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拍打着车窗,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皮卡在凹凸不平的沙路上颠簸,车厢里的沉默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商虞透过后视镜,频频看向身旁一言不发的池佑安,她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情绪,可紧抿的唇线、依旧泛白的指节,都藏着藏不住的急切,甚至带着一丝他读不懂的冷意。
终究是没忍住,商虞放缓车速,试探着开口,语气里满是关切:“小池姐,这个男人……到底是你的谁啊?你看起来特别着急,是他走丢了,还是出什么事了?”
他问得小心翼翼,生怕触及池佑安的心事,可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全是直白的担忧。
池佑安缓缓抬眸,目光落在窗外漫天黄沙里,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将眼底翻涌的恨意死死压下,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波澜,却又带着刻意营造的怅然:“是我一位长辈,精神不太好,离家出走很久了。我找了他很多年,好不容易查到他来了北域,必须找到他。”
这番话半真半假,她语气里的疲惫与执着太过真切,商虞丝毫没有怀疑,只当是亲人走失的焦灼,当即点头,语气坚定:“原来是这样,那肯定得找到,你放心,我一定帮你盯着群消息,就算群里没人回复,等咱们到了地方,我也帮你挨家问。”
池佑安没再说话,只是微微点头,心底却一片冰寒。
两人再度陷入沉默,商虞怕她太过焦虑,想找些话题分散注意力,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专心握着方向盘,小心避开路面的沙坑与乱石。
池佑安则始终盯着黑屏的手机,脑海里一遍遍闪过那个男人的脸,每一次回想,都让她的杀意更浓一分。
没过多久,支架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微信消息提示音打破了车厢里的死寂。
商虞眼睛一亮,连忙瞥向手机屏幕,惊喜地说道:“小池姐,有消息了!群里有人回复了!”
池佑安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立刻探身看向他的手机,呼吸都不自觉屏住,素来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紧张。
商虞快速点开群消息,一条语音消息跳了出来,他按下播放键,一道粗粝的男声响起,带着浓浓的本地口音:“商虞,你发的这个男的我见过,大概半个月前,我在机场拉到他的,跟你说的特征一模一样,左手确实有块烧伤疤!”
商虞立刻打字追问:“那他去哪儿了?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对方很快回复,消息简短却关键:“他直接让我往长生寨开,说要去那个沙漠里的寨子,我不敢去无人区,就把他送到县城边缘,他自己找车走了,之后就没消息了。”
短短一句话,让池佑安的身形瞬间僵住,眼底的紧张瞬间转为刺骨的冷意,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原来他也去了长生寨。
也好。
等她踏入长生寨,新仇旧恨,正好一起算。
商虞没察觉她周身骤起的寒意,只皱着眉说道:“小池姐,你这位长辈也去长生寨了?那地方那么危险,他一个人进去,太冒险了。不过也好,咱们正好也要去寨子,到了那边肯定能找到他。”
池佑安缓缓收回目光,靠回座椅上,闭上眼,声音冷得像这沙漠的夜风,一字一顿:“嗯,一定能找到。”
皮卡顶着越来越狂的风沙往前驶,日头渐渐爬到天顶,把整片沙漠烤得滚烫。
窗外的金色慢慢变成刺眼的亮白,连空气都像是在扭曲发烫。
又颠簸了两个小时,商虞才在一处背风的矮沙丘旁停下车,关掉引擎。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沙呜呜的声响。
“到今天第一个休息点了,先吃点东西填填肚子,下午再赶路。”
他推开车门,热浪裹着细沙一下子扑进来。
池佑安跟着下车,站在阴影里,看着眼前望不到头的沙海,眼神微微发沉。
两人从车斗里拿出矿泉水和压缩饼干,找了个被沙丘挡住风沙的角落坐下,简单对付午餐。
饼干干涩,水也不算凉,可在这荒无人烟的无人区里,已是难得的安稳。
池佑安掰着饼干,小口小口地吃,目光落在商虞身上。
眼前这个少年,皮肤是常年晒出来的健康小麦色,笑起来干净利落,身上有一股沙漠里长大的人独有的野气,却又不算粗野。
她先开口,声音比路上柔和了几分:“你从小就在北域长大?”
“嗯,土生土长。”商虞咬着饼干,点了点头,“爸妈都是这边的人,我小时候就在沙堆里打滚,后来读书、做事,也没离开过这片沙漠。”
“没去过外面?”
“去过几次大城市,待不惯。”他笑了笑,露出一点少年气的虎牙,“楼太高,人太挤,连风都带着闷味,不像这儿,一眼能望到天边。”
池佑安安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饼干边缘:“一直做地陪?”
“差不多吧。”商虞喝了口水,语气随意,“我读书一般,也不是读书那块料。成年后就跟着长辈一起跑沙漠,接游客,跑线路,慢慢就成了专职地陪。这一带哪儿有水源,哪儿有避风点,哪儿的沙丘会移动,我都熟。”
“你一个人?”池佑安轻声问,“家里人呢?”
商虞的动作顿了半秒,笑容淡了些,却没隐瞒:“我妈走得早,我爸……也不在身边。从小跟着爷爷长大,爷爷去年也走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池佑安沉默片刻,低声道:“抱歉。”
“没事,都过去了。”商虞摇摇头,把最后一点饼干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在沙漠里活著,生生死死都看得淡。爷爷走之前跟我说,人就跟沙砾一样,风一吹就散,能好好活著,就不算亏。”
池佑安看着他,眼神复杂。
无父无母,在沙漠里孤身长大,肩上带着一枚蝴蝶胎记……而且这胎记和自己后腰上的一模一样。
如果说,原先以为这个蝴蝶是因为漆园蝶而出现,那么现在可以确定自己后腰的蝴蝶十有**不是因为漆园蝶。
而自己的身世,绝不是像他们所说的继承人池佑安。
自己到底是池佑安还是童愿珍……又或是别的什么人……
她不清楚,只能继续查下去。
而眼前这人的身世,像极了一颗被随手丢进沙海的棋子,偏偏撞进了她这场棋局里。
她压下心头纷乱的念头,语气平静:“你胆子很大,明知道长生寨危险,还敢带我去。”
商虞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又恢复了那副爽朗模样:“钱是一部分,另一部分……我其实也好奇。”
“好奇?”
“嗯。”他望向远处的沙脊,眼神亮了点,“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跟我说那地方不能去、不能提。可越是不让,我就越想知道,那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他转头看向池佑安,目光坦荡:“再说了,小池姐你不像坏人。我见你第一面就觉得莫名的熟悉,你虽然话少、眼神冷,但你不害人。我信你。”
池佑安心口微窒,一时没有说话。
这话怎么听都像是人贩子拐人时候说的,不过从商虞口中说出来,倒是让人莫名的信任。
她轻笑一声问商虞:“未来有机会,想不想去别的地方看看?”
“哪里?”
“东安省福海市。”
风沙在四周盘旋,卷起细沙,又轻轻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