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二十七年,春四月。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接连两天的小雨,平京的天灰蒙蒙的,廊下有人走来走去,脚尖踏在木板上,溅起地上的雨水,虽是刻意放轻步子,仍是能听见清脆的“噼啪”声。
卫青萝就在这声音中,缓缓睁开眼睛。
屋外,响起兰溪的声音,“你们小声些,姑娘好不容易睡着,让她多睡会儿,可别吵醒了她。”
“知道了,兰溪姐姐。”
她们的声音小下去,人也离开了廊下,卫青萝赤足走下床,循着她们的声音,半打开窗子。
还是她的院子,只是不再是冬日里的薄雪覆上枝头,亦没有冷到刺骨的风,廊下开着碧桃、紫荆等花,还没有大哥送来的盆花。
卫青萝略有些惊讶,一手撑在窗棱上,一手擎着半开的窗子,听院中几个小姑娘轻声说着话。
“哎,这天儿可真不好,若不是前几日大晴,这两日又突的下起雨,姑娘也不能染了风寒。”
“姑娘现在身子骨可比小时候好多了,那时候,夫人和老爷还在永州呢,姑娘总是生病,每次都要喊‘娘’‘娘’,找不到夫人,就发起了高热。”
那小丫鬟年纪不大,说起话来,甚有大人模样,说到此,又咧开嘴乐起来,“姑娘如今可好了不少,晚上都不发高热了!”
原是她重生回到了十六岁春时,因一场夜雨,染了风寒。
卫青萝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她十六岁,正是宣德二十七年。
这一年,大靖与乌蛮还没有开战,乌蛮还未从大靖夺走五城,而她的小将军——贺西亭也还没有死!
“啪嗒”一声,半支起的窗子从她手中落下。
她怔然对着眼前的窗,一瞬,泪盈于眶。
窗子落下的声音,正与雨水砸落木板的声音混在一起,并不明显。
院中,几个小丫鬟还在说着话,最后,还是兰溪眼看她们没完没了,压低声音斥道:“都小声些!”
四月的天倒是说变就变,前一刻还阴云密布,下一瞬便万里晴空。
眼见着天放晴,又听房中有动静,兰溪轻手轻脚进来,唤了声:“姑娘?”
兰溪见她蹲在地上,吓了一跳,“姑娘这是怎么了?可是摔着了?”
卫青萝站起身,摇了摇头,“没有,我就是觉着身子好了不少,见外面天晴,想出去走走。”
兰溪狐疑地看她,明明刚刚姑娘是蹲在地上的,还没穿鞋,眼睛也有点儿红,可姑娘的话,她一向很听,闻言,眼里带着笑,点点头,“好,奴婢这就端水来,可得给姑娘好好打扮打扮!”
兰溪比卫青萝年长两岁,明明也不大,却一向同祖母、爹娘兄长那般,像护眼珠子似的护着她。
想到前世死时,兰溪应是第一个看见她死状的人,只希望她的死状不要太难看,否则会吓坏了兰溪。
毕竟,兰溪一向愿意打扮她,总说:“我家姑娘是天底下顶顶好看的姑娘,呀,怎么怎么打扮都这般可人啊!”
卫青萝含笑望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继而望向白云如絮、蓝湛湛的天空,从未有一日,能比过今日的日光灿烂。
兰溪给卫青萝打扮一番,原本苍白的面色因着胭脂泛着淡淡的粉,唇上点了一抹,轻轻抿开,便似石榴花开。
“现下天晴了,姑娘穿那件杏黄裙吧。”兰溪一边给绾发,一边道:“可衬这春日风光了!”
时间隔得有些久,卫青萝一时没想起是哪件裙子,直到兰溪给她拿出来,才想起这裙子是用二哥从蜀地寄回来的蜀锦制的。
提到二哥,卫青萝愣神了片刻,大靖与乌蛮开战后,二哥虽一介文官,却也执起了刀剑,死守陌阳关。
后两国结束战争,他继续外放为官,唯有贺西亭死后她病重,二哥回来过一次,后来,直到她临死前,她都再没见过二哥。
二哥素来疼爱她,可他们见面的时候太少。卫家是清流世家,只不过,当今天子年迈多疑,父亲那一辈都在平京任要职,自不愿兄长与二哥都留在平京。
是以,二哥一直在外任职,大哥则在京中掌家,二哥去过的地方多,每到一处,都会往家中寄不少好物。
宣德二十五年,他进士及第,获探花,去了蜀地任职,次年春,他往家中寄了当地不少特产,其中便有蜀锦。
看着那件花草纹齐腰杏黄旋裙,直到此刻,卫青萝终于有了几分活过来的真实感,她微微扬起唇角,眼里是揉碎了的日光。
兰溪看着卫青萝的笑容,一时迷了眼,今日的姑娘似乎格外不同,哪里不同,她又说不出来,就是、就是觉着要比往日更鲜活。
“兰溪。”见兰溪愣神,卫青萝唤了一声,笑说:“还有二哥送的那对翠罗叶耳坠子,也给我戴上吧。”
“诶!诶!”
青萝看着镜中的自己,眸光落在那碧玉的翠罗叶坠子上,二哥什么都好,唯有一点——
二哥不喜贺西亭。
其实不止二哥,前世她说要同贺西亭在一起时,卫家几乎没人同意,也因此,她一直拖着婚事,直到贺西亭死,都没能如愿。
卫青萝蹙了下眉,看来要让家人尽早同意这门亲事,还得徐徐图之。
“姑娘病这两日,老夫人怕扰了你清净,没让任何人来,大公子倒是派人送了两盒傅致胶来。”兰溪问:“要不要奴婢给你热上一碗,吃过了再走?”
姑娘自醒来还没吃过东西,兰溪怕她身子受不住。
卫青萝摇了摇头,“我还吃不下,见过祖母再用吧。”
“好。”
祖母在她前世病重时,身子也不好了,不知得知她死讯,祖母受不受得住。
她病重那时,没去见祖母,一是连起身的力气都无,二是怕过了病气给祖母。
祖母的院子在卫府东面,从她的春芜院到明恩堂需半刻钟,卫青萝到时,明恩堂院子里,婢女们正忙着晒书。
祖母出身靖河崔氏,前朝时乃是最上等的世家之一,只是后面有了四王之乱,世家凋敝,大靖太祖皇帝于乱世中力挽狂澜,才得以一统。
正因太祖皇帝以武制胜,怕再有如前朝那般武将拥兵自重的、权利更迭,便在建朝后,大力提拔寒门子弟,世家没落,武将的兵权亦被盘剥。
自太祖以后,大靖建朝已过百年,重文轻武的风气也未曾变过一分。
也正是如此,大靖积弊已深,才会被乌蛮打得那般措手不及,就连朝中多数的武将都忘了打仗是该什么样的。
直到最后,是贺西亭挑起了大靖的脊梁,护着这最后的国门。
“三姑娘来了!”
眼尖的婢女一眼就望见了卫青萝,卫青萝敛下神思,抬眸一笑。
她今日着了一身彩绘山茶水青色窄衫,下面是花草纹齐腰杏黄裙,绾着时下闺阁女儿们最喜爱的双环髻,上头簪着一支花瓶簪,簪身是透亮的琉璃黄,簪首插了一朵小巧的海棠花。
这样的三姑娘,十分清丽鲜活,看得院中几个婢女眼睛都发直了。
许是听到她们的喊声,屋里出来了人,李嬷嬷瞧果然是三姑娘来了,眼睛一弯,“三姑娘身子大好了!”
旋即扭头看向院中的婢女们,喝道:“快些动作,屋子里还有一架子的书没晒呢!”
婢女们连忙应是,李嬷嬷笑着迎下来,走到青萝身前,青萝乖乖巧巧唤一声:“嬷嬷。”
李嬷嬷上下打量她一眼,见果真身子大好,呼出口气,道:“三姑娘病了这两天,老夫人也不怎么吃得下,一会儿姑娘陪老夫人用些。”
卫青萝自是愿意,点了点头。
李嬷嬷领她进屋,见她一路瞥着那些晒的书,便道:“下了两夜的雨,这书都发潮了,老夫人怕有霉味,便让她们晾晾。”
卫青萝收回视线,垂下眸,“我记得祖母的藏书,多有前朝遗作。”
李嬷嬷:“对!三姑娘小时候,还让老夫人给你读过几篇呢。”
两人说着话的功夫,就进了屋,卫老夫人靠在榻上,一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额前帘梳披垂,面如银盘,虽威严却也慈祥。
见着卫青萝,卫老夫人朝她招招手,“萝萝来了,快过来让祖母好好瞧瞧。”
从自己的院子走到明恩堂这一路,卫青萝想了很多,见到祖母时,一定要沉稳些,不要吓到了祖母。
可当祖母那声“萝萝”响起,卫青萝还是忍不住酸了鼻子,祖母话音刚落,她竟如幼时一般,毫无顾忌地扑进祖母怀里。
卫老夫人不由一怔,旋即笑着搂住她肩头,“我家萝萝,有多久没这么依偎过我了。”
卫青萝脸颊一红,将脸埋进祖母怀中,闻着她身上熟悉又令人恍惚的檀香味。
她出生时,父亲调去了永州任上,离京千里,母亲带着大哥、二哥与父亲一同去了永州,留她在平京。
等父亲任满回来,她已五岁,看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父母兄长,她并不认识,只是好奇地歪了歪头,也不与他们搭话。
正因如此,父母总觉得亏欠她,兄长亦无比怜爱她,直到如今人人都说,她是卫家最受宠的女儿。
可到底,她与本该最亲近的父母、兄长少了最初的那五年,那五年,是祖母教她识礼辨礼、读书写字。
祖母也就成了她最亲最亲的人。
卫青萝紧紧搂着卫老夫人,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儿撒娇的意味,“萝萝想祖母了。”
卫老夫人的心一下子更软了,她抬手轻轻抚过卫青萝的发,轻声问她:“萝萝这两日可是没睡踏实?怎么不过两日没见,就想祖母了?”
卫老夫人以为的两日,却是卫青萝过了一世,她祈愿上一世的祖母,不要因她的死而太过悲痛,希望她能岁岁康健、福寿绵绵。
卫青萝在老夫人怀里拱了拱脑袋,“就是想祖母了。”
卫老夫人拍拍她的肩,笑得宠溺,“好了,你都是大姑娘了,这让人瞧见,多丢脸,快起来吧。”
说着,她又道:“你身子好了,祖母这心也就放下了,我让人做些吃的,你留在这儿陪祖母用些。”
卫青萝从她怀中抬起头,点点头:“嗯,孙女也没吃呢,想着祖母这儿的小厨房做得菜更可口些。”
“你啊你啊。”卫老夫人笑睨着她:“赶明儿让你那小厨房的管事来学学艺,没的让我们萝萝口馋!”
按说,卫青萝是小辈,院子里本是不应有小厨房的,但奈何她从小体弱多病,也算泡在药罐子里长大的,为了煎药方便,也就单独辟了个小厨房。
但她这小厨房里做的吃食,肯定不比老夫人这边的,听老夫人这话,青萝忙道:“那多谢祖母了。”
卫青萝是卫老夫人从小看到大的,小时候软软糯糯的一团,长大了抽条成这般楚楚动人的模样,怎么看怎么欢喜。
席间,老夫人给她夹了不少菜,嘱咐着:“多吃些,好长点儿肉。”
青萝虽体弱,但倒不是弱柳扶风那种,也并没有老夫人眼中的“瘦”,相反,她身量匀称,少一分过于骨感,多一分则太过丰润。
但老人家总是想她圆圆润润的,青萝望着堆成小山的碗,心里无奈,面上却乖乖巧巧地都吃光了。
吃过饭,李嬷嬷匆匆过来,给卫老夫人递上一张帖子,“是长平侯府来的。”
闻言,卫青萝抬眸瞧了一眼,时人多喜欢文雅宴集,这样的帖子,卫府一年能收几十张,却并不会每个都去。
但长平侯府的帖子,祖母是不会拒的。
果然,卫老夫人看了眼帖子,便让李嬷嬷收起来,末了对卫青萝道:“四月十八,长平侯府设赏花宴,你既好了,便也一同前去吧。”
卫青萝应是。
自打太祖建朝,大靖朝中侯爵并不多,如长平侯这般文官封侯的,多是祖上有从龙之功,手中又无兵权,因此得以绵延。
卫青萝垂下眼睫,想的不是这位长平侯,而是与他在平京可平分秋色的另一位侯爷——永乐侯。
前世贺西亭的死大有蹊跷。
他的第三封信寄回平京时,乌蛮明明败势已现,为何后面情势急转直下,他却死在了西洲?
且又为何在他死后,大靖却能那般轻而易举获胜?
卫青萝捏紧衣袖边,想到如今朝中局势分新旧两派,新党主张破旧立新,推行新政,以宰相侯崇为首,旧党意在维护祖制,就以永乐侯、长平侯为首。
两党虽相争,却在一件事上想法一致,那便是——“息兵富民”。
卫青萝记得上一世,贺西亭死后,是永乐侯之子李明序接任了将位,三日内便击退了乌蛮大军。
卫青萝只觉奇怪。这李明序是永乐侯的外室子,如凭空出现一般,文不显山,武不露水,竟可那么快击败乌蛮?
而在这人出现之前,永乐侯可是有个一直看重的世子李相极。
不过,李相极在宣德二十八年,也就是一年后死了。
李相极此人,欺行霸市、十分跋扈,贺西亭曾与他起过数次冲突,也正是因此,永乐侯一直觉得长子的死,与贺西亭有关,在朝堂上,处处针对贺家。
前世的时候,在长平侯这场赏花宴上,是贺西亭与李相极第一次发生冲突,也是从这之后,李相极像疯狗一般,攀咬上了贺西亭。
卫青萝直觉,贺西亭的死可能与永乐侯府有关。
既如此,长平侯府这场赏花宴,她是一定要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