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赌场

如小六等人探得,那处不过一四五人可容的内室,可机关过后,柳暗花明。

内里以鲛脂燃灯,人声鼎沸,兴华楼地上三层,地下竟也不遑多让。

千百坪的主厅之内歌舞升平,几桌近前的赌桌上,男男女女赌得面目充血,狰狞异常,间或有男子随意攫取路过的舞娘骑于身下,场面粗暴混乱,可周遭人却熟视无睹,更有几个路过的衣着华丽的女郎额手称庆。

而另一处又似是用命做赌,桌上一方输后对方即刻命刀客取对方性命,前一刻还在桌上有说有笑的同伴,后一刻颅身异处,而对方豪饮一杯只当是寻到新乐子,大声喊着:“好!不愧是大衡第一博场!干脆利落!赏!”

那批刀客得了赏钱,训练有素的将尸体拖走,迅速打扫干净现场,仿佛从未作恶,抱拳一礼后隐匿起来。

连培风下意识蹙眉,呼延时却显得很自在,耳边低语时意有所指:“你们大衡总说我们乌桓一族宛如未开化的兽类,此地倒叫某大开眼界,自愧弗如了。”

“小老儿便为两位贵人引鉴至此了,咱们现在足下站的这块便是玉京城现今最热闹的博场,烦请两位自便,好叫贵人省得,这博场只有两条规矩:一、博场只在你看得见的地方,若是误入了别的什么地方,便只能怪各位运气不好了。二、在这里,赌什么,听你的,怎么赌,听我的。除此以外,不受大衡任何律法所控,二位尽可尽兴。”

这话……连培风视线不轻不重的掠过全场,好生霸道。

对方说罢,一路碎步倒退离开。

“这老头是宫里的老人。”连培风喃喃道,其个中习惯都透露着深宫的影子。

呼延时在她身旁褪下大氅,露出内里鱼白交领劲装,见连培风投来视线,询问的微挑眉,浑似全然忘了两人前次夜里尴尬情境。

呼延时出现的太突然,连培风甚至未来得及感到微妙便不得不与他协作入内,虽然有很多问题待问呼延时,然此刻显然并非合适的时机。

那老头虽走,而此地亦不见主事之人踪影,只是各层各角均有刀客巡视把守,他们俩都敏锐意识到,自踏入此地,他们便已被背后之人牢牢盯视。

“二层子丙,卯乙,午乙,亥丙。三层丑乙,辰丙,午丁,酉甲,戌丙。每两息背身逆时换岗。”

这是他们晋西军惯用的报方位及敌军数量的习惯,呼延时同他们交手时久,知道这些并不奇怪,可乌桓却并不惯用,连培风没料到对方会在笃信她是晋西军首领后,为了迁就她用此报数。

连培风环视本层布防,却对其说辞佯作不明:“什么?”

呼延时知她绝不会认,也不在此处多作纠缠,只稍扬声冲向他们碎步而来的花娘道:“此处嘈杂,某与朔风仙商另有赌局待开,速速引荐至僻静雅室。”

那女郎端杯而来,在人群拥簇中足下步伐却稳健有序,及至近前口息平稳如初,妙目扫过二人服饰,弯身一礼道:“请随奴来。”

一行人上到三层某间:“今日博者众,仅余此一间上房空置了,还望贵客勿嫌。”

连培风进门,随手抛袋金粿子:“不饮酒,上壶茶饮。”

“奴家听闻朔风仙商愿赌半城,按照您的赌注,您看您是想直接开天河呢,还是走拆龙?”

“开天河是直接同你家主做赌么?”

“不错,走拆龙的话便是在场诸位博官均有机会。”

“那便直接开天河。”

花娘略一迟疑道:“今日家主尚在招待另一贵客,还劳烦仙商在此地稍候。”

连培风不置可否的点头,漫不经心道:“外间不必人伺候,这点方便……贵家总能开吧?”

花娘含羞一笑:“万不敢叨扰二位贵人。”

此屋断声俱佳,门帘一阖,外头喧嚣竟可戛然而止。

留给连培风的时间并不多,可她望着对坐的男人……她抬手替对方斟茶,这本不合礼制,但她做的自然,对方也受的自然,倒也无甚奇异:“附离将军今日缘何出现在此?”

呼延时举起茶盏,自盏后抬眸,蓝青色的眸色在热气氤氲中有些模糊:“那晋西王女又是缘何入局?”

连培风与他盘坐茶几两端,此刻双手垂至双膝:“自是为换取想要知晓的。”

呼延时微微一笑,饮尽杯中茶:“某也一样。”

连培风微微侧首:“将军的赌注是什么?”

指尖轻点膝骨三下,男人与她对视的眼缓缓合上,维持着盘坐的姿态顿首昏睡过去。

连培风迅速起身,微微开启一点门缝附耳其上,默念息数。

待得恰换班那瞬,悄声出门倒悬屋梁,他们连家的身法极轻,能做到身落如鸿毛,在此道上她虽不及其王兄,但应付此等场面,已然足够。

她算准换班错身而过的视线死角间隙一间间房试探,却始终未找到特别的。

直到进了三楼尽头一间极狭的屋子,那里头虽然空无一人,可几案上煮茶的炭火却像是已经换过数次,只余了白色的灰烬,可茶盏却是凉尽了、不冒热气。

想起那花娘说的那句今日房满,便知此处是她搜寻之地,轻巧旋身入内。

这间茶室相较其他而言算得上精巧,连培风在室内谨慎探查一圈也不过片刻,她不敢随意敲击木板,毕竟若真有密室,这一点声响在空洞的内室里都是巨大的声音。

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很多,她的眼神一路细细观察,直至绕到博古架一侧的灯油上。

两边对称的灯油,却只有一侧燃着烛火,这鲛鱼脂,来自深海,若非外力,寻常难灭,只怕是机关开合之时风吹导致。

思及此,连培风小心靠近那架子,在灯柱周围轻轻摸索,触到灯后一小拨片时,身下猝不及防洞开。

糟了!是陷阱!

她迅速屏息,运功周身,可骤然从明室落入一片漆黑,眼睛尚且无法反应视物,此地极深,她尝试贴壁落身,可触手光滑而底下幽深不可见底,下意识要抽出袖刀却又怕划壁之声引人注意,犹疑不过呼吸之间,上方开合之处即将闭合之时,连培风凝神,强行运气逆转周身,足下迅如疾风,竟自那如冰面的壁面向上如履平地般行走。

将将要到入口,上方倏忽一黑,抬手格挡要退,气息却仍不免走岔半路。

这种夜不收的活她是真干不爽利,明显感觉身子沉了,额间汗珠沁出。

来人速度极快,叫她不免足下步伐更乱。

险些仰面踏空之时,只觉腰间骤然一紧,此人单臂提着她向上踏壁而去,动作间却连丝风声都无,整个人气息淡如鬼魅。

连培风猜到来人,却依然惊愕,对方近乎熟门熟路的掏走她袖中匕首,反手卡死插在那即将相合的地砖缝隙中,双腿撑壁,背身同地窖夹角形成稳定姿态,竟就这般提抱着她悬空挂在内室里。

而上方只堪堪留出一线可供两人呼吸的通道缝隙。

这男人力大无穷,箍得她肋骨生疼:“你怎么……”

“如果少将军说的是那盏茶里的迷药,”呼延时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可能是因为靠得近,那点子没好气格外明显:“倒还不如给我来杯酒。”

连培风眼皮抽动,这意思是,他大概率是顺着她、意思意思表演了下,保不齐还是见她久离不归出来寻她的,不由得回呛了句:“但凡你不来我都上去了。”

呼延时不答,只把她向上搂紧几分,连培风下意识要隔开,气声道:“干什么!”

“别动,听!”呼延时箍紧她的手臂简直和铁环一般牢牢固定住她。

连培风终于理解对方意思,手下意识搭在其肩上,侧耳凑近上方匕首切出的狭隙,凝神静听。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不要打扰?!”一中年男声道。

引他们入包厢的花娘像是有些委屈:“是那位永安县主和附离将军,他们开口就要开天河,之前您不是说他们如有异常要和您说么。奴家已经拖了他们好一会儿了。这还是听见房内有动静,以为您待客结束才来叨扰。”

应该是机关开闭的声音引来了花娘,若非呼延时及时赶到,只怕她会撞个正着。

“既然主家尚有贵客,今日不便继续打扰,这便就此告辞。”连培风听出来了,这正是罗旺生的声音。

“代我向贵人问好。”那被称为主家的男人低声道。

“我送您出去。”

“我们也先走了。”居然还有第三方在场,可此人声调怪异,显然并不是大衡人,后半段的异族语对方说得又快又轻,她听得并不太明朗,只默念记下贴近的音,想着晚点寄信给王兄,他走南闯北这些年,手下能人众多,兴许能知道。

可无论如何,这秦贵妃的人会与异族人勾连是她始料未及,想到当初皇后和太子的警告,只怕未必只是空穴来风。

外头声音渐悄,显然是出去了。

连培风这才卸了口气。

可这人一静,才觉出两人这姿势不妥起来。

若不是冬日服饰厚重,只怕两人身子寸寸曲线相合。

连培风双手几乎是环绕虚抱着对方,是个近乎投怀送抱的姿势。

连续两次两人或无意或有意的陷入如下局面,委实……

按说连培风自少慕艾时期就混迹军营,不该有泾渭分明的男女之防,未升帅将之前与同袍同吃同住也是寻常,也曾因拉锯战与袍泽在战壕衣带不解的连日苦熬。

可也不知是因为呼延时一直以来在她这都是仇敌,故而其面对他总是戒备极深,加之此刻适逢她恢复女儿身,总之,每每与他靠近,她总有丝不由自主的无措糅杂在巨大的危机感之中。

可此刻计较这些显然不合时宜,她撇开脑中杂念,轻声道:“松开我,我自己上去。”

那药好像对他也不是全无效果,背脊衣襟内的汗湿热粘腻,呼延时闭眼之时,屏息避开连培风身上那让他椎骨发麻的若有似无的香软之气,持刀的手翻转几寸,机关吃重硬是被他顶开,侧刃借力,两人刹时回到窄室内。

茶室较之地室极亮,照的两人一身狼狈无处躲藏。

连培风避着身子整理衣摆,低头觑见男人靴子落在身侧,下一刻袖角被轻轻牵动,她没动作亦未抬头,对方将匕首重新安置回她习惯的袖摆内侧。

她不想去思考对方是怎么突然识破自己的,更不想深思对方是怎么能做到对她各中习惯如此了如指掌,只想赶紧脱离当下。

两人默契的没有对话,一前一后悄声离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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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赌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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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睺杀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