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看，买点水果去好了。”王雅提着购物篮，在“许多东西”超市的水果区转悠，拿起一袋苹果端详，又放下，转头看向身边安静跟着的浮生，“浮生，你要吃点什么不？”
浮生没有回答，目光落在货架另一侧。
那里是零食架，她走过去，拿起一盒包装精美的进口巧克力，黑白配色，丝带系成蝴蝶结。
“想要这个？”王雅接过巧克力，翻过来看了一眼价签，感觉不贵，就放进了篮子里。
“不是。”浮生说，“阮棠喜欢吃这个。”
王雅动作一顿，有点意外地看向她。浮生依旧面无表情，但眼神里透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认真——班长喜欢吃什么，她记得。
“是吗？”王雅把巧克力往篮子里又按了按，语气酸溜溜的，“她这么爱吃甜食，难怪不长个。”
浮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两人结完账走出超市，王雅推着小电驴，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许多东西”的招牌，霓虹灯管拼成的字在晨光里懒洋洋地亮着。
（王雅：“……到时候叫老头给这超市名字改一下吧，什么破名。”）
她跨上电瓶车，等浮生在后座坐稳，拧动电门，不一会儿，“啥都能治”医院的白楼出现在视野里。
“这边！”
沈安站在住院部门口，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但看到两人时抬了抬手，镜片后的眼神柔和了些。
“你们来啦。李心韵和叶寂青已经在里面了。”她迎上来，目光自然地扫过两人，“我们走吧，六楼。”
她的视线在经过浮生时，忽然停住了，目光定格在浮生脖颈侧方。
那里，有一枚淡红色的印记，领口没能完全遮住。
“……浮生。”沈安推了推眼镜，声音平稳，但尾调微妙上扬，“你脖子上这是？”
浮生抬手摸了摸那个位置，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放下手，语气平静如水：“王雅亲的。”
“……”
沈安缓慢地、一格一格地转过头，看向旁边假装研究医院楼层指示牌，实际耳尖已经红透的王雅。
“你怎么敢的？”沈安的表情从疑惑转为嫌弃，眉毛拧成一团。
“等一下……”她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起来，“你不会……把她给……”
王雅死死盯着指示牌上“住院部6F”几个字，仿佛要把那塑料板盯穿。
浮生垂着眼帘，睫毛轻轻垂下，没有否认。
沈安的嘴张开了，又闭上，又张开，她深吸一口气，感觉白菜让猪拱了。
“王雅你妈……”
“时、时间不早了！我们上去吧！”
王雅猛地打断她，声音劈叉，拎着慰问品礼盒和水果袋子就往住院部大门里冲，速度快得像后面有恶鬼在追。
“那个——”她头也不回，试图转移话题，“‘蚕蛹’呢？她不是说也在？”
沈安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千言万语咽回去，面无表情地抬手，指了指旁边。
“那儿呢。”
王雅和浮生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住院部门口的路灯杆，约莫四米高的顶端，一个纤细的白色身影正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一样，抱着灯柱顶端，蹲在那里，白发在风中轻轻飘动。
“……嗨。”
顾寒秋低下头，对上两人复杂的目光，声音小得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
“浮生同学……王雅同学……早、早上好……”
王雅仰着头，沉默了三秒。
“这一幕好眼熟啊。”她面无表情地转向浮生，“元旦前在篮球场也是这样。你怎么上去……算了我不问了。”
她揉了揉眉心，后退一步。
“浮生，你接一下她吧。”
浮生仰头望着四米高杆顶的顾寒秋，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助跑两步，轻盈地蹬上杆身，借力一跃。
下一秒，她已经站在杆顶，朝缩成一团的顾寒秋伸出手，顾寒秋像受惊的仓鼠，犹豫了半秒，还是抓住了那只手。
浮生抱着她，轻巧地落地。
“谢、谢谢……”顾寒秋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哼，脚尖蹭着地砖缝。
“没事走吧。”浮生拍了拍手，“班长还等着呢。”
四人坐上电梯，刚到6楼走廊那头就传来一阵穿透力极强的鬼哭狼嚎。
“班长啊——！！！”李心韵的声音像被掐了脖子的鸡，“你终于醒了！我以为你死了呜呜呜！我花圈都买好了！定金都交了！吓死个人了呀——！”
紧接着是另一道带着哭腔的女声，音调同样夸张：“楠姐——！你的左脸！啊！毁容了呀——！这留了疤可怎么办！呜呜呜你这样嫁不出去了呀——！”
王雅脚步一顿，表情复杂：“……李心韵和苏晓。绝对是她们。”
沈安推眼镜的手微微用力，镜腿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面部表情的平静，但嘴角抽搐的幅度已经出卖了她。
“我和李心韵说过，”她一字一顿，“不要乱喊，不要打扰病人休息，不要——”
病房里又传来一声清脆的“咕嘟咕嘟”，像是火锅沸腾的声音。
“……”
顾寒秋缩在浮生身后，声音细若蚊蚋：“冷、冷静点沈安同学……可能只是……听错了……”
“希望吧……”沈安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快步走向病房，“但愿她没有在病房里搞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话音未落，她推开门的动作凝固在半空。
病房内，阮棠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神情茫然，因为她面前正架着一个小型便携燃气炉，上面咕嘟咕嘟煮着红油火锅。
李心韵一手拿着漏勺，一手端着蘸料碗，正热情洋溢地把一片烫好的肥牛往阮棠嘴边送：“来！班长！啊——！”
“……其实我不太——”
“啊——！”李心韵坚持不懈。
阮棠认命地张开嘴。
叶寂青坐在床边，正小心翼翼往锅里加蘑菇，抬头看见门口四人，露出温和而不失礼貌的微笑：“你们来啦？要一起吃一点吗？我和心韵带了很多食材。”
沈安握门把手的指节泛白。
“我吃你大爷——！”
三分钟后，沈安坐在病床边的小板凳上，筷子夹着一片毛肚，在红油锅里七上八下，表情依然严肃，但咀嚼的动作诚实而迅速。
李心韵蹲在墙角，头顶顶着个新鲜出炉的包，眼泪汪汪地控诉：“呜呜呜……安安好坏……吃我火锅还打我……”
她瘪着嘴，像受委屈的大型犬一样扑进叶寂青怀里，把脸埋进对方肩窝，声音闷闷地撒娇：“青青帮我打她！”
“这……”叶寂青为难地挠挠脸，一手虚虚揽着李心韵，一手还拿着漏勺，不知该放下还是该继续捞菜。她求助地看向沈安，后者面无表情地涮着毛肚，假装没看见。
“别吵了……”
一个略显虚弱的声音从隔壁病床传来。宋楠半边脸缠着纱布，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正幽幽盯着火锅。
“……那火锅，给我一点。”
“不行！”苏晓猛地转身，张开双臂挡住火锅，义正言辞，“楠姐！护士说了，你现在要吃点有营养的，清淡的，好消化的！”
她从床头柜捧出一个硕大的保温盒，郑重其事地打开盖子。
一股混合着苹果清香和鱼鲜味，瞬间在病房里弥散开来。
“铛铛——！”苏晓献宝似的将保温盒转向众人，语气充满自豪，“看！这是我精心研制的——青苹果酱鱼丸汤！”
盒子里，灰绿色的浓稠汤底泛着诡异的荧光，几颗惨白的鱼丸半沉半浮，表面还沾着未完全融化的青苹果颗粒。
“周锐吃了都说好！”苏晓补充道，眼神闪闪发光。
宋楠唯一露出的那只眼睛缓慢地、缓慢地，从火锅移向苏晓手里的保温盒，又从保温盒移回火锅。
“……我突然觉得，”她平静地说，“火锅也挺有营养的。”
“不行！”苏晓坚定拒绝，“楠姐你要相信我的厨艺！”
王雅悄悄退后半步，附耳对浮生低语：“……我收回之前说班长难的话。苏老师才是真的勇士。”
角落里，沈安放下筷子，缓缓起身，镜片反光，看不清表情。
“苏老师，”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宋老师刚醒，需要静养。这汤……要不先放一放？”
“可是……”
“我帮你拿到护士站冷藏。”沈安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等宋老师出院再喝。”
苏晓犹豫了两秒，在沈安镜片反射的寒光中，不情不愿地把保温盒递了出去。
“……那好吧。”
沈安接过保温盒，转身，步伐稳健地走出病房，路过走廊垃圾桶时，她停顿了零点三秒，最终出于对保洁阿姨的尊重，还是继续走向护士站。
病房里，火锅继续咕嘟。
李心韵从叶寂青怀里探出头，偷偷瞄了一眼门口，又飞快缩回去。
“安安好可怕……”她小声嘟囔。
阮棠终于有机会咽下那口肥牛，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虚弱但真诚地说：“谢谢你们来看我……但下次能带点清淡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