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曾经的镇子早已被抛在身后,连那些零星的村落都消失在视野里。四周是一片陌生的荒野,枯黄的野草没过膝盖,远处是连绵的丘陵,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锅。
她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胃像被攥紧的拳头,一阵阵地抽搐。腿早就没了力气,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随时可能塌下去。
“好饿……”她捂着肚子,声音轻得像叹息。
话音刚落,天空撕开一道口子。
雨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不是温柔的细雨,是豆大的、冰冷的、砸在脸上生疼的暴雨。瞬间就把她浇成了落汤鸡。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雨水顺着脖颈灌进衣领,带走了最后一丝体温。
浮生抱着胳膊,蜷缩着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出一摊泥泞的水花。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还在家里的时候,每到下雨天,妈妈总会提前收好阳台的衣服,煮一锅热腾腾的姜汤,然后站在门口等她放学。
现在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那还不赶紧搞点吃的?”巴西兹玩味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懒洋洋的,像看戏的观众在点评台上的演员,“饿坏了可不好。这身体我还用着呢。”
“你这家伙。”浮生咬着牙挤出这几个字。
要是能打到巴西兹,她早就把祂揍成一团紫色的烂泥了。
可惜打不到。
祂就像一道影子,一道永远贴在身后的、无法甩脱的影子。
“呦——!”一阵尖锐的口哨声穿透雨幕。
几辆改装过的摩托车从后面的土路上冲过来,溅起大片泥水,在浮生身边刹停。车上坐着几个年轻人,染着花花绿绿的头发,叼着烟,穿着紧身背心和满是破洞的牛仔裤。雨水把他们劣质的染发剂冲出一道一道的痕迹,但他们毫不在意,只是盯着浮生看。
“小妹妹,一个人啊?”为首的是个黄毛,瘦得像根麻秆,但眼神浑浊,带着某种不怀好意的亮光。他上下打量着浮生,从湿透的头发看到泥泞的鞋子,嘴角咧开一个自以为潇洒的笑,“这大雨天的,多危险。要不要跟哥哥们一起去玩呀?有地方避雨,还有热饭吃。”
“不需要。”
浮生没有抬头。她把湿透的帽檐往下压了压,绕过那辆横在面前的摩托车,继续往前走。
“哎——别走嘛。”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很大,指甲缝里还嵌着黑色的泥垢。
浮生被拽得一个踉跄,帽子被另一只手掀掉。
“哇靠!”
黄毛的眼睛亮了。他盯着浮生那张即使沾满泥污也掩不住清秀的脸,浑浊的目光里多了某种更直接的**。
“美女啊!我就说我眼光不错!”他回头冲同伙得意地笑,又转回来打量浮生,“就是脏了点……嘿嘿,要不要哥哥帮你洗洗澡啊?保证给你洗得干干净净的——”
“放开。”浮生的声音很冷。
她没有看那个黄毛,只是盯着自己被抓住的胳膊。
“啪!”
浮生的手猛地一甩。那不是普通的挣脱,是带着某种压抑许久的、无处发泄的力道的拍击。黄毛的手被拍开,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腕已经肿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像被铁棍抽过一样。
“妈的……!”
黄毛的脸扭曲了。疼痛和羞耻混在一起,让他眼睛里的光从浑浊变成了凶狠。
浮生没有回头。她压了压湿透的帽檐,继续往前走。
“呯!”
后脑勺传来剧震。
眼前瞬间炸开无数金星,然后是一片空白。浮生甚至没来得及回头看清是谁下的手,膝盖就软了,身体像被抽掉骨头,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泥水灌进嘴里。腥的,涩的。
意识在边缘挣扎。
她想爬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后脑勺那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流,混着雨水,洇进泥地里。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黄毛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混着耳鸣的尖啸。
“妈的,还挺疼……”他甩着肿成馒头的手,疼得龇牙咧嘴,然后狠狠踢了地上的浮生一脚,“把她带走!今晚哥几个高兴高兴!”
几只手伸过来。抓住她的胳膊,抓住她的腿,像搬一件货物一样把她从泥地里捞起来,扔到改装摩托的后座上。
有人用绳子绑住她的手。粗糙的麻绳勒进皮肉,和雨水混在一起,火辣辣地疼。
“走!”
引擎轰鸣。
摩托车队溅起泥水,消失在雨幕里。
浮生趴在颠簸的后座上,视野被雨水和血糊成一片模糊。意识像一盏风中的灯,明明灭灭,随时可能熄灭。
脑海深处,巴西兹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一如既往的戏谑:“哎呀呀……这可不太妙呢。”
“还是我来吧。”
浮生的嘴唇自己张开,发出的却是另一个语调——轻佻的,慵懒的,带着某种猫科动物玩弄猎物前的愉悦。
“啊?小美女你说什么呀?”
黄毛根本没意识到危险。他把脸凑近,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浮生垂下的头颅。雨太大了,他没看见那双本该紧闭的眼睛已经睁开了一条缝,更没看见那条缝隙里透出的——
紫色。
下一秒,一只手猛地掐住他的脖子。
“呃——!”
黄毛的声音被掐碎在喉咙里。那只手纤细,沾满泥污,但力道大得惊人。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收紧,他感觉自己的喉软骨正在发出危险的“咔咔”声。
摩托车失控。在泥泞的土路上剧烈摇摆了两秒,然后“轰”的一声侧翻,把两个人一起甩了出去。
“操!”
“妈的!”
后面的摩托车急刹,七零八落地停在雨里,小混混们骂骂咧咧地跳下车。
而浮生站在雨里,身上的绳子断成几截落在泥水中。她单手掐着黄毛的脖子,把人举在半空。黄毛的双腿徒劳地蹬踹,脸已经涨成猪肝色,眼白翻出来,舌头不受控制地往外伸。
浮生却在笑,嘴角咧开的弧度太大,大到几乎不真实。眼睛里面盛满紫色的妖冶光芒。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滴进嘴里,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像在品尝什么美味。
“艹!这婊子这么快就醒了!”
“快!把她再打晕!”
剩下的四个小混混对视一眼,一拥而上。铁棍,球棒,甚至还有一把折叠刀。
可这些在恶魔眼中,是多么的可笑。
不到三十秒,五个人全倒了。
雨还在下,冲刷着泥地上的血迹。
巴西兹拎着手里的黄毛,把他凑到自己眼前。黄毛已经翻白眼了,脸色紫得发黑,双腿偶尔抽搐一下。
“唔~这个要怎么玩呢?”巴西兹歪着头,紫色的眼眸里满是天真的好奇,“先捏碎喉结?还是慢慢掐?或者——”
祂伸出另一只手,指尖点在黄毛的眼球上,微微用力。
“——先把眼睛挖出来?他刚才好像用这双眼睛看了不该看的地方呢。”
黄毛的眼球在眼眶里被压得变形,血丝炸开。
“别……”
“……别杀他们。”
属于浮生的声音——虚弱、沙哑从喉咙中传来。
巴西兹挑了挑眉。
“哦?你醒了?”祂的语气带着意外,“我还以为你还要再睡一会儿呢。正好,来看看我怎么帮你‘出气’——你要亲自来吗?很好玩的~”
“别……杀他们。”
浮生的声音更清晰了一点。身体在微微颤抖,像在争夺控制权。
巴西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正在颤抖的手。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解。
“为什么?”祂问,“他们刚才想对你做的事,你应该知道的对吧?他们该死。而且杀了他们,对你来说不是解脱吗?反正你现在已经是‘杀人犯’了,多几个少几个有什么区别?”
“我不想……”浮生的声音在颤抖,“我不想再有人……因我而死了……”
“……”
祂松开手。
黄毛像一滩烂泥一样滑进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搁浅的鱼。
下一秒,那股紫色的光芒从浮生眼睛里潮水般退去。
浮生猛地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她站在雨里,剧烈地喘息。浑身都在发抖,分不清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刚才那瞬间的恐惧。
她看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转过身拼命地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
身后的呻吟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被雨声吞没。
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跑,只知道必须跑,必须离开那些人,离开那片泥地,离开那个差点又杀人的自己。
“啪!”浮生跪倒在泥水里,雨砸在背上,冰凉刺骨。
“……为什么?”巴西兹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这一次没有戏谑,只有困惑。“他们都想伤害你。你明明知道的。为什么不让杀了他们?”
浮生跪在雨里,低着头,双手撑在泥地上,肩膀微微颤抖了很久。
然后,一个极轻的声音从她唇间逸出,被雨声撕得粉碎:“我不想……变得和妈妈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