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见月摩梭着手中的檀木笔,勾唇打量面前的人,那双眼睛扫过黎衾腰间那枚弯月玉佩后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笑盈盈地望着淮落禾开口:“二位来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她这会儿的态度不紧不慢的,目光里透着打量。
淮落禾开门见山:“我们有一样东西不见了。”
她向来不会拐弯抹角,也没那个必要。
“姑娘要找什么东西?在我这儿吗?”苏见月笑起来,白衣在她身上并不似那日飘然出尘,反而凸显出一股媚态,但并不轻浮。
淮落禾不知该如何说出口,她下意识看向黎衾。
进来到现在,黎衾从始至终都没说过一句话,苏见月忍不住打量他,眉心微蹙,她不认识黎衾,但她很聪明,也能看得出来真正能做决定的其实是旁边站着的男人。
“你认识薛少言。”
剑拔弩张的平静之下,谁都没想到黎衾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
苏见月觉得有些好笑,她当然认识薛少言,否则怎么会因为薛少言的这支笔让人带他们进来。
她勾起唇,极为漫不经心:“认识啊。”她玩弄着手里的笔,“不然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他比你长得差了点,但也算得上英俊不凡。”苏见月盯着黎衾的脸,“公子有婚配吗?”
黎衾眉头依旧微皱着,看了苏见月一眼:“你在替她问吗。”然后不等苏见月回答便看向淮落禾,“走。”
淮落禾愣住了,她弄不清楚黎衾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她依旧下意识听从黎衾的话,这是千年来的信任和习惯。
两个人沉默地走出去,苏见月也从榻上下来,踏出门槛的瞬间黎衾和淮落禾的影子落到了她的脚下。
在黎衾和淮落禾消失在视线中之后,她浑身震了一下,像是突然回过神开了眼,低头看着手里的檀木笔身体微微颤抖,一滴泪滴在笔上,沾湿了原本还干燥的笔豪。
和林阳待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难熬,大概何话奇知道黎衾喜静所以将这间院子安排在了在最里处,院子后头又是一片林子,这四周都很安静,几乎听不到一点外面的动静。
辞晏躺在躺椅上,手边放着几本从林阳那儿翻来的话本,看了两眼又抬头拖着懒洋洋的调子:“手低了,还没刺到别人你的头就先落地了。”
太阳直晃晃刺得他眯着眼睛,这样的表情在他脸上并不难看,反倒显得有几分迷离和闲散。
林阳依言抬高了手,他进国安寺以来学的东西其实并不多,胡丘善控兽,祝郁医术纵横盛京,秦榛画的符连黎衾都说好,唯有他,身无所长,只能求着江湛教他几招剑术,但去年过完年后江湛便一直在外面奔波,因此学剑这件事也一直被搁置着。
“辞晏,你会用剑吗?”林阳轻轻眨了一下眼睛,汗水进到里面,刺激得他眼泪都快要出来。
辞晏微微起身,把话本放下,上下打量了两眼,笑着道:“林大哥,你是不信我么。”
林阳艰难地眨了两下眼睛,下意识否认:“没,只是我从未见过你用剑。”
“安心吧。”辞晏重新拿起话本躺回去,顺道转了个身把眼看着要越来越烈的太阳甩在身后,“你跟着我练一定比跟着你说的那个江什么的要好。”
黎衾和淮落禾出来时恰好碰上有几个人在苏府门口争执。
淮落禾打量着那几个人,又走上去悄悄问黎衾:“大人,我们怎么出来了?你也没感觉到吗?”
“嗯,现在不在她身上。”黎衾说。
淮落禾察觉到他语气中的怪异忍不住皱眉,刚想要说什么那边的争执声却忽然变大。
“打更的前天晚上亲眼瞧见我儿子进了你家酒楼!到头来怎么就不是了!”老妇人大概是见旁边有人了喊得更加大声,“这一月间去过见月楼的人死了大半,可别说这是巧合!”
“官府一直让我们等,谁知道是不是要与你们沆瀣一气?”
老人的声音带着沙哑,嗓子即使是扯着也没什么气势,只有癫狂的尖锐,听着让人怪闹心的。
黎衾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淮落禾奇怪道:“她这话……苏落城这月死的人很多吗?为何我们都没收到消息。”
按理说这种凶手悬而未决的事情应该早已经上报至盛京,但这一月来却从未有人提及过,四处的消息从来都是从胡丘手上过了之后递到黎衾这儿的,淮落禾确定胡丘不可能有二心,那么唯一的可能便是苏落城中有人在包庇。
“大人,我们去昨天那地方看看?”淮落禾想了想说。
“嗯。”
苏落城这一月来的案件虽然多,但昨日的案件却只那么一件。
这条街似乎只在昨日静默一瞬,那道被封起来的巷口今日依旧人来人往,没有人再往里望,也没有人聚在路边,甚至都没有人避讳,就好像昨日那场恶事没有发生。
黎衾觉得很不舒服。
生死如果都能成为平常,那么还有什么是值得动容的?
巷口依旧有国安寺的人把守,黎衾亮了一下令牌,带着淮落禾光明正大走了进去。
“清涟巷……”淮落禾念着这条巷子的名字。
他们并没有走多久,巷口第一户是一间药铺,纸钱撒了一地,门口挂上了白帆。
黎衾走近,草药味混着几不可闻的血腥味从里面飘出来,大堂的地上摆了一具被白布盖着的尸体,那形状看着像是只有骨头在撑着,暗红色的血在白布上爆开,像白雪地里的红梅。
“大人?”何话奇转身见黎衾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但很快又反应过来,“您怎么来了?”
他神色如常,不像是心虚,倒是很意外。
“路过看看。”黎衾淡淡道。
这话说了其实在场的谁都不信,但何话奇依旧从善如流:“那您请便。”
有时候淮落禾不得不佩服何话奇这个人,什么样的话都能接得面不改色心不跳。
“这人是怎么死的啊?”淮落禾悄悄摸摸走到尸体旁边,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冲上鼻头,“看样子还挺惨的。”
何话奇忙了一个早晨也差不多调查清楚了,摘下手套丢给手下:“这人死在前日丑时,全身上下的肉都没了,我怀疑是前阵子潜入城中的猫妖所为。”
淮落禾听着忍不住打断:“可我没怎么听说猫妖也爱吃人肉啊。”
猫妖不似狼妖那么嗜血,一般的猫妖出没在夜里,伤人害人倒有可能,但是生吃人肉这种事情少之又少。
“具体的我已经派了人去追查。”何话奇道,指挥着人把尸体抬下去。
黎衾打量了一下药铺内的装饰,这里实在太过平凡,自成立国安寺后妖物伤人的事件其实已经减少了很多,他看不出这里有什么值得一只妖惦记。
“他家中其他人呢?”黎衾问。
“被官府带去问话了。”何话奇道。
“哦?”黎衾的瞳色很深,盯着人的时候像是无尽的海,又像是暗沉的天,让人感受到压迫,仿佛所有谎言都无处遁形。
何话奇平静与他对视,重复方才的话:“官府的人将他父母带走了,有些事情官府去做要比我们做好得多。”
国安寺独立于朝堂之外,虽然近两年来声名鹊起,但有些百姓骨子里信的还是一直都存在的、从古至今都为他们伸冤稽查的官府。
黎衾没再说什么,只是上上下下又转了一圈才带着淮落禾回了国安寺。
日上三竿,院子里花开得极艳,林阳敛去满头大汗,躺椅上那人嫌太阳太过刺眼用书盖着眼睛,他趁着这个机会松了肩膀上的力,整个人软和下来。
“林大哥。”
辞晏幽幽唤道,因着脸上覆了书,声音听起来闷得慌。
林阳认命抬手,再次举起了剑。
“你何时会剑法了?”脸上骤然一空,辞晏睁眼,黎衾用来握剑的那只是手把玩着他的书,幽黑冷清的眸子盯着他。
辞晏立刻弯眼笑起来,说:“不会。只是脑子里有点印象,知道怎么练。”
“不是吧?”林阳哀呼,顿时卸了力,手臂都是酸的,“你只是觉得自己会啊?”
林阳这辈子虽然父母早逝,但都没吃什么苦,难得这么痛苦,淮落禾冷哼几声:“叮嘱过千万遍叫你不要信他,转头就被他捉弄了。”
“这怎么叫捉弄,”辞晏不认同,“剑术而已。”
淮落禾惊讶:“你会剑?什么叫‘剑术而已’?”
辞晏笑了一下,并不答话。
黎衾看了他一会儿才说起正事:“一会儿和我去一趟苏府。”
辞晏知道他们这趟大概是出了什么意外,并不顺利:“怎么,她不肯交出来?”
“不是,没找到,不在她身上。”黎衾说。
辞晏睁了下眸子,奇道:“那这苏府……这位苏姑娘挺有意思啊。”
黎衾没吭声。
第二次来到苏府黎衾与辞晏隐匿身形直接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苏府真有钱。”辞晏忍不住感慨,所见之处皆是名贵奇珍,甚至连婢女奴仆身上穿的衣裳都是上好的淮南织锦。
“庐秋真应该来这儿当差。”他在黎衾耳边道。
黎衾带着他往里走:“那戈止就要去揽明殿闹了。”
庐秋可是他的爱猫。
辞晏脑子里浮现一张温润清俊的脸,笑道:“给他找点事做也不错,左右也是闲着。”
苏府的后院人并不多,越是靠近苏见月的住处人则更加少,黎衾轻车熟路地带着辞晏到了他不久前来过的院子。
明明是大白天门却紧闭着,周围没有一个下人,很安静,靠近一些还能听见里面不断有淅淅沥沥的水声传出来。
黎衾和辞晏面面相觑,两人在原地僵持片刻,最后辞晏蹲在院内的树下叹气数蚂蚁,黎衾则站在树边低眸看着他。
“赶上时候了。”辞晏扔掉捡来的树枝站起来,他打量着苏府内的装潢,“得亏我们是正人君子。”
黎衾看他:“正人君子?”
辞晏顿了一下,抬头看他一眼,嘴角勾了勾:“也不对,分人吧。”
黎衾又没说话。
在树底下被太阳晒着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辞晏慢慢闭上眼睛,他嘴上虽然不说,但其实很想找回来自己碎落的灵魂,没有人想衰弱。
“怎么样?”黎衾等他睁开眼问道。
辞晏一声叹气,摇了摇头:“没有。”
黎衾看着闭紧的门,身边的人低垂着头看起来可怜兮兮的,他语气淡淡:“再等一刻钟我们就进去。”
他会在进去的那一刻把里面的人随便用点什么给罩住。
辞晏笑着看了他一眼,又靠近他,在耳边轻轻问:“如果里面是我,你会不会现在进去?”
黎衾这个人,面容在整个归墟都是出了名的,无情无欲在归墟也是出名的。旁人到归墟之前总有些风流韵事,就算当时没有后面下了凡去也总会发生些无伤大雅的风花雪月,但黎衾却从来都没有这方面的流言,起码辞晏没听到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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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