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 25 章

时近中午,距离嘉奖前线有功将士的典礼结束已经有三个时辰了,太子随永平帝走进思洛宫的内殿,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出来。

李灼原与在那些御前伺候的宦者不同,该他当班时几乎寸步不离永平帝左右。今天他却在内殿门口的外廊下站着,没有永平帝的吩咐不能入内。身后的小宦低头弓身,站在李灼身后,手上还捧着永平帝来不及换上的常服。

外廊静悄悄的,铜漏的清音在不远处,又仿佛是从很远处传来。众人无不竖着耳朵,若这规律的清音被什么声音打破了,他们也能立刻做出反应。

但内殿里始终很安静,说明太子暂未惹怒圣颜。至于这安静之下潜藏着什么样的情绪,是一触即发还是万念俱灰,就只有那对天家父子才能知晓。

永平帝一身龙袍整齐地穿在身上,没有像寻常待在思洛宫里时那样倚靠在榻上,而是极少见地坐在了那张龙座上。上一次永平帝坐在这张龙座上接待的人还是来替商婴和裘惊鹊求情的端王,如今却换成了太子。

永平帝双手放在扶手上,背部贴靠在凭几的背靠上,整个人看上去颇为松懈。一双龙目向上抬起,望着太子。

太子形容瘦削,脸色也有些苍白:“儿臣有罪。”太子低着头,衣服挂在肩上,随着呼吸微微地起伏,更显得那躯体无支到可怜。

永平帝望向太子的眼神有父亲看儿子的那种严厉,也有些端王从未在他眼中看到过的不忍。可惜太子低着头看不见,只能从永平帝的声音里判断父皇到底有多失望。

“谢雪的急递朕已看过了,前线的事不能怪你,毕竟你也是第一次上战场。但你不是第一天当太子了。”

太子的心只舒展了一半便立刻抽紧!他宁愿父皇针对他初战不利的结果大加申饬,也远好过说他这个太子当得不称职。那份潜藏在心底,长久以来无人可以分担的恐惧如今被永平帝端上了台面上,太子只感到全身尤其是双手都产生了一阵难以遏制的麻木,垂在身体两侧的指尖神经性地抽动着。

永平帝现在望着眼前这个身体憔悴,又战战兢兢的儿子,心里不知是着急,还是委屈,终究有些动气。因他身子不豫,加上一上午参加庆典又十分的耗精神才没有发怒,对太子道:“当初,朕把裘惊鹊放在东宫,是想让你在天下人面前为自己赢一个至悌的好名声,毕竟她曾是寿王心爱的人。但你都做了什么?不仅对裘惊鹊不闻不问,连太子妃替你去照顾裘惊鹊,你还要对她大加苛责,以至于最后被外臣抓到把柄,在朝堂上公然地攻讦于你。不管太子妃出身如何,冲她能去照顾裘惊鹊这一点,就说明朕当初给你挑的这个媳妇没有挑错。端王说得好,崔筠确有后妃之德。你呢?”

太子争辩或认错都在情理之中,毕竟他过去一向如此。但永平帝还是在深深地望着他,在暗暗地观察他,如一个最寻常的父亲那样,希望太子能有所长进。

太子仍是低着头,过了一会儿,缓缓地插手道:“父皇的教诲,儿臣深以为然,今后必当谨记于心。其实经此一役,儿臣深知自己的才干不比四弟,心胸也不如四弟那般宽广,懂得顾全大局。儿臣自悔了,自当从头改过。如今战事已毕,裘惊鹊也在端王府妥当的安置着,请父皇不要再为这些事悬心。今日父皇还没有喝药,待会儿喝了药,先好生休息。恳请父皇过两天能够移驾,儿臣想陪您一起去端王府看看四弟。”

永平帝:“你能这么想,说明这段时间的苦没有白吃。去端王府的事,朕答应你了。”

太子立向下弯腰,交叉的手在高处因为绷得太紧而微微颤抖着:“儿臣谢父皇恩典。”

太子慢慢地把头抬起来一点,只见永平帝向他挥了一下手。太子连忙放下手,走到永平帝的身边。

永平帝抬起右手,袖管从手背处向下滑落,露出一截莹白却枯瘦的手腕。他隔着太子的袖子在他的胳膊上握了两下道:“太子瘦的脱相了。回去让宫人们给你炖点补品,好好地养回来。”

太子眼鼻发酸,强忍着恭声道:“儿臣年轻力壮,一时憔悴些不怕。倒是父皇要保重龙体,儿臣和母妃的在天之灵才能放心。”

听见太子提起他的生母,永平帝的脸上也露出了一点温馨的笑容。他的手还扶在太子的臂上,望着他道:“太子从前线回来后,可见过什么人吗?”

案几前摆放着香炉,里面燃着使人静心的熏香,大约是李灼怕永平帝动怒,早先特意备下的。

此时这熏香却帮了太子的忙,使他从惊愕中很快地镇定了下来:“父皇圣明,儿臣身体不适,从前线回来后就一直待在宫中养病,未曾出去过。昨夜因宫人伺候不当,儿臣责备了他们。太子妃为此事劝谏儿臣,家丞魏卻事后也有劝进。儿臣觉得他们说的在理。”太子一脸谦诚地答道。

永平帝轻拍了两下太子的手臂,把手放下道:“既然知道太子妃是好的,回去便多陪陪她。斯人已逝,原配再好也只能放在心里。太子妃就是太子妃,不要厚此薄彼。”

太子颔首:“是。”

永平帝:“看过端王之后,你找一天带太子妃进宫来请安吧。”

“儿臣遵旨。”太子的声音里有一丝恍惚。然后又道:“刚刚在典礼上,父皇赏赐梁桢食邑的时候他拒绝了,只求以赏赐的食邑换取随谢芳一起去前线。父皇一向喜欢他留在身边的,为何……儿臣只是不想因为自己的过失耽误了梁桢前途。”太子唯恐永平帝误会,话没说完便连忙解释道。

永平帝没有看太子,目光却是和煦的:“梁休和梁洪已经能够独当一面,梁家唯有梁桢还没有拿下一场属于他自己的战功,他急也正常。朕有意栽培梁家,自然不会让梁桢一直在东都荒废下去。梁休这阵子要留在东都筹划给迦南拨款的事,梁洪虽然在边境,但也要忙着替梁休管迦南和云中的内政。前线军营里不能少了梁家的人,梁休留都期间,让梁桢去也好。”

太子:“是,儿臣明白了。”

永平帝望向太子,缓缓道:“朕有些乏了,你去吧。出去的时候叫李灼备些点心来。”

太子后退一步,走到御座之下插手道:“请父皇保重龙体,儿臣告退。”

内殿的大门被打开,再被轻轻地关上。内殿里又恢复了那种近乎于寂寥的宁静。

永平帝撑着扶手从御座上起身,步履迟缓地向着内殿深处走去。走过重重锦帐,左边是一整面墙的书柜,书柜的正前方放着永平帝平时看书用的凭几和案台。

永平帝来到了案台前,长长的宽袖从身侧逶迤于地。台面上放着一块扁平的,打开的锦盒,里面并排摆着两块玉牒。左边的那块属于太子谢晗,右边的那块属于端王谢暲。永平帝看着这两块玉牒,仿佛是在看两个新生的男婴。

太子遣走了送自己到承天门外的小宦,一个人向东宫行去。

宫群之外的天际有些灰白,四下也十分的空阔。早春的风虽然寒凉,可一想到它携带的丝丝生机,便让人觉得这风也变得沁人心脾。昨晚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此时迎面而来的春风吹开了凝结在太子脸上的愁云,渐渐地,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志得意满笑容。

四季之中,当属春夜最是撩人,自古以来多少花好月圆的事都发生在这样的夜晚。太子还朝,明日又是庆典,今夜的东宫却陷进了水深火热之中……

无数精美的漆盘、杯碟、珍馐随着太子的怒火化作满地狼藉。随着太子妃崔筠走进内殿,宫里的气氛也降到了冰点。

匍匐在地的宫人们只能看到衣脚从崔筠的鞋面上拂过。那双鞋子跨过了门槛,在狼藉的最边缘停下,一进门便不再向前。

“殿下旅途劳累,这里人太多会吵到殿下休息。你们都下去,等殿下去沐浴时再进来收拾。”

宫人们跪了满地,崔筠的声音最先指向一个头上沾满了粘稠的汤汁,正在往地毯上滴的小宦,然后才转向跪在最前面的青年宦官道:“今日之事若引出流言,九矜,本宫只找你这个司徒监。”崔筠平静道。

“是。”九矜连忙答道,说完便领着宫人们,如流水一般迅速却安静地退了出去。

崔筠仍站在那里,望向那个坐在锦帐深处的那个以手支额的身影:“宫人们也是尽自己的职责来照顾殿下,殿下可以不喜欢他们伺候,但也不用发脾气。天下万民将来都会是您的子息,殿下应当爱护他们,”崔筠静了静道:“也应该尊重您自己。”

月光洒在殿外的石阶上,廊下的纸纱灯笼在随风摇曳,缓缓的红光与月光辉映。崔筠的一片衣角还落在门槛上,月光和灯笼光顺着这片衣角向上攀爬,描摹出如仕女画般典雅的轮廓。

对这个美好画面拥有唯一所有权的太子却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好像厌弃黑暗之外的一切人与物。

崔筠等不到太子的回答,这是常事,她又道:“臣妾母家的小妹最近身子不大好,殿下这里如果暂时不需要臣妾伺候,臣妾想回去看看她。等殿下需要臣妾了,臣妾再回来。”

太子妃若要离开东宫回去省亲,必须要得到太子的同意才行。

“你先出去吧,叫魏卻来。”太子身形不动地沉声道。

崔筠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才矮了矮身,退出去。

魏卻来得比想象中慢一些。青衫刚一拂过门槛,他便感到左手边有人从幽暗的深处抬头,一双眸子宛如猫的眼睛,亮得吓人!

魏卻的右手上还端着一碗人参鸡汤,鲜红的枸杞在汤面上颤悠悠地晃动,因被汤汁黏住了,一时无法移动。

魏卻端着汤往太子所在的地方走去,改一手为双手,将汤碗抬到略高于眉心的位置,低下头道:“殿下,这是太子妃亲自给您炖的鸡汤。太子妃特意派来人吩咐微臣,请殿下先用了鸡汤再谈事。”

太子:“放下。”

魏卻低着头:“明日是众将士入宫接受封赏的庆典,也是殿下回来后第一次与陛下见面。殿下是代表陛下去前线的,陛下也不忍心见到您气色不佳的样子。还是请殿下先把鸡汤喝掉吧。”

太子:“本宫待会儿就喝,你先放下。”

魏卻只好将一只手从汤碗上撤下,改为捧起自己的衣摆,跪下道:“微臣斗胆,请殿下先趁热用了这碗鸡汤,臣再恭听殿下的玉训。”

太子望着那碗在黑暗中晃动着点点油花的鸡汤,心里虽是火大,但那火从边境一路烧到东都,早已让他心力交瘁了。太子道:“你起来吧,本宫依你便是。”

“谢殿下。”魏卻端着碗起身,又把碗送到了太子面前。太子刚一接过碗,魏卻立刻又退回去站好。

碗底贴在除拇指外的四根指尖处,温热却不烫手,好像有人事先算过这碗汤大概何时会从魏卻的手里递到太子的手中。太子抬手将碗沿缓缓地贴到了唇边,温热的鸡汤流入口中,清淡的鲜味瞬间在口腔内弥漫开来。随着最后一缕汤汁流进胃里,太子只觉身子仿佛渐渐热了起来,口中残留着余鲜,烦躁的心绪好像也被抚平了不少。

太子把碗放在旁边的小几上,碗底的一边先触到了几面,接下来是轻轻地另一面。魏卻从袖中摸出了一块帕子,低头送到太子面前。太子将那块帕子接过来,放在唇边印了印,随手丢在了小几上。

太子:“本宫宫里不缺伺候起居的人,刚刚才撵出去一批,爱卿可看见了吗?”太子漫不经心地道。

魏卻:“回殿下,微臣不曾亲眼看见,是刚刚司徒监来送鸡汤时才和微臣说的。殿下长途跋涉,太子妃**汤是为了帮殿下解乏。让微臣送来,是想让微臣替殿下分忧。”

太子:“哦?本宫所忧何事,太子妃也知道吗?”

魏卻仍低着头:“殿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需要忧心的事何止是一两件。太子妃只是关心殿下的玉体。”

太子发出了一声哼笑,接着又凉凉道:“爱卿不光能替本宫分忧,连太子妃的忧也能分。东宫的忧气如此之多,爱卿也不怕忙不过来吗?”

魏卻来东宫的日子不长,也知道这位太子平日里实在不好伺候。但通常都是针对身边服侍他的人。对待臣工,尤其是士族以外的臣工,太子的态度通常是比较和善的。之所以会有现在的表现,一是因为在前线失利,心里的痛苦和压力无处宣泄。二是为了那个一向被他视作“斥侯”的太子妃。

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不要说去断一个有可能是整个大越情况最为复杂的夫妻的家务事。不管魏卻能不能帮太子解决第一个难题,当太子当着他的面对太子妃冷嘲热讽时,魏卻除了老老实实地等他撒气以外,还真没有别的办法。

“微臣知错。”等太子说完又冷静了一会儿,魏卻才敢开口,也只把过往自己身上揽:“微臣言语失措,使得殿下多添愁绪,微臣有罪。”

魏卻还没有开始谈他对太子在前线失利的看法,太子自然不是因为这个对他不满。若是因为太子妃,实在只能算是一通无名之火,此时差不多也都消干净了。魏卻如此无辜又表现得如此可怜,太子也觉得自己刚才失态。他叹了一口气,身子向前,把左手一侧的手肘支在案几上,用左手支着前额:“本宫有些劳累了,刚才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微臣不敢。”魏卻连忙弯了弯腰,又道:“微臣斗胆猜测一下,殿下目前所忧,除了陛下的龙体之外,是否针对端王殿下?”

“你觉得端王会取而代之吗?”太子平静道,好像已经接受了那个自己从来都没想过的可能。但其实他的这种表现正说明他心里完全没办法坦然地接受这个结果。他甚至不能直接对此提出质疑,而是用了一种比较委婉的问法来向魏卻寻求安慰。

“不会。”魏卻道。

太子仍用手支着额头,双目闭着:“你坐下,说说你的理由。”

魏卻走到客位的凭几前,双手捧起衣摆,双脚交叠着坐下。他望着太子的方向,即便此时太子没有睁眼,他的目光也不曾直接射向太子,依旧微垂着说道:“当初先皇武帝驾崩,帝位在武帝的亲弟弟赵王,也就是当今陛下和武帝的嫡子寿王之间悬而不决。从结果来看,自然陛下是天命所归,最终做了我朝的天子。但除这一点外,也离不开帝师徐稷等人的力保。在徐稷提出的诸多理由中,微臣认为,最有力的一条便是:‘废长立少,于国不祥’。正是这个理由才使徐稷当年能够力排众议,说服士族和羊后支持陛下继承武帝的帝位。前不久因为寿王的事闹出了许多的风波,加上有从前的这份历史渊源在,陛下如今春秋鼎盛,为了天下安宁也不会愿意在立储之事上再起波澜。否则便要惹得人心思动,天下非议。”魏卻说到这里,忽然微微地低下了头,然后接着道:“殿下只需要让兰台的御史们稍微提醒一下陛下:对端王嘉奖可以,但绝不能越过太子。毕竟,皇储已立。”

魏卻之后便一直保持着微微低头的姿势。

“陛下那里或许可以过得去,端王——”太子适时停下,眼睛不知何时睁开了,正盯着魏卻,仿佛在催他赶紧地说下去。

魏卻:“前方战事已毕,但因战机有所延误,我军最后只是重新夺回了定淮、武定一线,国土面积并没有向北推进。端王殿下自是有功的,除了战胜而归,前不久也才刚替陛下巡视过皇陵。端王府此刻必定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殿下身为储君,可以奏请陛下与您择日同幸端王府看望端王。这样既可以给端王殿下的荣耀再多添一份光彩,也可以显示殿下您这位兄长对弟弟的一片仁爱之心,以及皇室内部的君臣和谐。陛下如果知道,一定会感到圣心宽慰的。”

魏卻说完了。只见太子的身子在慢慢地往后靠。当背部贴上凭几的一刻,太子的脸上露出了放松的疲惫,口中道:“明日进宫,本宫会向父皇进言。”

魏卻向前一弯腰:“殿下英明。微臣心中还有一言,是想对殿下说的。”

太子:“你说。”

魏卻把身子慢慢地直起来,目光还是谦顺地垂着:“微臣幸得殿下不弃,自栖木以来,所见殿下身为储君,行事都是光明正大,坦坦荡荡。微臣内心拜服。然圣人说过:君子海纳百川。殿下身为储君,是天下除了陛下以为所有君子们的表率。太子妃有些话说得在理,微臣身为家丞,斗胆提醒太子纳谏。”

自古忠言逆耳,魏卻劝谏归劝谏,态度比之前却多了许多的恭谨与谦和,和他论政时的淡然从容完全不能比。且他说完便把腰再次弯下,这不得不让人联想他先前直起身子只是为了方便此刻向太子表达自己的惶恐。

太子看魏卻的目光很温煦,态度也很谦和:“你说得在理,本宫以后自会克制脾气,也不再轻易为难宫人。本宫这么做不是因为太子妃说了什么,只是因为你魏卻尽忠职守,直言敢谏。”

魏卻忙道:“微臣不敢。”脸上显得诚惶诚恐,心里却想:少不得,还要再去找之前向他传话的司徒监。也不知他肯不肯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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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阶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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