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洒满田野,收割后的稻田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银光,巴西兹站在田埂上,仰头看着那轮近乎圆满的月亮,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有点困了。”
祂打了个哈欠,用浮生的手背随意地揉了揉眼睛。那动作慵懒得像一只餍足的猫,与这荒凉田野格格不入。
“浮生,接下来换我睡了。你睡得够久了。”
话音刚落,紫色的光芒就从那双眼睛里缓缓褪去,像潮水退入深海,黑色的瞳孔重新浮现。
浮生眨了眨眼。
她发现自己站在田野中央,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某种陌生的触感——那是刚才掐住李心韵喉咙的触感。她的脑海里充斥着无数画面——李心韵最后的眼神,沈安倒下的身影,阮棠满嘴是血的样子,沃潮帅被甩飞时的惊愕,还有那两个小混混惊恐的脸。
她都看到了。
巴西兹控制她的身体时,她的意识并没有沉睡。她被囚禁在自己躯壳的某个角落,像一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人,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用力,能听到自己的嘴在说话,能看见朋友们的恐惧和痛苦,但她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都做不到……
浮生跪倒在田埂上。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滩破碎的墨迹。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脑子里一片空白,又仿佛有无数声音在尖叫。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不知道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对了。”巴西兹的声音从她脑海里响起,轻快得像突然想起什么小事。“先给你送回去。我可不能让你冻到了,这身体我还要用呢。”
下一秒,天旋地转,等浮生再睁开眼,她已经不在那片田野里了。
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床,熟悉的天花板。
这里是王雅的家。
浮生愣愣地站在房间中央,花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你从一开始就能随便把我送到哪。”她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器摩擦。
巴西兹没有回答。也许祂真的睡了,也许祂只是懒得搭理。
但浮生已经不在乎了。
她根本没有能力与那个恶魔抗衡,从一开始就没有。
“浮生?”门被推开,王雅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亮着,正在跟顾寒秋通话。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眼下有明显的青黑,整个人瘦了一圈,衣服皱巴巴的,像是好几天没换过。
但当她的目光落在房间中央那个身影上时,所有的疲惫和憔悴都被一种难以置信的光芒击碎了。
“浮生……?”
她的声音在发抖。
手机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屏幕碎裂,通话那头的“喂喂”声戛然而止。
王雅冲了上去,双臂死死箍住浮生的身体,把脸埋进浮生的肩窝,整个人都在颤抖,呼吸急促得不成调子。
“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她反复说着同一句话,像念咒,像祈祷,像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再次消失。
浮生僵在原地,她感觉到王雅的体温透过衣服传来,感觉到王雅的心跳隔着胸腔撞击自己,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洇湿了自己的肩膀。
她应该抱住她。
她应该哭出来。
她应该把一切都告诉她,然后听她说“没关系,我们一起想办法”。
可是……
她想起了李心韵最后的眼神。那双眼睛望着她,瞳孔里没有怨恨,只有困惑,只有担心,只有一种直到最后都没有改变的信任。
如果王雅也露出那样的眼神呢?
如果下一次,这双手掐住的是王雅的脖子呢?
浮生抬起手,把王雅推开。
王雅踉跄了一步,愣住了。她看着浮生,眼里满是不解和受伤。
“你……不该找我的。”
浮生垂下眼,不敢看那双眼睛。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你们都不该……”
“你在说什么胡话!”王雅的手攥紧了浮生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面前的人,像要摇醒一个说梦话的疯子。
“我都说了要做你家人了!怎么可能不找你!这一周我他妈差点把整个镇子翻过来!你他妈和我说不该找你!”
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眶通红,却倔强地睁大眼睛,死死盯着浮生,想要把这些话钉进对方心里。
“不……”
浮生别过头,她不敢看王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焦虑、疲惫、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有某种她承受不起的炽热。
“我不值得你这么做。”
“妈的……”
王雅的手在颤抖。
下一秒——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落在浮生脸上。
浮生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火辣辣地疼,嘴角渗出一丝血。但她没有躲,没有反抗,甚至没有惊讶。她只是保持着那个偏头的姿势,像一尊终于被砸出裂痕的雕塑。
王雅顺势把她压倒在地。
地板冰凉,王雅的身体却滚烫。她骑在浮生身上,双手按着她的肩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那双眼睛里,眼泪还在流,但眼神却像燃烧的烈火,要把眼前这个自以为是的混蛋烧成灰烬。
“我不准你说这种话!”她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却笃定。“不准!”
浮生躺在地上,看着骑在自己身上的王雅。
那张脸就在她上方,泪痕纵横,眼眶红肿,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明明狼狈得要命,却偏要摆出这副凶巴巴的表情。
浮生张了张嘴,那个压在心底的词挣扎着想要出来。她知道自己必须说出来,必须把王雅推开,必须让这个人恨自己、离开自己、离自己远远的。
“……我不喜欢你。”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
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刺耳。
王雅的眼泪止住了。
她像被人突然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地俯视着浮生。那双眼睛里,震惊、不解、难以置信交替闪过,最后凝固成一种近乎凶狠的光芒。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却比刚才的巴掌更有压迫感。
浮生没有重复,她已经说不出第二遍了。
“我管你喜不喜欢我。”
王雅忽然俯下身,脸凑得极近,近得鼻尖几乎相触。她的呼吸喷在浮生脸上,带着颤抖和滚烫的温度。
“都和我上过床了,就算绑,我也要给你绑在我身边。你跑不掉,浮生。你他妈跑不掉。”
浮生的瞳孔微微收缩,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叹息,像是终于撑到极限的堤坝,在最后一刻轰然崩塌。
她猛地翻身。
王雅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反压在地板上,浮生骑在她身上,那双眼睛俯视着她。
“对不起。”
浮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她俯下身,吻住了王雅。
那个吻很轻,很柔,带着泪水的咸涩和嘴角血迹的铁锈味。它不像一个诀别,更像一个无声的誓言。
王雅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下来,下意识想要回应。
可一股力道精准地落在她的颈侧。
王雅的眼睛微微睁大,瞳孔里倒映着浮生那张泪痕交错的脸。她想说什么,想抓住什么,但意识已经开始涣散,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沉入黑暗。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浮生取下自己脖子上的项链,轻轻放在她胸口的画面。
门开了,又关上。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了地板上,落在了项链的星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