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真的!叔叔你相信我!”
顾寒秋坐在警局的椅子上,双手紧紧抓着膝盖,身体前倾,脸上带着那种急于证明自己、却不知如何表达的急切。
“未来会有好多人去炸我们学校!他们穿着红袍子,画那种很吓人的圈圈!然后他们还会合体变成怪物!很大的那种!”
文晨青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笔,面前的笔记本上只写了“顾寒秋”三个字。
他看着眼前这个白头发的小姑娘,听着她描述的那些“未来事件”,脸上努力维持着职业性的认真表情,但内心已经给这件事下了定论——中二病。
典型的青春期中二病。
可能是动漫,或者游戏玩多了,把虚拟情节当真了。
“那个——”他转向旁边陪坐的年轻女子,“苏女士,您是这孩子的……小姨对吧?”
“啊、啊对!”苏晓连忙点头,脸上的笑容有些尴尬。
文晨青放下笔,委婉开口:“还请让孩子少接触些动漫和游戏。当然,也不是说完全限制哦,就是……要让孩子分清现实和虚拟。”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想象力丰富,是好事,但过度沉浸就不好了。”
苏晓的脸有些红了,她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好的好的!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了!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育她!”
说完,她一把拎起顾寒秋的后衣领,把人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走吧走吧,别在这儿给警察叔叔添乱了。”
顾寒秋被她拎着,两条腿在空中晃了晃,委屈得眼眶都红了。
走出警局,苏晓把她放下来,弯下腰,用那种哄小孩的语气问:“寒秋,你怎么了?是不是中考压力太大了?”
她歪着头,脸上带着心疼和困惑。
“你才上初三呀,不要这么有压力。小姨知道你们现在学习辛苦,但也不能把自己逼出幻觉来呀。”
顾寒秋站在那里,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小姨……”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是真的……你也不相信我吗?”
她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苏晓,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委屈和无助——为什么没人相信我?为什么我说真话都没人信?
苏晓看着她那双含泪的眼睛和那张因为委屈而皱成一团的小脸。
然后——
“噗呲——”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顾寒秋的表情瞬间僵住,眼泪直接夺眶而出。
“呜……”
“哎哎哎!别哭别哭!”苏晓慌了,手忙脚乱地帮她擦眼泪,“小姨不是笑你!不是笑你!小姨是觉得你太可爱了!”
“这样这样!”苏晓灵机一动,抓住她的手腕,“小姨做了好吃的!章鱼番茄汤!刚炖好的!咱们回家尝尝!”
她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那种“我做了绝世美味快来夸我”的期待。
顾寒秋的哭声顿了一下,低头看向苏晓手里那个保温桶。
盖子还没打开,但她已经能想象到里面的景象——
章鱼的触须在红色的汤里飘荡,番茄的酸味和海鲜的腥味混合成某种难以名状的气息,可能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诡异配料……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呜哇哇哇——!”
哭声在警局门口回荡。
苏晓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爱心料理”又一次起到了反效果。
远处,文晨青从警局窗户里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青春期的孩子,真难懂啊。
……
三天过去了,江糕坐在奶茶店的椅子上,盯着手里的那个小盒子,眉头拧成一个结。
“怎么办?”她看向旁边正悠闲喝奶茶的洛宵,声音里带着焦虑,“陆姐也没给我发个消息,这镯子她是不要了吗?”
洛宵吸了一口珍珠,嚼了嚼,含糊不清地说:“要不直接去她家?”
江糕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按响门铃,陆仪宣来开门,然后自己递上盒子,顺便对上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她的脸腾地红了。
“你不怕她知道我们俩个……听到她办事的声音啊?”
洛宵的吸管顿了一下,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移开目光,脸上都带着那种难以言喻的尴尬。
“那怎么办?”洛宵把奶茶放下,也认真起来。
江糕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要不……让别人送?”
“谁?”
“比如——”江糕掰着手指头数,“李斌、王雅之类的。”
洛宵翻了个白眼。
“王雅从良了你知道吧?她现在整天不知道在忙什么,而且她一直和陆仪宣不太对付,你让她送?送过去俩人先打一架信不信?”
江糕闻言缩了缩脖子,“那李斌呢?你和他熟吗?”
“我?”洛宵指了指自己,“我就知道他叫李斌,是个混混,打过几次照面。你让我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他?”
“是吗?唉!”
两人同时叹了口气,又陷入愁云惨淡的沉默中。
“诶——”洛宵忽然抬起手指向窗外,“你看前面那人怎么样?”
江糕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公交站牌下,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白色的头发在风里轻轻飘动,纤细的身形裹在一件过大的棉袄里,正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像是在等车。
“看起来挺好欺负的。”江糕的眼睛亮了。
“行啊,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洛宵站起来,把没喝完的奶茶扔进垃圾桶,“回头给她买杯奶茶打发一下好了。”
两人走出奶茶店,一左一右,朝那个白色的身影包抄过去。
“呦,美女,混哪的呀?还染个白毛。”
顾寒秋正在心里默数还有几分钟公交车才来,忽然感觉两边光线一暗。她抬起头,对上一左一右两张笑脸。
(顾寒秋:“啊?救命啊——!为什么又是你们两个!放过我好吗——!”)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抵上公交站牌,退无可退。
“我、我这是天生的……”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头发在风里微微颤抖,“请、请问有什么事吗?”
“天生的呀?挺好看的。”江糕伸手,摸了摸她的白发,动作随意得像在撸一只猫。
顾寒秋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没什么事,就是想请你帮个忙。”
(顾寒秋:“果然有事!我就知道!她们找我肯定没好事!”)
“干、干什么?”她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我、我不去酒吧……也不混事……”
“你在说什么?”江糕被她的反应逗笑了,把手里那个盒子递过去,“只是让你去还个东西而已。”
顾寒秋低头看着那个盒子。
“哦、哦!”她松了口气,接过盒子,“这、这样吗?请问……还给谁?”
“陆仪宣。”洛宵说。
“哦……陆、陆仪宣啊。“”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红色的头发,总是笑眯眯的,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那个……
“那个红发女啊——!”她猛地想起来,脸色瞬间煞白,“我、我能不去吗?”
她抬起头,用那种小动物求饶的眼神看着两人。
“不行。”江糕和洛宵异口同声。
顾寒秋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是……”
她把盒子紧紧抱在胸口,声音小得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
(顾寒秋:“浮生同学——!救救我呀——!”)
远处,公交车终于来了。
顾寒秋抱着盒子,像抱着一个定时炸弹,战战兢兢地上了车。
江糕和洛宵站在站牌下,看着公交车远去,击了个掌。
“搞定。”
“走,买蛋糕去。”
……
顾寒秋站在公寓门口,盯着手里那张写有地址的纸条,又抬头看了看面前那扇紧闭的门。
她的手在抖,盒子被紧紧抱在胸前,指节都泛着白。
“是这里吧……”她小声嘀咕,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视声。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没什么可怕的,只需要按个门铃,把盒子递过去,说一句“这是给你的”,然后转身就跑。
很简单。
非常简单!
她抬起手,颤抖着按下门铃。
“叮咚——”
(顾寒秋内心:“冷静点顾寒秋!你行的!你可以的!只需要把盒子给她,然后逃走就行了!”)
她用力点了点头,给自己打气,然后深吸一口气,看向那扇即将打开的房门。
“咔嚓。”门开了。
“你好!你的盒子!我没有打开过!”
顾寒秋低着头,双手把盒子举过头顶,双眼紧闭,不敢看开门的人,像是在献祭贡品。
“……寒秋?”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顾寒秋愣住了,缓缓抬起头。
门内站着的,不是那个让她害怕的红发女人,而是一张她无比熟悉的、温柔的脸。
“辰轩……姐姐?”
赵辰轩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黑色的女仆装。裙摆蓬松的像花朵,白色的围裙系在腰间,领口系着蝴蝶结,双腿上穿着白色连裤袜,大腿上还箍着一个黑色的腿环。
看着面前这个白头发的小姑娘,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
“嗯,快进来。”她侧身让开,把还在愣神的顾寒秋拉进屋里。
顾寒秋被按坐在沙发上,手里的盒子被赵辰轩接过去放在茶几上。她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女仆装的赵辰轩,眼眶忽然红了。
“呜——!”她扑过去,抱住赵辰轩,眼泪夺眶而出,“辰轩姐!你还记得我!太好了!”
赵辰轩被扑得往后仰了仰,然后笑着回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是啊。”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春日暖阳,“没想到你居然也有记忆。”
她伸手从茶几上的纸盒里抽出几张纸巾,帮顾寒秋擦眼泪。
“乖,不哭了。”
过了好一会儿,顾寒秋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眶看向赵辰轩,这才注意到对方的穿着。
“辰轩姐姐……”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在那条腿环上停留了好几秒,“你怎么……穿成这样?”
赵辰轩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脸微微红了。
“这个……”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说来话长。”
顾寒秋眨了眨眼,等着下文。
但赵辰轩一时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总不能说“我被陆仪宣那个变态强迫穿的吧”?
虽然这是事实。
她想起昨天晚上,陆仪宣不知道从哪儿翻出这套衣服,说什么“你穿这个一定很好看”、“就当是送给我这个救命恩人的礼物嘛”,然后就……
赵辰轩的脸更红了。
“反正就是……一些原因。”她含糊地说,“你别问了。”
顾寒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好像又突然明白了什么。
“辰轩姐姐,”她小声问,“你和那个红发女……住一起吗?”
赵辰轩的动作顿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顾寒秋:“……浮生同学,你姐姐被坏女人拐走了。”)
她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有种隔壁温柔大姐姐被黄毛小混混泡走的感觉。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我回来了——!”一个元气满满的声音从玄关传来,打断了顾寒秋的思绪。
赵辰轩转过头,朝门口望去:“哦,她回来了,你要不要……诶?人呢?”
沙发上空空如也,此时的顾寒秋已经以生平最快的速度,钻到了卧室的床底。
床底下的空间很窄,灰尘很多,但她顾不上那么多。
(顾寒秋:“不好……下意识就躲起来了……”)
她躺在冰凉的地板上,透过床单的缝隙看着外面的世界,心里五味杂陈。
怎么就躲起来了呢?
明明可以直接告别的啊!
但身体比脑子反应快,等她回过神来,已经在床底下了。
算了算了,等她们走了再悄悄溜出去好了。
就在这时,卧室门被推开了,两双脚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你干嘛……等晚上的……”赵辰轩被陆仪宣推着进来,脚步有些踉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嗔怪。
“不要。”陆仪宣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软,“辰轩,喜欢你。”
喜欢?!
她瞪大眼睛,透过床单的缝隙死死盯着那两双脚。
“你喝酒了?”
“没有。”
“说谎。”
(顾寒秋:“她们在说什么?为什么辰轩姐姐说她喝酒了?不对,现在的问题不是这个——她们在卧室里要干什么?!”)
顾寒秋蜷成一团,双手死死捂着嘴,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那些不该听到的声音。
床垫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像有人在上方挪动。
(“我听不见我听不见我听不见……”)
“辰轩……”上方传来陆仪宣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一种撒娇般的委屈。
“唔……”赵辰轩的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堵住了,“以后不准你喝酒。”
床垫又响了一下。
然后是一些更细微的声音——布料摩擦,轻轻的喘息,还有什么湿润的触碰声。
顾寒秋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脸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整个人像一只被烤熟的地瓜。
(“她们在——她们在——”)
顾寒秋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在疯狂打转。
“辰轩你好软……”陆仪宣在上方传来一声轻笑,带着得逞的愉悦。
“闭嘴……”赵辰轩的声音带着喘息,却还是那么温柔。
顾寒秋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浮生同学——!你姐姐被坏女人彻底拐走了——!”)
床垫的声响持续了很久,顾寒秋蜷在床底,双手捂着耳朵,眼睛紧闭,嘴里无声地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可还是能听见上方传来的那些让她头皮发麻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终于停了。
顾寒秋在床底又躺了十分钟,确定真的没声音了,才慢慢爬出来。
她的头发乱了,衣服皱了,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回头看了一眼凌乱的床铺,又飞快移开目光。
客厅里,赵辰轩正在倒水,身上那件女仆装换成了一件宽松的卫衣。
看到顾寒秋从卧室方向走出来,她愣了一下。
“寒秋?你刚才去哪儿了?”
顾寒秋看着那张温柔的脸上平静如水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在床底听到的一切都像一场梦。
“……厕所。”她小声说。
赵辰轩点点头,没有多问。
“要喝点什么吗?”
“不、不用了。”顾寒秋摇头,往门口挪,“我、我先回去了。”
“这么快?不留下来吃饭吗?”
“不了不了不了——”
顾寒秋几乎是逃出那扇门的,走在黄昏的街道上,风吹在脸上,她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天边烧成橘红色的夕阳,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今天之前,她还是个单纯的学生,可现在她长大了很多。
“广西好多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