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在黑夜中行走,脚步机械地迈动,踩过碎石,踩过枯叶,踩过被月光照成银白色的柏油路。风从旷野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灌进她单薄的衣领,她却感觉不到冷。
“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呢。”
巴西兹在她身旁显现,紫色的身影在月光下近乎透明。祂飘在浮生身侧,双手枕在脑后,姿态悠闲。
“要不要和我许个愿?”祂歪过头,紫色的眼眸里闪着促狭的光,“与王雅那丫头下辈子再续前缘呀?我打折哦。”
浮生没有看祂。
“不需要。”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巴西兹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祂飘到浮生面前,倒着飞,眼睛盯着浮生始终朝着一个方向的脸。
“这个方向……”祂眨了眨眼,“怎么,想家啦?也是,你好像确实很久没回家了。”
浮生没有说话,但她的脚步没有停。
街巷越来越窄,房子越来越矮,路灯越来越稀疏。那些熟悉的转角、熟悉的墙壁、熟悉的被孩子们用粉笔画画的电线杆,一一从夜色里浮现。
慢慢的浮生的家到了,两层的小楼,窗户黑洞洞的,没有光,因为没有人会再开灯等她了。
浮生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望着那扇黑漆漆的窗。窗台上还摆着那盆妈妈养的绿萝,叶子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哎——!”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浮生转过头,隔壁小卖部的门帘被掀开,荷大姨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没织完的毛线。她一看见浮生,眼睛顿时亮了,整个人从小卖部里挤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
“浮生!是浮生吧?!”
那张圆圆的脸上满是惊喜,眼角堆起细细的皱纹,头发用发夹随意别在耳后,围裙上沾着面粉,大概刚才在包饺子。
“是我,大姨。”
“哎呀你这孩子!”荷大姨一把抓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她,“这几天你去哪儿了?你妈不在家,你也不在家,我寻思着你们娘俩是不是回老家了,可你妈那性格,走哪不得跟我说一声啊?”
“我寻思着不对劲,就拿了备用钥匙帮你打扫了下房子,落了好多灰,你们娘俩到底干嘛去了?”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压低了些,“对了,我前几天看电视,说你们学校炸了?!是不是真的?!给我吓得呀!那一下子,电视里都听见响了!”
浮生看着她。
那张脸上满是关切,眼神里没有任何怀疑,没有任何质问,只有纯粹的邻居家阿姨对晚辈的担心。
“……是真的,大姨。”
“哎呀!”荷大姨的手一紧,“真的啊?!那你没事吧?!有没有伤着哪儿?!”
“没事。”浮生弯了弯嘴角,“我好好的。”
荷大姨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吓死我了。对了,你吃晚饭没?大姨刚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给你煮一碗?”
“不用了,大姨。”浮生摇摇头,目光落向小卖部里那排花花绿绿的零食,“我想买袋辣条。”
“辣条?”荷大姨一愣,随即笑了,“行行行,我给你拿。”
她转身走回小卖部,掀开门帘进去,不一会儿就拎着一袋辣条出来,塞进浮生手里。
“给。”
浮生低头看着那袋辣条,熟悉的包装,熟悉的价格,和从小到大买的一模一样。
“多少钱,大姨?”
“说什么钱不钱的!”荷大姨一挥手,“拿去吃!不过还是要少吃点啊,那东西上火,你看你最近肯定没好好吃饭,瘦成什么样了……”
“知道了,大姨。”
浮生握着那袋辣条,朝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那扇漆黑的楼道门。
“浮生啊!”身后传来荷大姨的声音。
浮生回过头,路灯下,荷大姨还站在小卖部门口,围裙上的面粉在灯光里泛着微微的白。她朝浮生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那种长辈特有的、絮叨却温暖的关切:
“有什么想吃的,和大姨讲!大姨给你留!别不好意思啊!”
浮生看着她。
那张圆圆的脸上,皱纹在灯光下格外清晰,但笑容却那么真,那么暖,像这寒夜里唯一一盏还亮着的灯。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谢谢。”
门在身后合拢,浮生没有开灯。
她站在黑暗里,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轮廓——沙发的形状,茶几的位置,通往二楼的楼梯,还有墙上一块颜色略浅的方形痕迹。那里曾经挂着一幅画,后来被秦婉鹊收起来了,浮生从没问过收去了哪里。
现在她大概知道了。
“巴西兹。”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响起,紫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浮现,“交易。”
光芒汇聚,巴西兹飘在她面前。
这一次,祂没有笑,没有戏谑,没有那种猫看老鼠般的玩味。
“你的愿望是什么呢?小浮生。”祂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我记得你说过,”浮生的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我还有两次交易机会。”
“是的,没错。还有两次。”
巴西兹慢慢绕着她飘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件终于开始变得有趣的器物。
“可是你心里那些想法小算盘是怎么回事?”祂忽然凑近,紫色的眼眸几乎贴上浮生的瞳孔,“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浮生。你在我体内,我也在你体内。你的每一个念头,都像敲在我门上的鼓点。”
祂退后半步,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你想用这两个愿望对付我?别傻了。”
祂贴近浮生的耳边,嘴唇几乎碰到她的耳廓,声音轻得像情人的呢喃,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做不到。”
浮生没有动,只是缓缓转过头,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对上了巴西兹近在咫尺的紫色瞳孔。
“你说我做不到。”她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秤砣,沉甸甸地落进黑暗里。
“而不是——‘不帮我实现愿望’。”
巴西兹的笑容僵在脸上,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浮生看着祂,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对吧?”
巴西兹没有说话。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像涨潮的海水,一寸一寸淹没所有空隙。
“还记得你给我的能力吗?”
浮生忽然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能看到别人情绪的具象化颜色。愤怒是红,悲伤是蓝,喜悦是黄……这是你自己埋下的炸弹。”
巴西兹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全身环绕的青色,”浮生一字一顿,“是慌张吧?”
“如何?”祂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知道,你看到的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浮生看着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很重要吗?”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已经没什么能做的了。”
巴西兹没有回答。
祂的身影开始在空气中变淡,像要消散。
下一秒——
浮生的双眼骤然亮起紫色的光芒,但仅仅一瞬,那光芒便很快褪去。
黑色重新浮现。
浮生眨了眨眼,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三根手指上,指甲已经被硬生生拔了下来。鲜血淋漓,白骨隐约可见。剧烈的疼痛像电流一样窜上手臂,让她的身体微微发抖。
但她没有叫,没有皱眉,甚至没有移开目光。
“你——!”
巴西兹的声音从她体内传出,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
“你说过,”浮生抬起那只血淋淋的手,对着虚空,仿佛在对着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说话,“要我保持意志坚定。不然,身体就归你了。”
她顿了顿。
“我现在很坚定。”
疼痛让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的铭文。
“所以,乖乖实现我的愿望。”
“……说。”
浮生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情绪了。
“第一,”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让我的灵魂与你的灵魂绑定,永不分开。”
空气震颤了一下。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黑暗中凝聚、交织、缠绕。浮生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力量从她体内深处升起,像无数条锁链,将某个存在与她牢牢捆在一起。
“第二,”她没有停顿。“当我的情绪交易完后,你十二个小时内,不可使用我的身体。”
第二道震颤。
比刚才更轻,却更加深入骨髓。像一把无形的锁,咔嚓一声,扣上了某个至关重要的机关。
“……交易达成。”
巴西兹的声音从她体内传来,遥远得像从深井底部升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浮生感觉到一阵虚弱,剧烈的、无法抵抗的虚弱,像潮水一样从四肢百骸涌上来,她踉跄了一步,扶住身边的墙壁,才没有摔倒。
但她活动了一下左手。
三根血淋淋的手指,还能动。
“能动。”
她看着那双手,嘴角弯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该结束了,巴西兹,未来,我会一直缠着你。”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
“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