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赵辰轩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切的共鸣和疲惫,“那种地方……那个世界……充满了谎言、背叛、疯狂和无法挽回的伤害……说实话,我也不想回去。”
她轻轻松开浮生,双手扶着她的肩膀,让她能看清自己的眼睛。
那双总是温柔沉静的眼眸里,此刻也盛满了复杂的情绪,但更多的是对浮生的心疼。
“你知道吗,浮生,” 赵辰轩的声音很轻,带着回忆的飘渺,“我……见过赵玥了。就是我的妈妈,那个……被我杀死的妈妈。”
浮生身体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我和她聊了很久,” 赵辰轩的眼神有些悠远,仿佛看向了某个不在此处的空间,“聊了很多很多……关于过去那些我记不清的、她独自带着我的艰难时光,关于她对未来的期盼和绝望,关于……她对那个男人的复杂感情,还有……对我的爱和愧疚。”
她的声音顿了顿,看向浮生:“当我最后,鼓起勇气问她……会不会怨恨我杀了她的时候……”
“她只是……像小时候那样,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然后笑着说:‘傻孩子,都已经死了,就不要再纠结这些了。妈妈从来没有真正怪过你。’”
“所以,” 浮生声音沙哑地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桓在她心头的疑问,“你……当初为什么要杀她?既然巴西兹让你看到了真相,知道了她也是受害者……”
“这个嘛……” 赵辰轩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尴尬和赧然,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眼神飘忽,“我当初……和巴西兹又交易了一次之后,看到了当年的全部真相……知道了一切都是秦婉鹊……嗯,你妈妈造成的,知道我妈妈承受了多大的痛苦和冤屈……我……我有些接受不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自责和悔恨:“不仅仅是对真相的震惊,还有……对自己曾经可能误会她、疏远她的愧疚,对秦婉鹊那种滔天恨意的无力,还有……对自己拥有这样命运的痛苦。所有的情绪混在一起,我……我当时快疯了。看到她因为长期压抑和精神创伤而变得有些恍惚、甚至偶尔会认不出我的样子……我……我好像看到了自己未来可能的结局……我害怕……然后,就在一次她病情发作、情绪失控的时候……我……失手……”
她没有说下去,但颤抖的声音和痛苦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那不是一个冷静的谋杀,而是一个被巨大痛苦、恐惧和绝望压垮的灵魂,在崩溃边缘的悲剧性失手。
“咳咳!” 赵辰轩猛地咳嗽了几声,像是要驱散那份沉重,她重新看向浮生,眼神变得认真而急切,“当然!我的意思是……我希望你不要像我一样!不要留下无法挽回的遗憾!你还有很多事没有做,不是吗?你还有朋友在等你……那个世界还有你在乎的人和事!快点回去吧!回到那里去!”
她的语气急促起来:“而且……你不是一直想救你妈妈吗?真正的‘救’她!”
浮生眼神一黯:“可……她已经……”
“她一直都很痛苦!” 赵辰轩打断她,声音斩钉截铁,“从失去‘嫉妒’开始,甚至更早,从她被巴西兹诱惑、被扭曲的占有欲吞噬开始,她就一直在痛苦!只是她用疯狂和偏执掩盖了它!你看到的那个‘教主’,那个冷静叙述罪行的女人,那个想要吞噬一切的血肉观音……那都是她痛苦到极致后凝结出的‘外壳’!”
她紧紧握住浮生的手,目光灼灼:“你也不希望她就这样,永远困在自己制造的痛苦地狱里,以这种扭曲的方式‘存在’下去吧?浮生,你有机会……有机会去终结这一切!不是为了原谅她的罪行,而是为了……给她,也给你自己,一个真正的了断和……或许存在的,一丝救赎的可能?”
就在赵辰轩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纯白空间的边缘,仿佛隐约传来了粘稠的蠕动声和秦婉鹊空灵却执拗的呼唤,如同隔着水层传来:
“浮生……来吧……到妈妈这里来……”
那声音仿佛带着钩子,试图将浮生重新拉回那片血肉深渊。
浮生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握紧了赵辰轩的手。
赵辰轩给了她一个鼓励的、带着无限信任的眼神,然后,她的身影开始在这片纯白中变得模糊、透明。
“该回去了,妹妹。去做你该做的事。”
“姐姐……” 浮生想抓住她,却只握住了一片逐渐消散的温暖光点。
冰冷的粘腻感再次包裹全身,无数低语、哭泣、哀嚎、祈愿的声音如同潮水般重新涌入脑海。
秦婉鹊那颗由肉瘤凝聚的头颅依旧悬浮在前方,带着悲悯而期待的微笑。
浮生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显得有些空洞的眼眸里,此刻却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感。
“妈妈……” 她低声呢喃,声音在血肉的包裹中显得有些闷,却清晰无比,“我不会……答应你的。”
“嘭!嘭!”
两声闷响,束缚着她双臂的粗壮肉瘤触须,被她体内陡然爆发的力量,硬生生挣断!粘稠的暗红色“血液”和破碎的组织从断口喷溅而出。
秦婉鹊的头颅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但浮生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挣脱束缚的双手,十指如钩,狠狠地抓住了那颗悬浮的头颅!
触感温热而富有弹性,仿佛抓住了一颗真正的人头。
秦婉鹊的头颅在她手中微微颤抖,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为难以置信,然后是更深的、混合着悲伤和疯狂的执拗:“浮生……你……”
“对不起……”
浮生闭上眼,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混入周围粘稠的血肉之中。然后,她双臂肌肉紧绷,用尽全身的力气,向中间猛地一合!
“噗嗤——!”
那颗温柔的头颅,在她的双掌之间彻底变形、碎裂!没有骨骼的脆响,只有血肉和某种凝胶状物质被挤压、迸溅的黏腻声响。
暗红、粉白、淡黄的组织液和破碎的“脑浆”从她指缝间喷涌而出,溅了她满身满脸。
头颅上的五官瞬间扭曲、塌陷,最后化为了一滩不断蠕动、试图重新聚合的肉泥,从她手中滑落,融入下方更加庞大的血肉之躯。
“浮生——!!!”
不再是空灵悲悯的声音,而是无数重叠的、尖锐的、充满了狂怒、痛苦、不解和执念的嘶吼,从四面八方同时爆发出来!声音震耳欲聋,几乎要撕裂耳膜。
整个血肉构成的庞大身躯开始剧烈地蠕动、痉挛!表面那些拼凑的残肢断臂疯狂舞动,无数眼睛猛地瞪大到极致,死死“盯”向内部那个渺小却造成了巨大伤害的身影!
然而,浮生已经不在意了。
脸上混合着血污、泪水和破碎的组织液,她眼含热泪,目光却穿透了周围舞动的血肉和无数怨毒的眼睛,坚定地望向前方。
“噗呲!噗呲!嗤啦——!!!”
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血肉撕裂声,接连不断地从“血肉观音”庞大躯体的内部深处传出!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用最原始、最暴力的方式,从内向外,撕裂着这由无数罪孽和疯狂凝聚而成的可怖造物!
怪物的蠕动和嘶吼变得更加狂暴和痛苦,它庞大的身躯开始不稳地摇晃,表面拼合的血肉出现了一道道龟裂的痕迹,更多的“血液”和组织液从裂缝中汩汩涌出。
下一秒——
“嘶啦——!!!!!”
一声格外响亮、仿佛布帛被彻底撕裂的巨响!
在“血肉观音”那臃肿鼓胀、布满了扭曲人脸和手臂的腹部位置,一道巨大的裂口,被从内部猛地撕开!
粘稠的血肉如同破布般向两侧翻卷,露出了内部更加黑暗、蠕动着的腔体。
一只沾满了暗红粘液、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的手,猛地从裂口内伸了出来,紧紧抓住了裂口的边缘。
紧接着,是另一只手。
然后,一个纤细却异常坚韧的身影,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从那个散发着浓烈腥臭和绝望气息的裂口中,一点点艰难地……爬了出来!
浮生,重新出现在了“现实”之中。
站在那尊开始崩溃、哀嚎、不断掉落下融化血肉和残肢的巨大怪物面前,站在这个由她母亲疯狂执念所化的地狱造物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