刻关注着呢。我还关注了你的账号。”说着，柳素清拿起一旁的手机，举远了眯起眼睛点给苏岚音看，“你看，还有公司、粉丝团，还有这个什么超话。我都十三级了！”
苏岚音看着看着没了笑容，想起前段时间被网友骂的时候，那些骂家人的内容妈妈大概也会看到。
她鼻头一酸，抱住柳素清：“我就在你身边呢，你看这些干什么。”
柳素清轻拍女儿的肩膀：“看看这些更了解你的工作，才会知道你最近压力大，多来看看你啊。”
苏岚音感动地快哭了：“妈 ……”
柳素清不受影响：“你还没回答我呢，到底是不是真的？”
温情气氛戛然而止，苏岚音无奈松开手：“是是是，真的。”
柳素清兴奋地搓了搓手：“这可太期待了，我还没看过小辰跳舞呢。”
“嗯嗯。”
苏岚音敷衍着，准备回屋洗澡，柳素清又忽然抓住她：“哎，你们俩现在是……什么情况啊？”
“什么什么情况？”苏岚音一边敷衍一边弯腰脱袜子。
“就是你们俩啊！”
苏岚音回头，柳素清正一脸期待地看着她，还眨眨眼暗示。
“……”苏岚音叹了口气，找了个合适的词，“同事。”
“啊，连朋友都不算啊？那上回他还发微博维护你？”
大概看在他们过去的关系上吧。
苏岚音沉默了会儿，又想起刚才在车上的尴尬情景。
她也不知道算不算朋友，也许江奕辰已经不想跟她当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