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佑拉着越央躲华落,四处逃窜,奔跑中碰倒了不少人。越央也是见到人就往身后拉,丝毫不顾及是否会将那些人直接推到华落的刀下。
有的人越过秦无拉扯着华落另一条无刀的胳膊,有的人拿着凳子挡着华落的路,有的人收拾散落的瓜果和倒掉的桌凳,而华疏和霍满在一旁看戏看得津津有味……
主座之上的叔父用拐杖使劲儿地敲着地面:“都停下!都停下!成何体统!”
然疯癫的华落听不进去,逃命的越央不敢停下,是以愈发混乱,再也无人听见他的讲话。
越央喊叫着:“华落,华落!你敢当真弑亲,不怕入狱吗?”
华落不听,并非是真的不听,只是一时之间当真无法控制自己。自幼便是如此,发起疯来哪怕是当今圣上来了,也无法改变,谁都知道的呀。
越央被折磨地无法忍受,性命危在旦夕,脑子也似乎停滞了,脱口而出:“把她变成个疯子做什么!”
登时,堂上寂静,再无一言,华落听到这话似乎慢慢地也回了心智,像是得到了一个早就预知的答案,只等待着被宣布的那一瞬间。
只是真相大白的时刻,并没有想象中痛快,并不能因为她的一句话就给那些罪人定刑,并不能找出所有的幕后之人。
忍?
不!
越央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圆场:
“就,就不要招惹这个疯子……”
越央的声音越来越小,也印证着心里的底气愈发少,也不敢抬头望华落,向厅中佛龛爬去,口中念念有词,似在忏悔。
好不容易抓到越央的狐狸尾巴,华落怎么舍得放过,上前扯着越央的胳膊,两人的头发都散乱不堪。
华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越央:
“嫂嫂话还没说清楚,想走去哪儿?”
越央瞥了一眼拄着拐杖、脸色铁青的叔父,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栗,许久都没有回。
所幸在场男子除了秦无和秦佑都被轰了出去,也留了几份体面。况且秦家出了名的好面子,自家的丑事闹翻了天也传不到门口的乞丐耳朵中去。
只是,现在这混乱场景很是热闹,再加一把火就更好玩了。
华落逼问道:“大嫂嫂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说困扰我多年的疯癫之症与你有关?那秦无呢?他的哑症是不是也为你所做?你,意欲何为?”
华落的声音愈发冷漠,让人如同从酷暑炎热突降到大雪寒天的冰冷感,不由自主地为之颤栗。
越央被华落一连串的问题问懵了,也不知该如何答,无意间看了眼秦佑,突然收了那副唯唯诺诺地样子。她收回胳膊,轻轻推开华落:
“你说话可要讲良心,我们秦家何曾亏待过你与秦无,就连你们二人大婚的花销都顶上我和大郎的五倍不止,现下张口就说我们害你?呸,白眼狼。”
华落就势站远了些,眼睛看了一眼越央推的地方,又望向越央,脸上笑意明显。
倒是秦无听越央讲话愈发难听,可口不能言,难受得很。脑中显现的尽数是大哥哥从幼时的宠爱而演变成现在与大嫂嫂一同的忌惮,眼中的喜爱也不复存在。
人总是奇怪的,想要很多的爱,想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爱都集中过来。可有一天意识到爱竟然会因为某些不可阻抗的原因而消失时,竟然又宁愿自己从未有过那般的爱,是以也就不必再为此而难过。
可若真如那样,心中更是苦楚万分,所以即使存在一瞬,也希望那一瞬间的美好是真的存在的,若是所有的快乐都是靠想象,那才是苦。
秦无眼中蓄泪,望着秦佑,华落一把拉过秦无,将他与之并排而行,语气倒是更平和了很多:
“大嫂嫂,谁人不知我与秦无大婚花销皆是祖父积蓄,他老人家私产,自是愿意花在何处就花在何处。祖父尚还康健,能走能言,你我自可去寻祖父对峙。嫂嫂也该想想怎得你与大哥就不得祖父欢喜,大婚之时那般寒酸。”
“你!你竟如此恶毒!如此刻薄!”
秦佑听华落的话,自觉面子受损,也上前来争执,指着华落大声骂道。
秦无着急地哼哼唧唧,华落正烦着呢,将他推向一旁,正了正衣衫,长舒一口气:“言儿,进来。”
秦无便看见一进门就冲撞了华落,泼洒茶水在华落身上的丫鬟进来,手上还抱着一个小木匣子。
言儿立于大厅中央,眼睛通红,蓄满泪水:
“求老夫人做主,放奴婢一条生路。”
后轻放木匣子于一旁,叩拜于此,长跪不起。
秦老夫人眼睛缓闭了一瞬,今天这场面真真是丢尽了颜面,缓了缓随后讲:“如实说就是。”
言儿随即便将自己手中的木匣子打开,里面赫然放着一个布包,上面画满了符咒,言儿打开之后现在人眼前的就是早已枯死的胚胎。
有眼尖的人可以看出来这是刚出生的胎儿,但时间已久,当真可怖。当场有人受不住,就昏了过去。
秦娍从后面跑过来,喘着粗气,丝毫没了以往的体面:
“放肆,这是你带此等污秽之物的场合?来人,带下去,就地杖杀。”
言儿听此更是急着给秦老夫人又讲说着:
“老夫人,这是您的五小姐!这是您四十年前的早夭的五小姐!老夫人,求您救我,看见我舍命保五小姐的份上,求您救我。”
外面跑来的家仆拉扯着言儿,拖着她往外走,秦老夫人听此后急火攻心,晕了过去。
众人又乱作一团,有急着逃离这是非场的,有着急出去寻大夫的,也有趁机将言儿从家仆中抢过来的华疏和霍满。
秦娍看到言儿被拉出去后匆匆赶到秦老夫人前,一直喊着:
“祖母,祖母,不可信妄言,你醒醒啊祖母。”
整整过了三日,秦老夫人才堪堪醒来,拉住离得最近的人,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处,生怕一泄力就不能给她回复一般。
“那个小丫鬟在哪儿?”
秦娍在一旁不知如何讲,随后言儿便被华落带进来,秦老夫人将别人都轰出去,只留言儿和华落。
言儿紧紧抱着那个木匣,轻轻放到秦老夫人面前:
“我娘将此物传于我,说您生产时凶险异常,加之秦老太爷被困在宫内不得出。内里无人撑着,便有了歹人作祟。当时的允姨娘将自己前几日所出的四小姐换了您的五小姐。后四小姐不慎遭天灾早夭,允姨娘也忧思过度,随四小姐而去,这件事便再也无人提起。”
“那我的孩子呢?你凭什么说那匣子里的是我的孩子。”秦老夫人挣扎着起身喊问道。
“您孕中一直被下毒,五小姐受不住,刚出生没几天便西去了。”
“住口!你一人之言...我为何要信你这个小娃娃的一人之言。”
言儿跪倒在地,不敢出声。秦老夫人随后重重地躺在床上,华落上前给秦老夫人拍一拍,顺顺气。
华落也劝慰着:
“祖母,当下最要紧的是您的身子,五姨母还指着您为她做主呢。”
秦老夫人看着华落,伸出手来狠狠地捶向她的肩膀,似是发泄自己心中苦闷,似是责怪华落人之朽木之时告知她这般痛心之事,又有何用?
秦老夫人顿了顿,将自己与华落保持了些许距离,又似乎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重重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神色悲痛,用很轻的声音对着华落讲:
“你想要什么?”
华落起身跪在一旁:
“求祖母将我与秦无送到襄阳。”
“想出去直接同我讲就行,何必费这么大的力气。”
“祖母,想求您判我与秦无出族谱,放襄阳。”
“你!你有何事讲于我和你祖父说,有什么天大的事值得你们这样做!”
华落起身靠近秦老夫人,说了一些话,秦老夫人听后只是淡淡地望了一眼,过了许久,也想通了。
经此一事也明白华落和秦无的所想,有些事情总得让人亲去体验才是,说破天了都不如自己栽个跟头来的深刻。
秦老夫人也知道华落另一层意思是想让她出面压一压越央和秦佑,但都是苦命人罢了,都是自己的孙儿。
有些话,说出来容易,可收就没办法收了。
自以为看得清楚又能怎样呢?倘若无法改变,倒不如藏在心里,等事情有所转机之时在讲明,也不失了情分。
人生在世,说一瞬也对,但说漫长也是极为冗长无味的久期,切不可为了一时之快使亲人情分受损,这才是丢了最有价值的宝贝。
“走吧。”秦老夫人下了逐客令,华落也不再多纠缠,起身便带着言儿离开,而那个木匣子放在软榻上,静言无声,却激地人心如海啸吹过一般起落。
随后,秦娍等人进入,再去望秦老夫人,爬倒在软榻之上昏了过去,手中紧紧抱住盛着五姑娘的木匣子,任凭怎么去拉都无法从秦老夫人手中拿出来。
郎中来过之后,只说气急攻心,秦老夫人这般年纪急不得,再不可有这般大的情绪起伏,开了些补药之后就走了。
但大家都看得出来,这件事情过后,秦老夫人的身子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