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三月初一,风重,雾浓。

像端王府这种规格的府邸,正门平常都是不打开的。若有客人来,或是端王自己回家,也都是从侧门进。

今天这扇紧闭了太久的正门被豁然拉开,狂风从远处迎面吹来。幸而门下的风大部分都被挡住,端王对蹲在门槛前的一团人影唤道:“汝成?”

夏沿转过头,脸色却是灰白的:“公路,这门槛从哪里来?”夏沿望着端王身边的徐路道。

徐路先是一愣,答道:“从城东的尤记订做的。”

夏沿的呼吸一泄,颤声道:“公路,你闯了大祸。”

徐路定住了!

端王弯下腰道:“汝成,有何不妥?”

站在端王身后的白钰和伏孝都紧跟着凑了上来。

夏沿:“殿下看看这根木头,是否觉得眼熟?”

端王将目光从夏沿的脸上转向那条崭新的门槛,他在夏沿的身边蹲下,过了一会儿,端王的目光一滞!

“这是姑氵宿的木头,怎么会在这儿?”端王猛地回过头,把目光射向了徐路。

徐路被端王的话和目光吓得一震!摇了两下头,才惊慌地解释起来:“不可能!木头是臣亲自去尤记挑的。臣记得殿下嘱咐过臣一定不要用昂贵的木材。姑氵宿的佳木是御用的,臣怎么会拿它来做门槛呢?尤记也不可能有货源啊!”徐路说到后面便有些抵不住,又把求救的目光转向了夏沿。

伏孝站在夏沿的身边,此时也弯着腰对夏沿道:“汝成,你看清楚了吗?这可不是儿戏啊。”

白钰站在端王的身后,也望向夏沿:“是啊汝成,殿下前不久才从皇陵回来,这个时候王府里出现姑氵宿的木头,那岂不是僭越吗?”白钰看夏沿始终以沉默相对,连头上的汗也急了出来。

端王只是望着徐路:“你在王府多年,久居东都,难道不知道尤记是太子家令在宫外的私产吗?”

周遭一寂,世界好像被端王的这一声问削掉了一块。

徐路惊愕地望着端王,顿了顿,坠落般地跪下,伏地。

正门外的街道上有马蹄声传来。虽然雾浓看不清,但通过声音可以判断只有一骑,应该是王府里的侍卫前来禀报圣驾的具体位置了。

众臣的脸上显示着不同程度的惨淡。端王一手扶在门槛上,仔细看去,人也是有点发僵。

“郡主!郡主不可!”极细的女声响起,在一众愁云惨淡,沉默不语的男人间显得十分突兀。

小郡主谢敉蹲在旁边,手上拿着一块尖尖的石头,用力在门槛上划出了一线。

细长而毛糙的线条戛然而止,最终在末端拖出一条急转直下的尾巴。端王拦着谢敉,目光却如钉子般定在了那条白线上。

白钰毕竟年纪有些大了,刚才一着急已经有些体力难支,此时他睁大眼睛,眸光颤动着,人竟直直地向后倒去。

“白公!”伏孝惊呼,夏沿离得近,连忙伸手去扶:“白公坚持一下。”夏沿单膝跪地,握紧白钰的肩膀对他道。然后抬起头对端王道:“殿下,先准备接驾吧。”

端王朝夏沿望去,只见夏沿的目光下移,在端王怀里停了停,随即又移回来,坚定地望着端王。

的确,现在可不是发蒙的时候。

端王:“公路,马上把门槛拆了。其他人随本王准备接驾!”端王说着已经抱谢敉起身。

徐路紧跟着站起来,可语气里仍然充满了迟疑:“可是殿下——”

“让你拆就拆,不要耽搁!”端王的疾声与犀利的目光同时向徐路射来。

“是!”徐路清醒了,立刻招门外的小厮过来拆门槛。

端王抱着谢敉环顾一圈,问道:“世子何在?”

白钰还晕着,夏沿正扶着他,伏孝忙道:“殿下勿急,臣这就去找!”

“子先!”夏沿扬声喊道。

伏孝回头,夏沿望着他:“你待会儿带着世子,尽量往后面站。”

伏孝望着夏沿,一点头:“知道了!”说完急步往府中南面走去。

谢敉把脸贴在了端王的怀里,有些后怕和心虚。端王只是在轻轻地拍她的背,并没有出言责怪。

不知过了多久,空旷无人的街道上传来了一阵整齐的马蹄声,最后又消失在了端王府的门口。

“陛下驾到——!”

李灼声音响起,端王和身后众人都纷纷地跪下:“儿臣(臣等)恭迎圣驾,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落地,现场显得十分安静。一只脚随后踩在小宦的背上,双脚落地后向端王面前走来。

摇曳的大氅裙摆在端王的面前停止晃动,一只手伸到了端王面前不远处。可只要仔细一点看,会发现那手并不是正对端王的。

风吹打着永平帝大红色绣龙纹的袖子,端王低着头稍稍转过身去,将跪在他后面的谢敉牵出来,轻声道:“给皇爷爷请安。”

谢敉端着手抬头,只见那面袖子更向前移来。端王忙将手从谢敉的身上移开,放在了自己的腿上。谢敉早已把双手展开,向高处送去。随后,端王看见谢敉的双脚离开了地面。

永平帝用自己的大氅把谢敉包好。

此处暖和,永平帝身上还有一股馨和的淡香。谢敉不知是放松了,还是想寻求庇护,十分乖巧地把头靠在永平帝的肩上,又被永平帝胸前绣的金龙吸引,漫不经心地用手扣上面的鳞片玩。

永平帝的眼中浮起悦色,将目光向下一掠道:“都起来吧。”

端王和众臣:“谢父皇(陛下)!”接着又弯腰向太子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起来吧。”太子谢晗裹着白色的大氅,站在永平帝的身边。

端王和众臣:“谢殿下!”

太子也不看众人,用勾起的食指刮了一下谢敉的脸蛋,笑道:“许久不见郡主,似乎又长大了不少。”

谢敉和这位叔叔不熟,只因常出入宫禁,所以隐约知道他是主,而她是仆。简单地行个注目礼,其实也就是无声地看看太子后,谢敉就又把头靠了回去。

永平帝慈祖情怀,太子竟然也一点都不介意,从被风吹得飞扬的发丝里依稀还能看见他脸上蓄存的笑意。

端王却有些受惊,稍稍冷下声道:“见了太子为何不行礼?还有是谁准你这样赖在陛下怀里的,快下来!”

“你随她。狗大点的孩子,冻病了怎么得了?”永平帝有些不满地对端王道。

端王连忙低头道:“是。只是外面风大,还请父皇和太子殿下进去说话。”

永平帝衣裳厚重,又抱着谢敉不便转身,他将身子微微一侧道:“风重,崔庭看着点,扶好太傅。”

崔拂应该没听见,崔庭在后面大声回了一句:“臣遵旨!”

端王也趁机向远处望了一眼。除永平帝和太子外,其余来的人里还有崔拂,崔庭,公良苏,梁休,和晏珝。

永平帝居中,李灼在右边虚扶着,太子在左边陪着,众人跟着一起往端王府里走去。

上了石阶风一下便弱了很多。眼看着永平帝越来越靠近正门,端王府众人的呼吸也随之变得困难。

永平帝停下时,后面跟着的人自然也都跟着停下。唯有崔拂走得慢些,因为崔庭停下,他才不得已而止步,便默默地望向了崔庭。

“父亲且等等,陛下在前面停下了。”崔庭压低了声音解释,崔拂了然,便默默地站好等待,周遭又陷入了安静。

前方有窸窣声传来,端王从后方快速绕到了前面,在永平帝侧前方跪下了:“儿臣早先在此候驾,一时疏忽,让谢敉不小心用尖石将门槛划破。儿臣恐污了圣目,刚才已着人将门槛撤去。请父皇恕罪!”说完便深深地弯下了腰。

永平帝望向了怀里的谢敉。谢敉此时已经不敢扣那龙鳞玩了,只是老老实实地靠在永平帝的怀里,向皇爷爷求救的信号发放得十分明显。

永平帝还没开口,太子道:“一向外人都知四弟府中一双儿女十足乖巧,尤其是郡主,今天竟也调皮起来了。儿臣刚才见此处没有门槛还觉得奇怪,四弟做事稳妥,难得父皇驾临,怎会失了体统?原来是被这个调皮鬼给害的。”

太子望着谢敉,脸上完全是一副逗孩子的表情。随后又将目光抬起一些,望向永平帝的时候笑意还有些停留在脸上:“不过,到底是画了什么让四弟如此狼狈,儿臣倒真有些好奇了。”

端王连忙俯低了身子:“稚子无忌,涂鸦之作实在不敢玷污父皇的龙目!”

太子垂眸望向端王,表情很平和。端王俯着身子,姿态也十分地恭谨。两人都在耐心等永平帝开口,渐渐地也有了些在对抗的意味。

这时,人群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一个小小的身影穿过了人群,快步走上石阶。

夏沿看见后一愣,猛地回头,不敢置信地望了过去!伏孝把头低着,看不清脸上是何表情。其他人都把目光聚焦在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臣谢敏恭请陛下圣安!太子殿下金安!”

谢敏比一般同龄的孩子身形要小,跪在端王身边尤其明显。但他举止又是那么的从容敏捷,比同龄的孩子更为突出。

“兄兄——”谢敉一边亲亲地唤了一声,一边还指着谢敏,眼睛急切地望向了永平帝。

“这是,端王的儿子?”永平帝缓缓地开口了,第一句却叫人啼笑皆非。明明是自己的亲孙子,却长到九岁还没有见过祖父。

端王依旧俯着身子:“回父皇,正是世子谢敏。”

永平帝:“抬起头来,朕看看。”

谢敏目光低垂,慢慢地直起了上半身。他的额头正中有一块鲜红的,好像才刚刚止血不久的疤痕。

怀里的谢敉忽然扭起了身子,永平帝只好先把她放下。谢敉脚一落地便跑到谢敏的跟前,蹲下身子用两手抓着谢敏的手臂使劲地往上拽,想拉他起来。

“哟!”李灼见状连忙赶过来,弯下腰一边拉开谢敉,一边轻声道:“郡主,皇爷爷还有话要对王爷和世子说呢,您可不能急着要世子起来呀!”

也不知这句话里的哪个人物对谢敉产生了震慑,她总算是乖乖地被李灼带到了旁边,被李灼牵着等在一旁。

永平帝望着谢敏道:“这是怎么回事?”

谢敏又磕了一个头,之后便把头低着道:“回陛下,父王因府中门槛年久失修,早先吩咐管家更换。昨夜门槛送抵王府,管家随即命人换上。是臣夜间行路不小心,没注意到门槛已经换上了,在门口被绊了一跤,留下了伤口。小妹稚子心性,想为臣出气,所以才用尖石在门槛上刻了一只小狗。父王唯恐在御前失礼,所以才叫人把损坏的门槛撤走,请陛下明鉴!”

“原来是这样!”太子微笑着叹道。“一个门槛倒也罢了,只是听说这些日子四弟都在府中迎客,没了门槛,恐怕还是多有不便吧。”太子一脸关怀地望向了端王。

谢敏连忙又向太子磕了一个头,然后恭声道:“启禀殿下。父王自从回府后,一直忙于先前积压的公务,平时若有客人来,父王都只派人待客,自己都无暇去见。父王稍有闲时便会来考问臣的功课,因此臣知道父王近日都很忙碌。前不久父王也曾对臣说起过门槛一事。父王说,门槛自古以来就是门第和身份的象征,但端王府是陛下下旨敕造的,对我臣子来说是光荣已极,其实无须再用门槛添彩。我等身为臣子,府中迎来送往也自有臣纲可循,不必依靠一个门槛来迎拒外人。”

太子和煦的表情停在脸上,随后加深,微笑着点了点头。

永平帝:“你父王既然没空接待,你们王府里又没有门槛,何必还要再开门迎客呢?”

谢敏抿了抿唇,道:“因为那些来的客人都是有学之士。父王常对臣说,对待有学识的人要谦卑恭谨,那样他们才乐意教我们,放心地把心里的想法告诉我们。这样不仅能让我们变得和他们一样有学识,也可以吸引更多的有学之士和我们一起帮陛下治理好天下。我大越才会江山永固,兴盛万年。”

浓雾弥漫的端王府前,谢敏的少年之音显得十足清越。

永平帝向前招了一下手,谢敏垂着头没看见。李灼连忙松开了谢敉的手又走到了谢敏的身边,弯下腰温声道:“世子爷,陛下叫您过去呢。”

谢敏这才抬头,抬了一半先望向旁边的端王。端王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地闭了闭眼,谢敏才放心地在李灼的搀扶下站起来,来到了永平帝的身边。

不同于谢敉胆敢直视皇帝,谢敏的姿态显得端方许多。永平帝向他伸出一只手,谢敏先弯了弯腰,才慢慢地把自己的手伸出去,小心翼翼地放进永平帝的手里。永平帝又用另一手牵起了在旁边等了很久的谢敉,然后说道:“都站在这风口做什么,进去吧。”

永平帝牵着谢敏和谢敉的手,太子稍居其后,领着众人跨过了那道不存在的门槛。

端王起身,身子晃了一下,好在被人从旁扶住了。端王转过头,接着又微微一笑道:“多谢。”

夏沿已从另一边扶住了端王,晏珝缓缓撤手,颔首道:“殿下客气了。”说完后退一些,和梁休站在一起。

夏沿扶着端王往王府里走。

晏珝和梁休还是站在原地。等崔拂他们都进去了,他们才跟着走进去。

王府正厅内烧着九尊青云铜炉,是天不亮就开始准备的,此刻自是温暖如春。

旁人还在接在永平帝之后依次慢慢地落坐,永平帝将谢敏拉到了面前。谢敏因被永平帝握着手臂,不敢低头,也不敢直视圣颜,只能以目视地。谢敉压在永平帝身边的扶手上,和永平帝一样凑近了去看谢敏额头上的伤口。

谢敏羸弱,这是包括端王在内王府众人最担心的事。他们本就不希望永平帝注意到有端王世子存在,更不希望世子第一次见永平帝是在这种他们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而且世子的样子还是如此的狼狈。

永平帝的目光初时还停在那个伤口上,后来却忍不住微微下移。谢敏是端王亲生的,平时端王对他的管教也很严格,所以谢敏的眉眼中自然会有皇室子弟的神韵。但他吸引永平帝的却正是让端王等人担心的,他身上的那份独有的瘦削与苍白。那让永平帝想起了初入深宫时的自己。他也这样曾站在羊后和帝师徐稷的面前,也用尽了全部的信念想让让羊后和帝师放心,相信他是被父皇和皇兄的在天之灵选中的新君。

永平帝缓缓地直起腰,不甚高兴道:“叫御医再去给世子处理一下伤口。昨天的伤口,今天吹点风就要流血。端王府的大夫做事不上心。”

“都怪儿臣疏忽了。”端王再次请罪。

眼看着谢敏要被带走,谢敉从扶手上了滑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到正中,面对永平帝矮了一下身道:“臣告退。”

永平帝一笑:“虽是罪魁,倒还知道心疼苦主。”

谢敉听不懂,便只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乞求地望着永平帝。永平帝这才又道了一句:“陪你阿兄去吧,若他怕苦不肯吃药,你再来告诉朕。”

谢敉乖巧地一点头,然后便挂起甜甜的笑,又往向谢敏那里跑。她人还没到跟前,谢敏便已伸出手准备接她。兄妹两人牵着手离去。永平帝一直等看不见了才把头转回来,缓缓道:“世子倒是肖朕,可年纪轻轻的,身体怎么这么瘦弱?”

原本温馨平静的正厅内仿佛巨石落进湖泊,顿时惊起暗涛无数!

夏沿率先从坐垫上直起上半身,面向永平帝跪奏道:“世子素性勤勉,虽然还年幼,却常常苦读到深夜。臣受端王殿下所托,暂为世子讲书。今日陛下驾临,何不为他选一位专门老师?世子得此恩旨,心中感念陛下,也会更加勤奋读书的。”

“夏沿可有属意的人选吗?”永平帝没有拒绝,端王府众人顿时心中大喜!全都充满期待地望着夏沿。

夏沿仍插着手向永平帝道:“臣不敢妄言,还请陛下圣裁。”

永平帝温和道:“无妨,你提,若是合适,朕来下旨。”说完一挥袖子,倾身向前。李灼连忙弯腰赶过来,帮永平帝端起桌上的茶杯。

夏沿道:“臣以为世子身体瘦弱,若要强身健体,必须勤于骑射。谢芳将军弓马娴熟,难得他此次进京述职,若能在回去之前指点世子,相信世子的体魄很快便能充实起来。”

永平帝停下拨茶的手道:“谢芳难得回来,这次又受了伤,朕原本也想叫他在东都养好了再回去。让他教世子弓马,也算两相便宜。诗书方面呢?”永平帝低头喝茶。

夏沿:“臣以为,晏大人才学深厚,堪当此任。”

永平帝喝完茶,缓缓地抬起了头,向晏珝望来。晏珝早已改坐为跪,向永平帝插手道:“臣此次进京是为陛下运送水杉梁木,不日便要返回姑氵宿履职。夏尚书的抬爱在下感念,但恐怕是要辜负了。”说完还向斜对面的夏沿欠了一下身。

夏沿面向御座,脸也转过来望着晏珝道:“前线大胜,晏大人身为姑氵宿郡守,也有守城之功。陛下恩恤前线将士,当然也不会让大人独自黯然回乡。虽然大人最终还是要返还郡中,但在大人旅京期间是否也可以和谢芳将军一样抽空为世子讲习。大人若是愿意,也算是替端王殿下解了后顾之忧。”

太子没想到一块门槛不仅没有给端王带来麻烦,还给他带来了这么多的好处。先是谢芳,现在又是晏珝。四郡之中,谁不知道晏氏是梁家的铁杆盟友,收服了梁家,晏氏就是赠品。夏沿来这一出,和明抢有什么区别?

其余众人皆不吭声,都默默地望着永平帝。

永平帝:“说到后顾之忧,梁桢还安分吗?大典上他跟朕提要求,要拿食邑换和谢芳去前线的机会,朕答应了,他回去以后还与你胡闹吗?”永平帝望向梁休的目光里流动着一丝戏谑,叫周遭的人都想起来,今天永平帝来端王府的本意是体现君王体恤臣下,就是应该和乐融融才对。

梁休的位子就在晏珝旁边,按今日出席的人的官职,他俩也应该敬陪末座。梁休直起腰,将膝盖向旁边一转,插手道:“承蒙陛下厚爱,梁桢对陛下的决定感恩不已。臣也许久没听他在耳边念叨要去战场的事了,的确清静不少。”

永平帝:“你们常年在外征战,尤其是你,双亲不在了,你既当爹又当年,的确辛苦。朕看,梁家是时候迎进一位女主人了。”

旁人或许还有些蒙在鼓里,梁休自己却十分清楚,永平帝这是默许他向他请求赐婚了。

梁休:“陛下关心,臣感念不已。臣的堂兄梁洪已经娶亲,大嫂贤良淑德,治家有方。前线战事初平,还有很多事要做。迦南灾后也有很多要善后的地方,臣与梁桢不敢有私念,望陛下恩准。”

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但梁休已经答应过商婴,所以还是放弃了。

永平帝:“朕什么时候逼过你们?你们每次都拒绝朕,朕可曾说过你们一句。现在做出这可怜巴巴的样子,是因为梁慷不在了,还是因为朕平日里就是个不近人情的人?”

梁休一愣!抬眸望向永平帝,过了一会儿突然俯身道:“臣绝无此念!”

“你没有成亲的念头朕一向是知道的,但也不要以为东都里只有你梁休一枝独秀。”永平帝道:“晏珝。”

晏珝:“臣在。”

永平帝淡淡地,却是温煦地望着晏珝:“朕把太傅的小女儿赐婚与你,你可愿意?”

话一出口,在座所有人都愣住了。

梁休也直起了身子:“陛下!”

永平帝目光一掠,竟有些冷冷的。梁休低头,心却高高地悬起。

晏珝默然片刻,插手道:“陛下赐婚是臣的荣幸,岂有不愿之理。”

永平帝:“世子聪慧,自然要配个正经聪慧的老师。晏珝离开东都前常去端王府为世子讲习吧。过段时间再和谢芳一起回去。”

晏珝:“臣遵旨。”

永平帝:“朕曾经答应过太傅,要给令千金寻一个堪配的人。现在朕为太傅挑选的东床近在眼前,太傅看看,可还满意吗?”永平帝说着又望向了崔拂。

崔拂在崔庭的搀扶下跪下道:“圣上隆恩,老臣感激不尽。”

“好!”永平帝笑道:“都起来吧。”

永平帝中午在端王府用了饭,午后乘御驾回宫。离去前只与太子同行,其余的人永平帝让他们各自回去休息了。

临走前,望了一眼远去的众人,留在后面的夏沿对晏珝长施一礼,不无愧疚道:“素行,刚刚,得罪了。”

晏珝拱手还礼:“汝成言重了。圣旨已下,在下留都期间会尽心教导世子,不负所托。”

夏沿心里更加过意不去,又对晏珝施了一礼。

晏珝在门外见到了等他的江冰,便对梁休道:“江冰来接我了。光潜,坐我的车吗?”

梁休只说了一声:“好。”

两人与夏沿和徐路告辞,然后便走下了石阶。

江冰见晏珝一如往常,倒是梁休有些心绪难定的样子,脸色还有些发白。夏沿和徐路还在石阶上等候,江冰便也没问,只是撩开牛车后面的帘子让晏珝和梁休上车。

“……路!”

王府内有人声断断续续地传来,江冰刚准备跳坐上牛车,听到这声音突然又回头。

过了一会儿,只见世子从王府里跑出来,伏孝跟在后面,一手提着衣摆,气喘吁吁,声音这才清晰了一些:“公路!等等!”

伏孝刚跑到门口,谢敏已经站在了夏沿的面前,微微喘道:“老师,我想送一送晏大人。”

夏沿点了点头,领着谢敏一起走下石阶,来到了牛车前,隔着窗帘道:“素行,世子来送你。”

晏珝掀开车帘,正准备下车,却听谢敏道:“老师勿移!”说完退后一步,撩起前摆,从容地跪下磕头道:“学生恭送老师。”

晏珝大惊:“世子请起!臣不敢当!”

谢敏起身,一张脸有些苍白,也有些运动过后的嫣红,他双眼望着晏珝,诚诚道:“老师慢走,学生会在府中恭候老师。”

晏珝点了一下头,慢慢地放下车帘,坐着牛车离去了。

“世子。”夏沿走上前来,谢敏望向他,眼中犹有不舍。夏沿通常喜怒不形于色,此刻却被谢敏的目光感动,不禁伸手揽住谢敏的肩膀拍了拍,声音也温柔了很多:“回去吧。”

谢敏点头,和夏沿一起往王府里面走。路过伏孝的时候,伏孝有些急切地往前走:“汝成,我!”

夏沿平淡地打断了他的话:“我想今天大家都很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说话的时候夏沿目光朝前,望着徐路。

徐路目光闪了闪道:“是啊!世子请快回去休息吧!”

夏沿带着世子进门去了。徐路望了一眼伏孝,想点说什么安慰他,可终究是气不过,便只是叹了一口气,也转身进门去了。独留伏孝一人站在王府门口,进退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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