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廊,门下,小宦们皆低头挽手而立。四周除了偶尔传来的铜漏清音,再无别的声响。
内殿的门再一次被拉开,扑面的熏香之后紧跟着露出李灼的身影,周身温厚的气息先人一步越过了门槛。转眼间,李灼来到了梁休的面前:“梁大人,陛下现在正在歇息,您先回去吧。”
铜漏之声隐隐传来,梁休的心像是刚出笼的蒸糕,表面上冒着热气,内里全都塌了下去。
李灼与这些臣子说话总是习惯微微地躬身,此时说完了才将目光升起。眼前锦廊幽深,寂如长夜。梁休目如点漆,正用一双星目深深地望着他。
李灼静了静,侧过头对身侧的小宦道:“陛下的药还在炉子上煎着,你去盯着火,我送过梁大人就回。”
“是。”小宦弯下了腰,声音细细地答道。
出了思洛宫门还有十九级御阶,直到远离了宫门口值班的侍卫们,李灼才慢慢地停下了脚步。靛青色的鞋尖向后一转,正朝着梁休的方向。
碧蓝的天上挂着刺眼的日头。年过五旬的李灼此时挽手而立,如同春近前的最后一片银杏叶,乍暖还寒的天气里温煦得叫人移不开眼。
“不敢耽误大宦,实在是军情如火。”梁休谦恭道:“下官收到谢老将军从前线传来的急递便进宫了。眼下边市胡民暴动是最大的麻烦,如果动用武力镇压,很可能会引起更多的反抗。最坏的情况就是引起绿禄王的愤懑,使他情急之下接收计勒的残兵,甚至与计勒联合起来反抗,那王师很快就会陷入被动。太子殿下尚在病中,依下官拙见,此时应该先派一名特使去前线。但边市的胡民该如何处置,还需有陛下的示下。”
“前线送来的急递陛下都看过了。”李灼缓缓道:“可陛下有旨,眼下不见任何人。老奴也不便在这里和大人商讨军国大事。”说到此处,李灼也有些抱歉地向梁休弯腰。
这两个人似乎都不是很怕冷,在这空旷的大殿前默默对立。明明都是坚持己见,可谁也不提要告辞离去的话。
过了一会儿,还是梁休对李灼一插手,说道:“下官一门除了下官只剩下梁洪和梁桢了,现在他们被关的被关,被俘的被俘,下官实在忧心如焚。且北境之地,百万生民,包括前线的将士和无辜平民全都在指望这场仗。大将军带部队在前线拼杀,下官忝居东线指挥使却蜷居东都。但凡边境有事,下官将来也无颜再去见先父先祖,遑论丧兄失弟。陛下的决定对下官一门至关重要,所以圣心如何,还望大宦能给个明示。”
以朝廷命官的身份向李灼插手本就有些逼迫的意思在。可梁休此时目光如炬,而他本人的气质又是一贯的沉稳弘毅,比起逼迫倒更像是恳求。且他之所求本质上也是为了保境安民,但他并不以此胁迫非为朝臣的李灼,而只是向他坦陈自己的困境,这也让李灼感受到了一丝宫廷之中难得一见的诚恳。
李灼道:“小梁大人被关,令兄被俘,两位梁将军此时都还在困厄之中。若换了除梁家之外的任何人去救他们,您心里大概都不会好受。陛下心系北境和两位梁将军的前途,考虑得自然会多一些。眼下圣心被国事缠扰,烦闷是在所难免的。但请梁大人放心,老奴一定会小心伺候圣驾。”
到底是在御前侍奉了快四十年的人,李灼对人对事都是洞若观火。就连梁休话中不小心流露出的窥探圣心之嫌都被他只用两句话就给轻轻拂去了。
他言尽于此,算是帮了大忙。梁休默然片刻,又向李灼拱手道:“大宦之言,下官铭记于心。不敢再耽误公干,先告辞了。”
李灼连忙弯了弯腰,依旧温和道:“大人慢走。”
出了承天门,玄武门离得还很远。梁休将手探进怀中,没过一会儿,一张素绢在那布着薄茧的两指之间展开,上面写了四个字——力荐端王。但没有署名。
附近没有人走过,虚空之上也没有飞鸟。梁休看着那几个字,忽然感到一阵耳鸣。
院子不大,晏珝背对着小柴门站在院中,把手中的花铲放到了竹制的茶几上。正要起身之时,动作忽然一顿。他直起腰转头望来,脸上缓缓地浮出微笑:“你怎么来了,也不说话,倒吓了我一跳。”他说着,便将两手轻轻地互掸起来,抖掉上面半干的泥土。
“看你那么专心,不忍心打扰罢了。”梁休从门框旁站直,放下抱臂的双手走了进来。晏珝的身后有一小片花圃,梁休望着里面显然是一株刚种下的小松道:“怎么想起来种这个,若是长起来了,你这花圃里可还种的下别的?”
晏珝的头发都被一根玉簪临时固定着,其中有一束不堪丝滑,落在了肩侧。他悬着两手道:“江冰一早从西城外寻来,说是长不大,我且种种看。你先去书房坐会儿,我净完手就去找你。”
梁休点头。
旲都里难得会有这样的好天气。江冰清早骑马出城,回来时外衣上还沾着露水。他困得很,可又不想回房去换干的,见完晏珝便撩了衣摆跨坐在廊下。他把背和后脑抵在柱前,一腿支地,一腿曲起,全身除了上半张脸都被太阳照着,很快就感到暖和了起来。
此时,江冰的后脑勺还黏在柱子上,刚把脸往外歪一点,睫毛留下的剪影便抖了抖,然后倏地掀开。“梁大人。”江冰站起来喊道。
梁休自打走进院子脚步就没停过,此刻正缓步走上石阶。廊檐遮住了日光,使梁休脸上的笑意得以展现,他背着手,轻松道:“打扰你补眠了。刚才我在柴门外站了很久你家郎君都不曾看见,倒是我一进这道门你就发现了。这么好的耳力,素行竟舍得让你一大早去西郊帮他拔树?”
江冰低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大人谬赞,江冰怎么敢当。”
梁休:“素行洗手去了,让我先过来等他。”
江冰抬起头,忙伸手道:“是,大人请。”
梁休坐在书房里,门敞开着。没等多久,那融融白光中忽然晕出了一个身影——那人一袭墨色深衣,体态风流,仿佛是从异世里走出的孤鹤。
晏珝进门,来到了席前,期间步履几乎没停。那深衣拂过了席子边缘,在席外留下了一双木屐。晏珝在梁休的对面提衣垫脚,然后跪坐了下去。
梁休拎起水壶,往晏珝面前的杯子里蓄水,眼眸微微低垂着。
晏珝一手扶袖,一手护杯。等水声停了才将微弓的身子挺直,望向梁休道:“我这是自幼养成的习惯,你都笑了我多少年了,如今还没笑够吗?”
梁休抬起头,唇角的弧度在晏珝颇显怨念的目光拉直了许多,只有眼中还残留着一丝笑意。他道:“我是羡慕你家学深厚,遇事再急都能保持步履如风,不见急色,而且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怎会是笑你。”
晏珝父母早亡,自少年时便由祖父晏超抚养长大。谈起晏超治家之严谨,只看晏珝来书房时的状态便可见一斑。只是从孩子的角度,尤其是男孩的角度出发,从小自由自在,天地广阔任其遨游的梁休当然会有资格去笑一笑童年“悲惨”的晏珝。偏偏一向沉稳有度的梁休在对这个问题的解释上总是表现出能言善辩,晏珝除了认命地苦笑也实在别无他法。
梁休眼中的笑意慢慢淡去了,他道:“谢芳来信了。他想让我举荐端王去前线。我若向陛下举荐端王,只怕陛下会多疑。若要别人举荐,东都里能开这个口的人却不多。”
两个人都是侧对着书房门口,阳光从外面洒进来,映在他们的腰间。
晏珝想了想:“红桑羊氏、巨岭香氏、累川蓝氏、曲岫商氏、知仪崔氏、逸周公良、苗关夏氏,至多还有我我晏氏。其他的人开口恐怕也是聊胜于无。”晏珝道。
梁休:“这些世家里还有好些人不便开口。比如你晏氏,北境四郡如今只剩你一门巨室。令祖当年还是与帝师徐稷共谋南渡的功臣,之后急流勇退,一向与世无争。现在你突然向陛下开口举荐端王,只怕不会比我更清白。夏沿在端王府有任职,他是不能开口的。蓝氏情况与你类似,而且羊后不在了,蓝崎也早就不过问政事了。商氏,应该也不会主动开口。”
排除以上说到的几家在京世家,局面也就一目了然了。
晏珝:“剩下的人如果想上表举荐,必须要经过崔拂的同意。”
梁休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梁洪和梁桢陷在北地,这于战事无妨,梁家有我,我还能战。我来是想和你一起想个办法,看能不能让陛下同意派我去前线。眼下边市的暴动必须尽快平定,否则不仅梁桢日后难以翻身,就连梁洪也会有性命之忧。我是有些焦头烂额了,你是局外人,看得应该会比我清楚。”
晏珝默默地望着梁休,过了很久才道:“光潜,你必须和崔拂一起联名上书举荐端王。而且你要亲自去找他。”
“为什么?”惊愕之下的梁休眼睛里甚至流露出了激愤。
晏珝:“太子是代君出征的,现在搞成这样,陛下不可能随便派一个人去替他。你能打胜仗,但只有端王既能打胜仗,又能帮陛下挽回宫里的颜面。你想举荐端王,但若崔拂不同意,刚才所说的那些士族就不会和你一起联名上表。”
“我可以上表举荐端王。”兴许是感到自己有些心虚,梁休接着道:“也可以写信给定远,让他和大将军一起写荐表向陛下举荐端王。”
晏珝还是温静地望着梁休,问他道:“你穿这身官服,想必是刚从宫里回来吧,陛下见你了吗?”
梁休气息一滞,变得默然了。
晏珝:“前线从不干预朝廷用人,定远如果能写这个荐表,也不用写信给你了。而且只靠你一人上表,陛下也不会采纳,那是独断,陛下已经在太子身上试过一次了,怎么可能在端王身上再试呢?所以我说你只能去找崔拂,告诉他端王已经答应了,只要诏令一到就会立刻遵君命奔赴前线。你也应该请他以国事为重,务必要和你一起联名举荐端王去前线挽救危局。”
梁休还是默然。渐渐地,从这份默然中透露出了一种坚决。
晏珝想了想,仿佛要把一切都退回到原点:“前线发生的这些事情,起因在谁?”
“郎辜。”梁休的声量低沉,仿佛还没从刚才的严峻形势中走出来。但他对自己的判断十分自信,所以语气是笃定的:“表面上看是太子,但郎辜才是始作俑者。而且他自己没这个胆量,一定有人在背后指使他。”
晏珝:“郎辜起自崔氏。如果是端王在背后指使郎辜,那他便是要把崔拂架在火上烤了。”
梁休望着晏珝,过了一会儿说道:“如果是崔拂呢?郎辜做事必要经过崔氏。让端王把太子换下来也正合他们的心意吧。”
晏珝轻轻地摇了摇头:“你记不记得太子当初是怎么把端王换下来的?魏明在夕照寺被定死罪,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坑害寿王”之罪因为证据确凿在当时已是板上钉钉了。且他当时眼见着就要油尽灯枯,崔拂为什么要因为他去和陛下较劲?最后又为什么要为了他的一颗人头而向陛下妥协,同意让太子把端王换下来,去前线立功?”
从收到前线战报和谢芳的信开始,梁休就一直被前线的难题所困扰,他压根没想过前线发生的事和魏明还有关联。但晏珝一说他立刻也感到不对劲,只是暂时想不透。所以只能期盼地望着晏珝。
晏珝:“崔拂只是在顺水推舟罢了。端王不是庸才,甚至还有明君照影。这样的人做未来的君主,崔拂不可能一点都不忌惮。太子反对士族一向公开,不管是不是出自真心,崔氏拥护端王都是无选之选。从魏明事发到太子上位,再到如今太子又面临着要被换下,而端王即将起复这些事大概可以看出,崔拂当前所求的最好结果是端王永胜太子一筹,却又不会过分。”
“怎样才算不过分?”还处在混沌之中梁休一下子就抓住了关键,紧紧地盯着晏珝。
晏珝的眸光忽然起了变化,说不上是更亮还是更暗了。他垂下眼眸道:“不再出现第二个武宗,或者寿王。”
梁休的眉头倏地松开。
在端王建功的最后一刻顺从君意,顺水推舟地用太子把端王换下来。然后授意郎辜在边境挑起矛盾。后果自然要由太子来承担,战事也会因此陷入停滞。最终的结果变成了边境的仗要继续打,士族会继续巧立名目,从前线贪污军饷。太子无功而返,端王之前的功劳还在,但战机已失,端王没有机会像当年的武宗和寿王一样建立起不世的功勋。无论与何者相比,士族的优势地位都不会改变。
这就是这场收官之战的结局。也是崔氏摘下的,这场战争后唯一的战果。
屋子里死水一般的沉寂。
梁休闭上了眼睛,仿佛经历了一遍谢芳落笔前的煎熬——力荐端王。定远,你写这几个字时心有多痛……
梁休又睁开眼睛望向了晏珝:“如果我去找崔拂,告诉他端王已经同意出山了,他就会和我联名上表吗?”
“是。”和梁休一样,晏珝的目光也恢复了平静:“如果端王已经在你的劝说下同意出山,那崔拂也不会和你提什么非分的要求,否则便是逼你倒向端王。你主动去找崔拂,梁家才能保持中立。”
梁休默了默道:“素行,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这么做,今后在陛下面前我当如何自处?”
“想过。”晏珝依旧平静地回答:“陛下那里,你只需要写一封请辞的奏折,表示梁家此次老马失蹄,助战不利。而你身为梁家之主,愿辞去迦南郡守一职。”
梁休的身子因瞬间的僵硬而挺起,晏珝却没有停下,接着道:“推荐梁洪接任。梁洪驻守云中,进京前与端王,太子和崔氏等人素无人情公事上的往来。要说有,只有他为了救太子深陷敌营。陛下今日不见你本身就是信任,因为拖到最后你只能去找崔拂。而崔拂既不会保太子,也不会放弃拉拢你。现在既然圣心希望你来促成端王去前线一事,你按陛下的心意做事就绝没有错。而你只要向陛下证明,即便你促成此事,迦南也依旧会掌握在梁家手中,也就是掌握在陛下手中,那陛下就更不可能会怀疑你,怀疑梁家。”
梁休的目光好亮!他用手撑着大腿站起来,插起手对着晏珝长揖下去。
晏珝忙起身,先向梁休还礼,又道:“姑氵宿与迦南接壤。迦南平安,姑氵宿才能无恙。”
门外,橙光雪光交织在一起,在两人身上都添上了一层白茫茫的暖光。
梁休也知道此刻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他只道:“素行,借你笔墨一用。”
因为天气好,到了晚上,一抬头便能看见满天的繁星。
商府被层层青瓦遮着,室内虽然看不见星星,却是佳肴如水,灯火如昼。
“致柔…致柔!”
商婴抬起头来。对面的商傒正捏着筷子,一脸关切地望着她:“没胃口吗,还是没休息好?”
商婴摇了摇头,有些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点笑:“下午吃了些点心,现在还不饿。”
商傒点点头,神情温和,可目光还若有若无地停在商婴的脸上。
啪哒!筷子搁在筷枕上,虽不十分用劲,却像在桌面上敲碎了一个生鸡蛋的蛋壳。听起来格外地惹人心惊。
不同于商傒纯粹是出于关心,商虑的不平还带着一点怒气。
商婴垂下了目光。
商傒感受到来自身旁的这一股低沉的气压,也默默地垂下了目光。
家仆忽然走进来,手上托着张帖子,对正中主座的方向弯腰:“尊翁,梁休梁大人送帖子来。”
一时有些安静。
商傒抬头,目光从家仆依次扫向了身旁的商虑和对面的商婴,最后望向了位于右方主坐上的商温。商傒起身走到家仆面前,接过了那张帖子,来到商温的侧面,长躯弯下,扶着袖子递帖道:“伯翁。”
“打开。”商温放下了筷子道。
商傒把帖子打开,也不看,依旧递送到商温面前。
商温接过帖子,侧身就着身后的烛火看上面的字。商傒把烛火架子向他移近些。
过了一会儿,商温转回来,把帖子递了出去。在旁侍候的商傒弯下腰正打算接,商温却拿着那张帖子望着商虑道:“你看看。”
商虑本不想理会。在他眼中,梁休午后进了崔府,现在又送帖子来无非是为两点,或要为他自己解释开脱。或是崔拂拒了他,他不得已又写帖子来转向他们求助。但父亲有令他不得不遵,且商傒也把那张帖子从商温的手中接下,一路送到他的面前。商虑唯有倾身,扶袖接过,接着神情冷峻地看了起来。
“请梁大人进来。”商温对那家仆道。
“是。”那家仆弯了下腰便退出去。
商虑还在看帖子,听见这话也没抬头。商傒显然十分惊讶,下意识地向主座看去,只见商温从容自若。商傒自觉这一激动有失分寸,便转开了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在了对面的商婴身上。
没过多久,梁休就出现在了门口。他提衣摆跨过门槛,走到正中,对商温插手行礼:“下官见过中书大人。下官不请自来,打扰中书和各位用餐,请大人恕罪。”
商温:“梁将军不要多礼,请入座。”
梁休一抬头便对上商温向他投来的温煦的目光,便也望着他道:“下官此来是想请中书大人与下官联名上表,举荐端王殿下去前线。唯恐冒昧,所以先写了张帖子向大人说明事情的原委。相信大人胸有丘壑,自有良断。下官只是想大人或许还要和刻羽、梅溪二兄商议,所以原打算在府外恭候。如今承蒙赐见,事态紧急,下官还是在此立候。”
商虑此时也已经看完并放下了手中的帖子,他的目光落在帖子上,安静,却似乎有些发怔。
商傒侍立在商温身侧,听到梁休的话,眼中先是流露出了一丝受宠若惊,之后又显露出谨慎的困惑。
商温严正道:“军情如火,将军若有荐书,现在就可以拿来。”
梁休微一欠身,从宽大的袖子里抽出了那张在晏珝府中就写好的荐书,用双手递给了走到他面前的商傒手里。
商傒接过那荐书,来到商温的身边。还是像刚才那样,得到商温的默许后便将荐书打开,然后平铺在他面前的食案上,直起身子对一旁的家仆道:“取笔墨来。”
小小的一张荐书上,梁休的荐言披肝沥胆,自然动人心弦。商温的目光扫到末尾,只见右下端一方笔走龙蛇的“崔拂”,这才是荐表上真正的“真章”。
笔墨很快就送到了,商傒取下烛台,在一旁替商温拢照着。商温提起笔,眼睛看着那帖子,身子略略往后让,然后又低了回去,在“崔拂”之后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商傒把灯递出去,一旁的家仆弓身接过。商傒走到梁休的面前,郑重地把荐表递给他:“梁大人。”
梁休欠身接过,扫了一眼上面的签名,把荐表合上,放进了袖子里。“军机大事,单凭下官莽断,难免有失偏颇。下官想在端王殿下同意的情况下与各位大人一起联名上表,然后再恭请圣断。前线事发突然,若有唐突之处,还望中书大人见谅。”梁休向商温插手弯腰。
“将军言重了。君有所使,臣不敢辞。”商温也诚挚地回应道。
温暖的烛火烘托着商温,与梁休不久前看到的崔拂好像合成了同一副画面。三顾茅庐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想到还在前线等待的谢雪,梁休心里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错杂。
“光潜。”
梁休目光一凝,转向旁边时便恢复了清明。商虑望着他:“此时造访,想必还没有用晚饭吧,不如就在这里随意用些。”
梁休自从进来,对厅内众人的神情都可谓尽收眼底。商虑虽然从始至终没说过话,梁休却感受到了他前后态度的彻底转变。对此梁休只是淡淡一笑,又转向了商温,似乎不仅是在向商虑一个人解释:“还有几位大人的府中要去。今晚请各位签好名,明天一早才好将荐书呈给陛下御览,前线的危机也可以早日解除。晚饭是顾不得了,但还是多谢刻羽兄关心,梁休感念。”
这话说的不可谓不诚恳,虽然商虑总觉得梁休的态度似凉非凉,有些难以言喻的奇怪。
“将军辛苦,前线的事要紧,我们不敢耽误。”商温倒是持重,也一贯的温文知礼:“府中道路蜿蜒,夜深会有些难行。”他想了想道:“商婴,阿兄们饮了酒,你替我送送梁将军吧。”
梁休向商温一插手:“不敢劳烦尊驾。”
商温只是表情随和地望着梁休。
商婴也已来到梁休的身边,矮了矮身,对梁休道:“梁大人请。”
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时远时近。没过多久,梁休便止步了。他转过身,身后正对小径的入口,周围树木繁盛,枝影横斜,罩在头顶上方,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藤笼。
“我走得太快了,怎么不叫我?”梁休面对着商婴,目光却落在两人之间的空隙处。
“不敢耽误大人公干。”商婴眼眸微垂,一边说一边平复着有些急促的呼吸。梁休就现在原地等她。过了一会儿,商婴道:“大人的两位兄弟此时仍困在北地。”
都说人在幽暗之处听觉会变得更加敏锐,梁休却错过了一次自己的心跳声。他抬眸望向商婴,商婴的眼眸仍微微地垂着,却不再喘了。梁休转身向前走去,商婴默默地拾步跟上。
走进了小径,梁休也放慢了脚步,他负着手,缓缓道:“你伯翁称我将军,阿兄叫我光潜。你却一口一个大人,听起来倒像是我的同僚。”
商婴闻言淡淡一笑,说道:“我是女子,怎么敢当大人的同僚?至多算个个同行罢了。”
梁休也笑了,他没有笑出声,声音听起来却有一种放下包袱之后的舒缓:“同行也好,也是难得的。”
梁休没再提起新的话题。商婴也陪他默默地走着。
想想如果是夏天走在这条小径上,此时应该可以听见很多虫鸣声。可现在是冬天,周围就显得安静了很多。偶尔能听到脚下踩断脆枝,或者衣带拂过枯叶的声音。
月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渗漏下来,在空气里缓慢地流动着。虽然没有琴曲动听,但天然图画,自有其动人之处,渐渐地就让人忘了天边的风起云涌,只想这样一直沐着月光走下去。
眼前树影交错,好似蛛网。流萤般的一点光从正中照射进来,小径的出口忽然出现在了不远处。
右边的树丛作响,梁休和商婴同时止步了。只是梁休下意识地将商婴挡在了身后。一只白猫忽然从林子里跑出来,在小径中间停下,戒备地转头看了看梁休和商婴,然后便嗖地一下窜到了对面的树丛里。
路两旁的植物大部分都隐藏在阴影里。离白猫消失最近的地方有棵树,树身几乎被阴影覆盖着。一道月光丝带似的飘落下来,缠绕在树身上,照亮了树皮上的纹理和树结上浸染的白霜。
树身上还有一只小虫,本来它安静地潜伏在靠近明暗交界的阴影处。却为梁休突然向它射来的目光所惊,它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速向下滚动,路过了那段有如少女肌肤般丝滑的月光。最后失重似的落进了阴影里。
梁休抬起目光,商婴螓首微垂,说道:“前方就是正门,请郎君慢行。”说完矮了一下身子,刚刚转身不久便被一股力量强拉回来。
商婴被迫转身,闪亮的泪痕,来不及吞咽的惊讶暴露在月光之下。梁休没抬起眼睛多看一眼,举起双手捧住商婴的脸,认命般地向下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