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被叶寂青从沙滩上拉起来,浑身湿透,衣服紧贴在身上,滴着水的黑发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她站得有些不稳,踉跄了一步,被叶寂青扶住。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溺水后特有的虚弱。目光扫过面前的两个人。
“我们还想问你为什么在海里呢。”
叶寂青拧了拧衣摆的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可浮生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原本我们两个正从隔壁镇找你回来,路上太累,就在车上睡着了。”她顿了顿,“结果梦到李心韵说你在海里。”
顾寒秋在旁边小声补充:“她、她一直在喊……‘浮生在海里!快去救她!’喊得可大声了……把我们都吵醒了……”
叶寂青点点头:“虽然不是很相信,但还是来了。结果——”
她看向那片已经恢复平静的海面,又看向浮生。
“你真在海里。”
晨光落在她脸上,照亮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对了,浮生。”她忽然开口。
浮生闻言,下意识回过头——
“砰。”
一记拳头落在她脸上。
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只是让她的头微微偏了一下,连红印都没留下多少。
“寂青!”
顾寒秋从沙子里扑出来,一把抱住叶寂青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你、你干什么呀!她刚被救上来!身体还弱!”
叶寂青没有挣开,她只是看着浮生,看着那双此刻什么都映不出来的眼睛。
“你把李心韵杀了吧?”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清晨寂静的海滩上。
浮生的身体颤了一下。
叶寂青慢慢收回拳头。她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出手,把浮生扶稳。
“抱歉。”她的声音有些哑,“我已经从沈安那里听说了。你体内有个怪物,那不是你的本意。”
“但我还是有点生气。”晨光照在她脸上,照亮眼角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湿意,“如果你想打我,你可以还我一拳。”
浮生看着她,海风从她们之间吹过,带着咸涩的气息和初升太阳的暖意。
“不了。”
“李心韵……”
“……是我亲手杀的。”
海浪拍打着沙滩,发出单调的声响。
“……沈安他们没事。”叶寂青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的语调,“阮棠受了点伤,但不严重。沃潮帅和李斌毅虚被摔得不轻,不过都是皮外伤,养几天就好。”
她看着浮生,目光认真。
“接下来,先解决你体内的怪物吧。”
“解决?”浮生抬起眼,不敢相信。
“对。”叶寂青转向顾寒秋,“寒秋,那个拿出来。”
“哦、哦好!”
顾寒秋松开叶寂青的手臂,手忙脚乱地跑到沙滩上那个被遗忘的书包旁。拉开拉链,翻找了一会儿,捧出一本厚重的旧书。
那本书的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样,但浮生认识它——那是阮棠手里的魔法书。
“那个恶魔说过,”叶寂青接过书,翻开某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古老文字,“如果让寒秋用这个魔法,会比阮棠用得更好。所以阮棠就让我们带来了。”
“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晨光越来越亮,把整片海滩染成温暖的金色。海浪继续拍打着岸边,海鸟在远处鸣叫。
浮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三根没了指甲的手指,在晨光里结着暗红色的痂。
“……为什么?”
她问,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海风吹散。
叶寂青愣了一下。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帮我?我杀了李心韵,我杀了人,我……”
“浮生。”
叶寂青打断她。
“李心韵把你从几十公里外扛回来。”
“她用命把你扛回来。不是为了让你现在站在这里问‘为什么’的。”
浮生抬起头,阳光落在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照亮里面微微颤动的光。
“所以——”
叶寂青把那本厚重的书塞进顾寒秋怀里,然后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浮生的肩膀。
“别废话了。赶紧把你那破事解决完,然后——”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然后去给李心韵上坟。给她带点好吃的。她最喜欢吃火锅了。”
顾寒秋在旁边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嗯!我、我也去!我给她带蘑菇!她总说叶寂青煮的蘑菇最好吃……”
浮生站在原地。
看着面前这两个人。
看着她们脸上混杂着悲伤和希望的复杂表情。
“……好。”
“那么……要来了……”
顾寒秋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颤抖,却又有一种拼尽全力的坚定。她闭着眼睛,双手捧着那本厚重的旧书,嘴唇翕动,念出那些古老而拗口的音节。
每一个字都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空气中荡开无形的涟漪。
浮生站在她面前,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撬动,意识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被抽离,眼前的阳光、沙滩、海浪,都开始模糊、褪色、远去,化作一片黑暗。
浮生站在这片黑暗里,等待眼睛适应,却发现根本没有什么需要适应的,毕竟这里什么都没有。
“开始了吗?”她的声音在黑暗中荡开,没有回响,“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我在你意识里睡觉的地方。”
那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浮生猛地转身,巴西兹就站在她身后。
那双紫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两颗悬在深渊里的宝石。
“那丫头确实厉害。”祂的语气里带着近乎赞赏的意味,“我关了三扇门,她还是能把你送进来。”
浮生盯着祂,拳头缓缓握紧。
巴西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紧握的拳头,然后抬起眼,对上浮生的目光。
祂笑了。
那笑声在黑暗中荡开,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你不会以为,”祂一字一顿,“在意识空间里,能赢得了我吧?”
话音刚落。
浮生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束缚住。四肢像被铁链捆住,动弹不得。她挣扎了一下,却发现连转头都做不到,只能直直地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钉住的雕像。
巴西兹慢慢踱步到她面前,伸出手,捏住浮生的下巴,把她的脸微微抬起。
“怎么说我也是别的世界的神明。”祂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一直被你们‘恶魔’、‘怪物’地叫,我也会难过的。”
浮生瞪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乖乖回去。”巴西兹松开她的下巴,退后半步,“等七个小时后,把身体给我,我好复活。”
“不。”
“真果断啊。”巴西兹叹了口气,抬起手,“那我送你回去好了。”
那只手朝浮生的额头伸来,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皮肤的瞬间。
“呼——!”
白金色的火焰毫无预兆地从浮生身上燃起!
那火焰炽烈却不灼人,像被压抑已久的火山终于找到突破口,以浮生为中心猛地炸开!光芒瞬间撕裂了周围的黑暗,把整个空间照得通亮!
巴西兹的手指被火焰烫到,猛地缩回。
祂后退一步,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焦痕,正在缓慢愈合。
紫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谁?”
火焰没有消散,反而开始凝聚、翻涌、塑形。
在浮生震惊的目光中,那些白金色的光焰慢慢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纤细的腰身,慵懒的站姿,还有那头即使在火焰中也清晰可辨的红色长发。
火焰彻底凝聚成实体。
那个人站在那里,双手抱胸,歪着头,嘴角弯起一个熟悉的弧度。
“她说不回去,你耳朵聋吗?”
浮生的瞳孔微微收缩。
“陆……仪宣?”
“嗨~小姨子!”那身影向浮生挥了挥手,“好久不见!想我了没?”
“不过呢——”
陆仪宣收回手,重新看向巴西兹。
“我现在不叫陆仪宣了。”
她向前迈出一步,白金色的火焰在她周身跳跃,把周围的黑暗逼退得更远。
“我叫——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