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仪宣的手臂自然地搭在浮生肩上，过分的亲昵让浮生很不自在，但挣脱的动作似乎只会换来对方变本加厉的贴近，她索性板着脸，目不斜视地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
“说起来，‘圣女’大人~”陆仪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刻意拖长的调子，“辰轩以前，带你回‘家’过几次呀？就是她租的那个小窝。”
“……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啦！”陆仪宣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幽怨，像个抱怨情人冷落自己的痴女，“自从她从我家搬出去自己住之后，就再也没主动找过我！一直躲着不和我见面！上次她难得主动来找我，我还以为是良心发现，终于想起我这个‘旧人’了呢，结果你猜怎么着？话没说两句，就把我打了一顿！呜呜呜……‘圣女’你说，你姐姐是不是好过分？好冷酷？好无情？”
她一边假哭，一边把大半重量都压在了浮生身上，脑袋还往对方脖子上蹭。
浮生被她蹭得歪了一下，勉强稳住身形，眉头皱得更紧，但还是从她连珠炮似的抱怨中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
“……从你家搬出去？”浮生微微侧头，看向几乎挂在自己身上的陆仪宣，“她以前，住在你家？”
“对呀！”陆仪宣立刻抬起头，假哭的表情收得飞快，换上一副追忆往事的模样，眼神却有些飘忽，“我是在路边捡到她的。那天好冷，还下着雪，她穿得特别单薄，一个人坐在公园长椅上，像只被遗弃的漂亮小狗。我看她长得实在合我胃口，心一软，就给捡回去了。”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得意和怀念的古怪笑容，“而且她当时迷迷糊糊的，还抓着我的袖子说‘别丢下我’……后来清醒了，更是信誓旦旦地说要做我老婆来报答我呢！所以按道理讲，我应该是你‘姐夫’才对！”
浮生沉默地听完这段真假难辨的“浪漫邂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陈述：“后半句我不是很信。而且，”她瞥了一眼陆仪宣明显女性化的侧脸和身材，“你不是女的吗？”
陆仪宣闻言，非但没有被质疑的不快，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咯咯地笑了起来，搭在浮生肩上的手不老实地捏了捏她的脸颊：“怎么了？我和辰轩都是女的，你和王雅不也都是女的嘛~喜欢这种事，和性别有什么关系呢？‘圣女’大人，你该不会这么古板吧？”
浮生拍开她的手，没有接这个话题。
陆仪宣的话里信息量太大，掺杂了太多个人情感和美化，她需要自己亲眼去验证。
谈话间，两人就来到了赵辰轩住的那栋居民楼。
“到了。”浮生指了指楼上。她记得赵辰轩住三楼。
陆仪宣抬头看了看那黑洞洞的楼道口，脸上的嬉笑稍微收敛了一些，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在怀念。
她松开了搭着浮生的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凌乱的红色头发和衣服，然后对浮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就……上去‘看看’吧，‘圣女’~”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在寂静的夜里带着一种莫名的诱惑和寒意，“看看你姐姐，在没有我的日子里是怎么生活的。”
浮生没有看她，率先走进了楼道。老旧的楼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声控灯随着她们的脚步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在身后熄灭。
三楼，左侧那扇漆色斑驳的防盗门紧闭着。
浮生记得位置。她站在门前，一时有些迟疑。直接进去？她不知道钥匙在哪。赵辰轩也从未给过她钥匙。
陆仪宣却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轻笑一声，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掏了掏，竟拿出一把有些锈迹的钥匙。
“别这么惊讶，”陆仪宣晃了晃钥匙，“这是她刚搬出来时，我偷偷配的。她后来换过锁，不过……我又偷偷配了新的。” 她说得理所当然，丝毫没有擅配他人钥匙的惭愧。
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咔哒。”
门锁开了。
陆仪宣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欢迎来到……辰轩的‘小世界’。”陆仪宣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浮生踏入屋内，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稀疏光线，房间的轮廓逐渐清晰。
和她记忆中来过的那一次相比，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简单到近乎简陋的家具，干净的地面，整齐的床铺。
陆仪宣倒像是回到了自己地盘一样，径直走向厨房区域，熟门熟路地打开了那台老旧的单门冰箱。
“我看看，辰轩平时都给自己弄些什么吃的……”陆仪宣一边嘀咕着，一边毫不避讳地翻找起来，“嗯……吃了一半的剩菜……一小碗炖肉，闻着还行……哦？啤酒？这家伙……还在喝吗？”她的声音顿了一下，从冰箱里拿出一罐还没开封的啤酒，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恢复了常态。
她把冰箱里那几样所剩不多的食物一样样拿了出来，放在旁边狭小的料理台上，转头对站在房间中央的浮生招呼道：“来，‘圣女’，别傻站着。这些东西热热还能吃，别浪费了。”
“我没胃口。”浮生别过脸，目光落在赵辰轩那张收拾得一丝不苟的单人床上。
“骗人~”陆仪宣头也不回地戳穿她，语气笃定，“我可是听说过你的‘光辉事迹’呢，一个人能在食堂干掉六人份的套餐，把食堂阿姨都吓到了。这么‘能干’的胃，现在跟我说没胃口？”
“……”
被直接点破，浮生一时有些语塞。
“哦~”陆仪宣似乎明白了什么，打开灶台的火，蓝色的火苗窜起，映亮了她半边脸。
她的声音放柔了些，“难道是……舍不得吗？觉得吃了她的东西，就好像最后一点联系也没了？”
浮生身体微微一僵。
陆仪宣自顾自地往锅里倒了一点油，“没关系的，如果你想留点念想，完全可以。但不能是这些东西。”她看着油温升高，将那份剩菜倒进去翻炒，滋啦作响的油爆声和渐渐升腾的饭菜香气开始驱散屋内的冷清，“菜啊，肉啊，就算放在冰箱里，时间久了还是会坏掉、变味。与其让它们白白烂掉，变得恶心，不如趁它们还保持着‘原样’的时候，吃进肚子里，不是更好吗？”
浮生沉默地听着，半晌才低声说：“……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感觉怪怪的。” 印象中，陆仪宣总是疯疯癫癫、黏腻又危险，很难想象她会说出这样……近乎哲理，又带着点温柔的话。
“怪吗？”陆仪宣翻炒的动作没停，侧头对她笑了笑，火光中，那笑容似乎少了些刻意，多了点说不清的疲惫和真实，“还好吧。人活着总要吃东西，人死了，东西总要有人处理。我只是比较……务实。”
她关火，将热好的菜装进盘子里，然后又找出一个小锅，准备热那份炖肉。
动作间，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条半旧的碎花围裙，熟练地系在自己腰间。
食物的香气越来越浓，渐渐盖过了房间原本的清冷味道。
浮生依旧站着没动，但她的视线，从那张空荡荡的床，慢慢移到了料理台前那个忙碌的红色背影上。
肚子，似乎真的在闻到熟悉的家常菜香气后，不合时宜地、咕噜了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陆仪宣的耳朵动了动，背对着浮生，嘴角勾起一抹细微的弧度。
“洗手，准备吃饭了，‘圣女’大人。或者……”她顿了顿，“你可以先随便看看，找找你想找的‘线索’。不过，记得饭要趁热吃哦。”
浮生抿了抿唇，终于挪动了脚步，缓缓走到了床旁书桌前。
桌上也很干净，只有一个笔筒，几支笔，一本合着的笔记本，还有一张倒扣着的相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