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小浮生,你至于吗?”
巴西兹的声音轻飘飘地落在耳边,带着一贯事不关己的戏谑。祂站在浮生身侧,像一只甩不掉的紫色幽灵,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为了防我,居然整整一周不睡觉。”祂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佩服,“你也不怕自己先疯了。”
浮生没有回答,不是不想,是没有力气。
她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原本柔顺的黑发此刻像一团枯草。眼窝深陷,眼圈青黑得像被人打了两拳,眼底布满血丝。原本就纤细的身体此刻更是瘦得吓人,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肩上,风吹过来时,整个人都在微微晃动。
她已经一周没有睡过完整的觉了。
每次眼皮刚合上,那种被强行挤出身体的抽离感就会准时袭来。她只能掐自己,咬自己,用疼痛保持清醒。实在撑不住时,就靠在墙上眯十分钟,然后猛地惊醒,检查自己的手有没有沾上新的血。
一周,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我已经够疯了。”她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一个随时会散架的灰色影子。
镇子已经被远远抛在身后,七十公里,还是一百公里,她不确定。逃亡的路没有方向,只有“远离”。远离警笛,远离熟人,远离王雅。
她已经好久没吃东西了。
不是没机会,是不敢停。每次走进商店,手刚碰到食物,那种熟悉的感觉就会涌上来。她只能抓起最便宜的面包,一边跑一边往嘴里塞,被噎得眼泪直流也要继续跑。
今天实在是撑不住了。
腿在抖,胃在抽搐,眼前的街景都在晃动。再不进食,她可能真的会倒在哪条不知名的巷子里,然后巴西兹就会笑着接管一切。
“老板,来两个包子。”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街边的嘈杂淹没,但有人和她一起说了出来。
那个声音从身侧传来,近得过分,浮生的身体僵住了,她缓缓转头。
一个女孩站在她旁边,扎着马尾,穿着臃肿的粉色羽绒服,手里已经接过一个热腾腾的肉包子,正要咬下去。
那女孩也在转头看她,四目相对。
“……浮生?”
李心韵的嘴张着,包子悬在半空,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半张脸。
“我不是……你认错人了……”她压低声音,转身就跑。
包子摊老板的喊声被抛在身后,街上的行人在眼前化作模糊的色块,她什么都顾不上,只知道跑。
身后的脚步声紧追不舍。
“等一下!站住!”
李心韵的声音越来越近。浮生没想到这个平时只会咋咋呼呼的家伙居然能跑这么快。她的腿在发软,眼前的景物开始晃动,但她不敢停、不能停,前面是一条巷子,尽头有一堵两米高的墙。
浮生没有犹豫,助跑两步,手指扣上墙沿,就在她准备翻过去的瞬间,一股力量猛地撞上她的后背。
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
“放……放开我……”
浮生的声音嘶哑,拼命挣扎。但李心韵像八爪鱼一样缠在她身上,手脚并用,死死不放。
“不放!我不放!你跑什么跑!你知不知道大家……”
李心韵的话卡在半截,她扯下了浮生的口罩,那张脸露了出来。
消瘦,苍白,眼窝深陷,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过。嘴唇干裂,颧骨突出,原本清秀的轮廓此刻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抚平的纸。
浮生还在挣扎,还在说“放开我”,但她突然感觉到脸上有什么温热的液体落下来。
一滴、两滴,她抬起头,李心韵在哭。
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砸在浮生的脸上,砸在她的衣领上,砸在两个人纠缠不清的肢体上。
那个平时咋咋呼呼,被沈安打了还会撒娇的李心韵,此刻哭得像个泪人,鼻涕眼泪糊了自己一脸。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大家有多担心你……”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被眼泪泡得发软。
“王雅找你找得都快疯了……沈安天天去警局问消息……班长刚醒就闹着要出院……还有顾寒秋,她不敢出门的人都跑出来找你……你……”
她说不下去了,浮生僵在原地,挣扎的手缓缓垂落。
李心韵抱着她,把头埋进她的肩膀,肩膀剧烈地抖动,一边哭一边骂,骂得含含糊糊,颠三倒四:
“你混蛋……你跑什么跑……有什么事不能大家一起想办法……你一个人跑什么……你知不知道我差点没认出你……你瘦成这样……你肯定没吃东西……你……”
浮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眼眶干涩,已经流不出泪了,但她感觉到胸口那个空了很久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弱地、艰难地跳动。
“走,我带你回家。”
李心韵胡乱抹了把脸上的眼泪,吸了吸鼻子,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还在发抖,却已经打开了和王雅的聊天窗口。
“不对不对,要先和王雅她们说一声才行,她们都快急疯了——”
她颤巍巍地开始打字,一个“找”字刚敲到一半,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屏幕。
李心韵抬起头,浮生看着她,那双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枯井,眼底的血丝像干涸的河床。她摇了摇头,动作很轻。
“我回不去了。”
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
“我杀了人,身体里还有个怪物,时刻盯着我,只要我松懈,祂就会出来。我不知道祂下一次会做什么,也不知道祂会用我的手杀死谁。”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回去后,说不准祂会做出什么事来。”
“怪物?”李心韵愣住了,她顺着浮生的目光看向那双瘦削的手,又抬头看向浮生的周围,什么也没有。
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抓住浮生的手腕。
“不管是什么,”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大了,大得在空巷里都带回音,“你都要跟我回去!”
“班长手上有一本魔法书,你知道的吧?我们可以看看上面有什么能用的!总会有办法的!总会有!”
她没说完,就弯下腰,双手穿过浮生的膝弯,深吸一口气把浮生扛了起来。
“喂……放我下来。”
“不放!”
李心韵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脚下却稳得很。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这么大的力气,也许是这一周的焦虑和刚才那一通大哭把所有情绪都转化成了肾上腺素。
她扛着浮生,踉跄但坚定地冲出巷子,直奔路边那辆正在下客的出租车。
“师傅!等等——!”
司机刚收完前一位乘客的钱,抬头就看见一个穿粉色羽绒服的女孩扛着另一个女孩冲了过来。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踩油门跑,但李心韵已经拉开后车门,把浮生像行李一样扔了进去,然后自己也跟着钻进去,“砰”地关上门。
“师傅!宇通镇!快走!”
浮生被塞在后座角落里,帽子歪了,头发散乱,狼狈得像一只被捕获的野猫。她挣扎着想坐起来,但李心韵扑过来死死压住她,像一只护食的八爪鱼。
“放开……”
“不放!就不放!”李心韵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哭腔,“你跑了怎么办?我就不放!”
“两位这是?”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纠缠成一团的两个女孩,怀疑是什么绑架事件。
“没什么快开车!钱我双倍给!不,三倍!”
“好的女士。”司机踩下油门,出租车驶入主路,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
浮生靠在座椅上,没有再挣扎,她太累了,一周的逃亡,一周的不眠不休,一周的恐惧和饥饿,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压得她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李心韵还压在自己身上,还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透过两层衣服传过来,能听到对方急促的呼吸和偶尔的抽泣,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自己颈侧。
“王八蛋……”
浮生没有回应,只是缓缓抬起手,轻轻落在李心韵的后背上。
李心韵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凶了。
窗外,天色渐沉。
后视镜里,司机默默收回了视线,把车内暖风开大了一点。
谁也看不见,在车顶上方,紫色的光芒若隐若现。巴西兹倒悬在那里,紫色的长发垂落,眼眸弯成月牙,看着后座那团纠缠的身影,轻轻啧了一声。
“真是……麻烦死了。”
祂飘在半空,却没有阻止,只是跟着这辆飞驰的出租车,一路向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