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前世

大靖,宣德三十年,暮春。

平京下了一整夜的雨。

今日初晴,春光乍泄,三春巷卫府三姑娘的院子,久违地热闹起来。

丫鬟们一个接一个地将前院送来的盆栽搬到院中,底下承托的盆玩多是汝窑烧制,形有碗状、瘦方瓶状,亦有时下最受喜爱的水仙盆。

盆中的花草繁复,每一盆的样式都不同,奇松异桧、花团木槿、清雅玉簪,更甚有平京少有的六月雪。

这些盆栽,皆是大公子特地命人为三姑娘寻来的。

说起三姑娘,乃是如今最清贵世家——卫家的嫡长女,只是卫家是男女一同排行的,三姑娘上头有两个亲兄长,才被称“三姑娘”。

卫家乃名流清贵典范,族中兄妹甚是亲近,各房相处亦十分和睦。

是以,三姑娘病了的这大半个月,急坏了各房长辈与姊妹兄弟。

今日三姑娘总算好起来,人一醒便说要去院子里晒晒太阳,府中人俱都欢喜起来,里里外外送进来不少东西。

兰溪自小跟在卫青萝身边,见她终于有了点儿活人儿气,险些哭出来。

半个月前,贺家的小公子死在西洲的消息传入京城。那时候,三姑娘连眼珠都不动一分,就连哭都不会了,整日像丢了魂儿般,着实让她心里发慌。

三姑娘大病一场,府中人人都担心她受不住,会就此随贺家小公子去了,不想今日脸上的气色竟红润了起来。

兰溪心中欢喜,抹了抹眼角,继续指挥着丫鬟们搬这些盆花。

丫鬟们忙忙碌碌穿梭在廊下,卫青萝躺在院中的躺椅上,身上盖着一层薄毯,手里攥着几封信,目光却没落在信上,也不知在看什么。

“姑娘喜欢哪一盆,我放到姑娘房中可好?”兰溪刚指挥放好一盆花,扭头兴致勃勃地问。

躺椅上的姑娘摇了摇头,“不必了。”能盛放在外面的花枝,总要比圈养在里面热烈。

兰溪见她眼底没什么兴致,往日里最是有光亮的一双眼睛,此时也平静无波,仿佛……又回到了贺家小公子死讯传来的那日。

兰溪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

平京今岁比往年要冷,即便是暮春和暖之时,都有人穿着夹衣,卫青萝自幼体弱,比旁人更怕冷些,今日阳光虽暖,却偶有小风,对她来说,并不暖和。

她拢了拢衣领,小巧的下巴埋进薄毯里,兰溪见了,忙上前为她将毯子往上拉,将她整个人盖得严严实实。

“姑娘莫要冻着了。”

她还想劝卫青萝点儿什么,可想到贺家的小公子死了,那样鲜衣怒马的少年,落得那样的下场,她就说不出口了。

“嗯,我没事。”卫青萝偏头冲兰溪笑了下。

这笑容,笑得有些苦,兰溪心里想。

廊下,有小丫头不知把怀里的盆花放在廊下何处才好看,抬头唤了兰溪一声,兰溪看了卫青萝一眼,青萝弯了弯眼睛,“你去吧。”

兰溪应了声,快步走过去,将小丫头数落一通,却还是细细嘱咐起来,让人将盆花放得稳妥。

兰溪一走,卫青萝从薄毯中探出手,手中还攥着那几封信纸,纸张微有些泛黄,是被人时常翻阅摩挲所致。

一年前,乌蛮人犯大靖边境,一连夺下三城,朝中无人能战,贺西亭请命出征,三日内,夺回三城,守战西洲。

这一年来,贺西亭每三月会寄回平京两封信,一封家书,一封——则是给她的。

卫青萝看着手中的信,一共四封,最初的那封信,纸张已浆黄。

上面写着少年如何破了三十万敌军,如何夺回丢掉的三城。

那是一场恶战。

可也就此,贺西亭一战封神!

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在信中,一边嘲笑敌军,一边对她说不要担心,他是史上最厉害的将军,日后他的好友写史书,是要单开一个列传的,语气骄傲极了。

卫青萝想,他的确值得史书单开列传,只因这如今大靖的人人,都是踩在他的尸骨上活着。

她指尖微微颤抖,缓缓摩挲着下面的字字句句。

他说着自己有多想她,向她哭诉西洲很冷,问她京城应该也要转凉了吧。

“那萝萝要多穿些,你素来怕冷,莫要着凉了。”

那之后的三月,自几千里外的西洲寄来一件狐氅,与之一同寄回的,还有贺西亭的第二封信。

他说,那是西洲沙狐的皮毛,冬日里,最是暖和,他同西洲人学的,用草药除了味道,说萝萝放心穿着便是,不会有味道,冬日也再不会受凉了。

他还说西洲有种很好看的花,到时候他要买些种子,等回到平京种给她看。

可到底,卫青萝没等来种子,也看不到西洲的花。

又过了三月,第三封信传来,平京已开始转暖,贺西亭打了胜仗,身上却受了伤。

他在信中说:“疼死了!但萝萝不要担心,对面的乌蛮人就是面骨骷髅,瞧着吓人,其实什么都不是!”

看着这句时,卫青萝笑起来,她想,她的少年将军果然是最厉害的!

“我应该快回去了,萝萝,你等着我。等我回去,给你看我在西洲刻的小人儿。”他还特意在后面画上两个胖娃娃,一个扎着花苞,一个团了个髻。

可紧接着,他又开始骂骂咧咧说对面的乌蛮人孬种,一直不敢打,他闲得都长毛了。

少年跳脱的性子,一览无余。

卫青萝却看得欣喜,她抚过那封信,指尖停在“等着我”三字上,轻轻呢喃:“好,贺西亭,我等你。”

只是,第三封信后,贺西亭的信很久没来,想来那之后,西洲的仗就已经不好打了。

最后一封,是贺西亭的友人带来的,上面字句一如既往的粗野,不过,他一直写不来时下文人流行的酸涩调子,也鲜有句句板正的时候,可他的信,字里行间满是情真意切。

卫青萝看着,泪珠砸下,晕湿了那张纸,模糊了上面的字句。

这封信早已看不出模样,卫青萝紧紧攥着,纸张两侧已全是褶皱,却死活也不肯放开。

那时,贺西亭的友人来,将这封信交给她时,对她说:“他不是不想娶,而是来不及娶了。”

“三姑娘,西亭所愿,唯你‘安康’二字而已。”

“姑娘!”兰溪见丫鬟们将盆花摆放好,一回头,便见青萝蜷缩着,吓得忙跑回来,“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她将青萝扶好,眼中有几分酸涩,“姑娘,你别这样,别吓奴婢呀。”

卫青萝将手中的信叠好,又妥妥地放入怀中,贴在心口处。

她冲兰溪摆了摆手,勉强扯了下唇,道:“兰溪,我有些冷了,扶我回屋吧。”

兰溪突然呜咽出声,“姑娘,你不想笑,就不要笑了。”

卫青萝听着,怔然片刻。

自这日起,卫青萝身子好了许多,好似又回到大靖与乌蛮开战的前些年,她照常日日读书习字,也会与友人出游,更会在时节日子去外面凑热闹。

好像,与从前并无不同。

卫府的人终是松了口气。

只是,入秋的一场寒雨后,她的身子又不好了。

卫府上下都急得不行,请了好多郎中来看,日日用汤药吊着,仍不见好转。

自入秋以来,卫青萝的屋中炭火就没断过,屋中的药苦味也没散过。

又一日,她乖乖喝了药,从怀里将贺西亭的信拿出来翻看,屋外传来数道脚步声,脚踏在初雪上,响起“嘎吱嘎吱”的声音。

卫青萝突然想起,暮春的时候,院中摆了好多盆栽,如今冬日了,怕是都败了。

门被人从外打开,一阵凉意被裹挟进来,吹动了燃着的炭火火苗,但很快,屋门又被紧紧关上。

“阿萝。”是娘亲的声音,带着点儿鼻音。

娘亲又哭了。

卫青萝不想娘亲担忧,也不想让家里人伤心难过。

可她实在太冷了。

窗外下起绵绵大雪,屋内炭火烧的很热,卫青萝却还是冷,盖了三床被褥,都止不住的冷。

她想,她的病不知道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她突的忍不住开口,“兄长,等我好了,贺西亭会回来吗?”

这话一落,一道压抑的呜咽声传来,是兄长的声音。旋即是母亲放声痛哭,满屋子里的哀戚,震得她心里疼。

她突然记起,那个少年,不会回来了。

原来不会回来了……

她将信放回身上,因没有力气把被子掀开,妥帖收入怀中,只得隔着被褥,紧紧贴放在胸口位置。

这样,就仿佛贴着她的心脏了。

“兄长,你别哭了。”她大哥那么自矜沉稳的人,她从未见他哭过,也不敢想。

她软了声调,糯糯的似还未留头时在兄长脚边撒娇,“你劝劝娘亲,让她莫要哭伤了眼睛呀。”

她虽故作坚强,声音里的虚弱却怎么也藏不住。

她说:“爹娘,对不起,女儿已经尽力了。”可她好像真的撑不住了。

卫青萝微微仰起头,睁着眼睛看头顶的帷幔,仿佛又看到了那少年自西街打马而来,绕过大半个平京,走到三春巷她家门前。

他大声嚷嚷着要娶她,说就是要娶卫家女!

可她一直在等他啊……

她轻轻闭上眼,眼角滑落一滴泪珠,那双瘦若柴骨的手变软,突的从身旁跌落。

被上已经褶皱却又被安然放好的信,因着一股凉风钻入,随之飘落。

信纸被吹进炭火,火苗炙热,如盘踞的梼杌,吞噬了一切。

兰溪手中端着为她净手的水盆,从帘后走近,看到床榻上的一幕,“砰”的一声,水盆摔落在地,她捂住唇,从指缝里泄出惊呼,“三姑娘……殁了。”

卫家三姑娘熬了一个秋天,在入冬的一日里,终是没熬住——

重生之后全是糖,是小甜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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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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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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萝萝知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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