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在四周盘旋,卷起细沙,又轻轻落下。
商虞被池佑安那句“东安省福海市”说得微微一怔,抬头望向她,眼里多了几分向往。
“福海……”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片从未尝过的海味,“听说那边靠水,到处都是绿的,风都是湿的。”
“等这活儿结束,如果你想去,我可以带你过去。”池佑安的声音很轻,在风沙里几乎要散掉。
她自己也没察觉,这一刻的语气里,竟藏着一丝连她都未察觉的柔软。
商虞眼睛一亮,咧嘴笑起来,少年气十足:“好啊!那说定了,小池姐。”
池佑安没应声,只是轻轻收拾掉手边的包装纸,拍了拍身上的沙。
心底那团纷乱的身世迷团仍在翻涌,可眼前这少年的干净,却像一缕微光,暂时压下了部分刺骨的恨意。
“休息好了,走吧。”
两人重新上车,皮卡再次驶入无边无际的沙海。
午后的风沙比上午更烈,窗外的世界一片昏黄,能见度越来越低,商虞不敢开快,只能凭着多年跑沙漠的直觉,一点点往预定方向挪。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原本金红的落日被厚厚的风沙遮住,只留下一片压抑的暗蓝。
等到终于看见远处沙丘间透出一点微弱灯光时,两人都松了口气。
那是一间孤零零立在无人区边缘的沙漠民宿,土黄色外墙,几乎和沙融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总算到了。”商虞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这是灵月湖附近唯一能落脚的地方,再往前,就真的只能睡帐篷了。”
车子停稳,他率先下车,替池佑安拉开车门。
门口立刻迎上来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身浅色系长裙,眉眼温婉,笑起来时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在这荒凉沙漠里显得格外突兀。
“可算等来客人了,我还以为今天没人敢跑夜路。”女人声音轻柔,伸手接过他们手里的简易背包,“我叫阿阮,是这儿的老板,快进来歇歇,里面暖和。”
民宿内部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温馨,暖黄灯光,木桌木椅,墙角还摆着几盆耐旱的绿植,瞬间驱散了一路的风沙疲惫。
阿阮手脚麻利地端上热水,又端来两盘简单的沙漠家常菜,最后拎出一壶自酿的果酒。
“一路辛苦,喝点酒暖暖身子,祛祛沙气,睡得踏实。”
她给两人各倒了一杯,酒香清甜,闻不到半点刺鼻气息。
商虞长途奔波,早已饥困交加,没多想,端起杯子就笑:“谢谢阮姐。”
池佑安指尖碰了碰杯壁,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阿阮的眼神、她倒酒的手势、以及这民宿的热情。
沙漠深处,孤店,一个貌美年轻老板娘,热情过度,还有这闻着就不对劲的酒。
几乎是本能,她心底警铃大作。
一路上太过顺利,让她差点忘了自己从主动联系白舟北开始就一直被监视。
消失两年半,依然没有使他们放弃监视自己。看来,董事会还是对自己不信任。
而眼前的这个女人,笑容满面。她以前没见过这人,要么是新来的,要么这是另一伙。
但不论是哪边的,现在附近应该被包围了。
何况她还带着商虞,怎么样都是对自己不利的局面。
……
商虞毫无防备,仰头一口喝下大半杯,眼神很快就开始发虚,脑袋一点一点的。
“咦……怎么有点晕……”
话音未落,人就直接趴在桌上,失去了意识。
阿阮站在一旁,依旧笑得温婉,目光轻轻落在池佑安身上:“这位姑娘,你怎么不喝呀?”
池佑安抬眸,眼底一片清明。
她没有拆穿,只是顺着对方的戏,缓缓将杯子凑到唇边,微微倾斜,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几秒后,她眼皮缓缓垂下,身子一软,也跟着晕了过去,手臂自然垂落,呼吸放得绵长而平稳,和真的昏睡别无二致。
耳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阿阮慢慢走近,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池佑安的脖颈,又探了探商虞的呼吸。
确认两人都彻底昏迷后,女人脸上温婉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漠然。
她拿出手机,走到角落,压低声音拨通了一个号码。
池佑安紧闭着眼,耳力却绷得极紧,一字不落地捕捉着那微弱的对话。
“一男一女,是冲着长生寨来的……”
“嗯,都晕了,没发现异常。”
“好,我等您过来,再一起送进寨里。”
电话挂断。
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门被轻轻带上,外面传来落锁的声音。
屋内彻底陷入安静。
几秒后,昏迷中的池佑安缓缓睁开眼,眸中没有半分醉意,只有刺骨的冷。
她不动声色地扫过昏睡不醒的商虞,又看向紧闭的房门。
屋内只剩商虞沉缓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风沙刮过土墙的呜咽声。
池佑安探了探商虞的脉搏,脉象平稳,只是被迷药迷晕,暂无性命之忧,她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却又立刻揪紧。
阿阮口中的人很快会来,留在这里,只会沦为瓮中之鳖。
目光快速扫过屋内,角落的木桌旁放着一枚细长的发簪。
真是老天爷给机会,池佑安拿起发簪,指尖攥紧,走到房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确认门外没有脚步声后,将发簪插进锁孔里。
她手腕微转,动作娴熟利落。
这撬锁本事,还是她儿时被练出来的。
不过几秒,“咔哒”一声轻响,门锁被悄然撬开。
池佑安缓缓推开一条门缝,屋外夜色浓重,只有民宿门口一盏昏黄的小灯亮着。
阿阮的身影正朝着民宿后侧的沙丘走去。
池佑安压低身形,借着沙丘与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脚步轻捷,如同暗夜潜行的猫,风沙声恰好掩盖了她的脚步声,让阿阮丝毫没有察觉身后有人跟踪。
沿着沙丘走了约莫百米,一座同样是土黄色的低矮土房出现在眼前,比民宿更简陋,孤零零地立在沙地里,连扇窗户都没有,只有一道厚重的木门,门外还守着两个身形魁梧的男人,看着便不是善茬。
阿阮走到门口,对着两个男人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了句“人醒了吗?”,得到回应后,便推门走了进去。
池佑安躲在不远处的沙丘后,心脏骤然狂跳,一股浓烈的恨意与戾气瞬间席卷全身,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她强压着翻涌的情绪,缓缓挪动到土房窗边,贴着土墙,透过门缝往里看。
屋内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煤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一个中年男子被粗绳绑在木椅上,头发凌乱,衣衫沾满沙尘,神情萎靡。可左手腕上那块狰狞的烧伤疤痕,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池五……”
池佑安认出了那人,这人名叫池五,曾经是池亓的手下。
池亓死后,这人便没了踪迹。
池佑安原先以为,以前跟着池亓的人都死了。后来她查到,池五是被董事会安排离开了福海。
她找池五,一是为了报仇,二是为了问出当年那件事的详情。
男人低垂着头,似乎也陷入了昏迷,嘴角还有淡淡的淤青,显然是被人囚禁在此。
池佑安死死盯着他,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冰刃。
她仔细观察一番,屋内除了阿阮,门外还有两个看守,她孤身一人,商虞还在民宿昏迷,贸然动手,不仅报不了仇,还会把自己和商虞都搭进去。
阿阮站在男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满是鄙夷与冷漠,对着门外喊了句:“看好这里,等主子来了,再处置他。”
门外的男人应声,阿阮又打量了被绑的中年男子一眼,才转身推门而出,朝着民宿的方向折返。
池佑安立刻收回目光,再次压低身形,快速顺着原路返回,赶在阿阮回到民宿前,悄悄溜回房间,将房门重新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