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衾低头看着辞晏，或许是有意为之也或许是早就习概了这样，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他看到辞晏的眼睛里倒映的是他的脸。
“嗯？黎衾？”
黎衾回过神，那一瞬间他还来不及回答，一直紧紧闭着的门却忽然开了。
辞晏立刻站起来，两人对视，辞晏率先开口：“这回我感觉到了。”
感受到什么不言而喻。
黎衾眼神一凛，圈着身边人的手走进去。
屋子还和先前黎衾来时的一样，只不过多了一张屏风。往里再走一些，苏见月坐在梳妆台前，明亮的铜镜照着那张异常漂亮的脸，胭脂倒在地上，坐在那里的人却毫无反应。
辞晏皱眉，压低声音靠近黎衾：“她有点怪。”
黎衾想起早晨从苏府出来时那位妇人，怎么会就那样巧呢。
“在这儿吗？”黎衾问他。
“在。”辞晏转了一圈，“就在这间房里。”
话音落下后，辞晏感觉外面似乎刮起了风，原本还晴朗的天瞬间变得阴沉，接连不断的乌云像找到了食物的蚂蚁，密密麻麻从四处赶来，聚集在这间屋子上方。
辞晏从镜子里看到苏见月终于动了一下，站起身，缓缓抬头看向他们，眼神空洞像没有生气的木偶。
“她怎么回事？”辞晏下意识想要将黎衾挡在身后，但却被黎衾先一步拉在身后护住。
苏见月直勾勾地盯着两人，准确来说是盯着辞晏。但如果有人在这里，会发现苏见月又好像只是在诡异地盯着半空中的某一点，她的面前并没有人，屋子里就她一个人。
辞晏没有遇见过这样的状况，那种灵魂相互牵连的感觉越来越重，有什么东西在试图不断靠近他但又被一堵密不透风的墙阻挡。
仅仅一线之隔。
这种感觉让辞晏觉得很不爽。
“黎衾，她身体里有我的灵魂，但……”辞晏此刻十分确定，但也同时感觉到了一种挣脱不掉的桎梏。
这种桎梏和柳树妖对他造成的影响不同，被困住的是他流落在外的灵魂，他本身并没有被影响。辞晏有些烦闷，他的眼睛落在地上又转向苏见月。忽然，苏见月用那双空洞的盯了辞晏片刻，然后机械地弯了一下头。
黎衾往前走一步，二人的身形显现，他没打算等什么，归雪剑在手中骤然出现，似乎感觉到这股强大力量，苏见月往后退了一步。
雪白的剑身萦绕着白光，黎衾没有犹豫，归雪剑没有出鞘，他会控制住不会伤害苏见月的肉身只会剥离出黎衾想要的东西，他毫无顾忌斩下。
砰——
剑身相撞的声音尖锐难听，黎衾皱眉看向来人，向来沉静的脸上闪过一丝怒意。
“大人剑下留人！”何话奇当即弯腰赔罪，但走近一步挡在苏见月面前，将人挡得更加干净。
“你说什么？”黎衾的剑没有消失，他看着何话奇的眼神里没有一点温度。
辞晏伸手碰了一下归雪，骇人的磅礴剑意总算缓和了一点。
何话奇缓缓吐出一口气，手中的剑方才已经被砍出裂痕，他扔在地上，转身将依旧空洞的苏见月带往床边。
黎衾和辞晏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
薛少言是何话奇的师父，而这苏见月与薛少言之间又有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他们二人相识也当正常，只是辞晏总觉得看何话奇的动作却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这动作称得上知礼规矩，但又似乎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掌控感。
“你可以说理由。”黎衾终于收了剑，静静看着何话奇。
何话奇却先是反问：“大人为何要伤她？”
“别乱污蔑人，”辞晏觉得有些好笑，“只是从她身上取出某些不属于她的东西罢了。”
“不属于她的东西怎么会在她身上？”何话奇寸步不让。
辞晏刚要开口黎衾却已经不耐烦：“我做什么要向你解释？”
黎衾很少有这种不讲道理的话语，辞晏叹了一口气，圈住黎衾的手腕摩挲了一下。
“大人当然可以不向我解释，”何话奇垂眸，“但我身在国安寺便有义务阻止任何人做出伤害百姓的事情。”
“大人的剑没有要伤她，不是人人都掌控不了手中的剑的。”辞晏脾气很好地解释着，又看向被何话奇丢弃在一旁的废剑，“没有你方才那一剑，我们大概已经得到想要的离开了，而她也会毫发无损。”
“她身上究竟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上不是她的难道是你的？如何证明是你的？”何话奇不依不饶。
辞晏被气笑，他不知道这人是真傻还是装傻，但无论哪一种都让人觉得可怕。国安寺让这种人身居高位大概也是真的无人可用了。
“我要证明什么？你倒不如先说说你怎么会在这里。”辞晏的目光一寸一寸不肯放过他。一个传言中平日里只会处理公务的人却凭空出现在了女子的闺房，这说出去大概没有人会相信。
何话奇皱着眉似乎陷入了纠结，黎衾看着他，又好像透过他在看什么。
辞晏静静等着了一会儿，无聊得手上扯着黎衾的袖子来回搓，直到那只袖子皱起来了他才看着何话奇问：“不愿意说么？还是没编好。”
听见这话何话奇下意识否认，“不是，不是不愿意，只是我不知道该从何讲起……”
他没有想要瞒什么，故事也并不复杂，但他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和外人去说那些藏了十多年的故事。
“我们有很多时间。”辞晏看着外面已经平静下来的天，“不过我想应该换个地方。”
此处确实不妥。
何话奇转身看了一眼苏见月有些犹豫。
“淮落禾是什么人你心里清楚。”黎衾淡淡道。
他和辞晏都在这儿，林阳又是个不顶事的，也就只有一个淮落禾能对苏见月造成威胁。
何话奇稍微放下心，点头认同：“淮落禾大人自是不会伤害无辜。”
这话辞晏听了极为想笑，人人都知道淮落禾听的是黎衾的话，淮落禾不会伤害无辜那黎衾就会了吗？他刚才慌张那样仿佛黎衾是什么十恶不赦的魔头一样。
这个人看得他心中不太舒服。
何话奇最后居然把他们带到了见月楼。
何话奇对这里很熟悉，辞晏发现每一个路过的伙计都会对他点头示意，甚至何话奇都不用开口说话就知道该把他带去哪里。
“何大人经常来？”辞晏看着何话奇熟门熟路地跟着店小二穿过一个又一个厢房，这是苏见月的产业，名字都摆在这儿，这在整个苏落压根就不是秘密。
何话奇却否认：“见月楼风雅，读书人爱来，我只偶尔来过几次。”
辞晏短促地笑了两声：“何大人也是读书人。”
何话奇推开门走进去，他语气淡淡的：“我官职并非考取，读的那几个书也只不过是识得几个字罢了。”
辞晏笑了一下。
何话奇带他们来的这间房很普通，一定要说有什么特别的那就是何话奇似乎对这间屋子格外熟悉。
黎衾伸手拦了一下辞晏，自己先踏了进去。
“大人何必如此谨慎，”何话奇看着辞晏的动作，“若我想要害你们那早在昨晚我便可以动手了。”
“我不担心你害我。”黎衾道，“你也没那个本事。”
何话奇愣了一下，他的确对黎衾是不太熟悉的。关于黎衾的传言其实有很多，有人说他是来自归墟的神仙，有人说他是文渊帝的师父，还有人说他是从地底爬上来的鬼魂，这些谣言是真是假大概也只有他身边那些人知晓。
但何话奇却知道一点，这人眼里什么都不在意，不在意到……没什么脾气。
但这次一见，却与传闻相差过远。
辞晏站在黎衾身后与何话奇对视，看着他扯了下嘴角。这世上自然不是谁都能害到黎衾的，黎衾谨慎仅仅是因为自己在旁边，黎衾看不了他受伤，哪怕只是有可能。
“大人请。”
黎衾在何话奇对面坐下，辞晏挨着他，不动声色地往他身边靠了靠。
何话奇将对面的动作尽收眼底，他摇摇头，又低下头笑笑。
辞晏看着他忽而失落垂头又忽而失笑只觉得这人怕是哪里出了毛病，于是和黎衾说：“他是不是脑子坏了？”
黎衾对别人脑子坏不坏没那么感兴趣，但还是顺着辞晏说：“可能是。”
两人旁若无人的动作看在何话奇眼里，他也没管他们话里的意思，这么多年了，什么话都听过了，好听的难听的，总之都在耳朵里过一遍就可以当没那回事了。
“当年我第一次跟着师父办事时不过十二岁，现如今也算是继承了他的衣钵。”何话奇怀念着，神情之中还带着控制不住的……迷恋。
这表情在何话奇老成端重的脸上显得尤为怪异，辞晏眯着眼睛看他，手指在桌上轻轻磕着。
“大人不必这么看我，谈事总是要喝酒的，不妨喝尽兴酒再谈旧事，也畅快些。”何话奇不知为何忽然放松下来，居然还真端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
黎衾和辞晏都没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自顾自喝了一杯又一杯，直到他将酒杯放下：“喝够了吗？”
何话奇喝得眼睛有些红：“够了。”
“东西给我。”黎衾站起来，俯视着这个轻易就被酒击溃的男人。
何话奇轻轻眨了眼睛，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什么东西？大人你还未曾与我说过你究竟要找什么。”
黎衾垂眼看着他，这间屋子门窗都闭着，也不知用了什么材质，窗户居然透不进光来，整个空间都是昏暗的，但又不至于完全让人看不清。
“你从苏见月身上拿走的东西，”黎衾停顿一下，“要我自己来动手吗？”
从一开始，苏见月身上就处处透着古怪，莫名其妙出现在死了人的清涟巷口，身上留有苍龙残缺的灵魂又不止一次地撞上了他们，但到他们今日去寻时却又找不到踪迹。
可偏巧刚刚又出现了。
黎衾没觉得他们三个人的感觉会同时被迷惑，再怎么样心切也不会同时生出这样的迷障。更何况那本就是辞晏分离出来的一部分，辞晏的感觉根本就不可能有错。
“苏见月身上那份碎灵被你藏起来了。”辞晏上下扫视着何话奇，这一路来他都能感应到那份气息，但很奇怪的是，从进来见月楼开始，他就完全感受不到了。
“让我想想，”辞晏身子往前俯，眼里的笑意化成尖锐的刀子刮开人的皮肉，“昨天晚上淮落禾说你来过见月楼，那时应该就已经拿走了吧？”
“方才你在苏府哪个角落里蹲着？今早黎衾和淮落禾感觉不到，因为那时你在清涟巷，我后来又感觉到了，之后你就出现了。”
何话奇没说话，看着辞晏的脸片刻后笑了笑，神情居然还是放松的。
“可是大人后来与我在清涟巷见过了。”
黎衾看着他：“清涟巷死人很多。”
死人多气息乱，辞晏又不在身边，他和淮落禾对苍龙那股本就若有若无的感应也就几近于无。
“你们既然怀疑是我动了手脚那又何必和我来这里，”何话奇皱着眉，“不怕我再做什么事吗？”
“你不是说你不想害我们么。”辞晏笑盈盈指着黎衾，“而且，有大人在呢。”
何话奇笑起来，看看辞晏又看看黎衾，没说话。
“东西你给，还是我来拿。”黎衾目光冷静而淡地扫向何话奇，只见何话奇的头以及其诡异的姿势软软垂下去，脖子里面支撑的骨头似乎被抽走，头与肩膀之间被一层一层肉堆叠起来，像几张白花花的大饼堆在一起。
刹那间，整个空间开始扭曲，各种光怪陆离的场景在撕扯着周围的一切。
黎衾瞬间扣住辞晏的手腕，那场突发的混沌终止后，他们已经站在了苏落城外驿站的竹林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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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