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苏落城内亮起了满街灯火,其中灯火最盛处要数南街的一座酒楼。
何话奇提着一壶酒到了见月楼前,熟门熟路地走了进去。
“这么晚了何大人还去和人喝酒啊?”
酒楼不远处,林阳在三四岁小孩那么高的大灯笼后面拿着一块红豆酥饼吃得不亦乐乎,正好看见了何话奇进去。
淮落禾也拿着一块不知道什么馅的酥饼,这么多天了她都在路上奔波,如今难得停下来,口腹之欲得满足:“许是什么推不掉的应酬吧……你那个味儿好不好吃?”
“好吃!”林阳斩钉截铁,“这苏落城的东西可比盛京好吃多了,难怪我哥觉得这里很好。”
“我这个也好吃,我们再去买点带回去给大人他们……”
见月楼内布置得很风雅,檀木墨香绕着鼻尖,连酒也是清淡柔和的味儿。何话奇似乎是这里的常客,他进来什么都还没说,店小二便将他带到了二楼最深处的包厢外。
苏见月在门开的那一刻抬眼往外望去,银铃骤响,似有一阵风来。
“何大人还是这般好精神,每次都是这么晚才到。”苏见月晃着杯子里的酒,双眼有些混沌,似乎已经醉了。
何话奇将带来的酒放在桌子上,身边的丫鬟被苏见月遣下去,房内只留下了他们两人。
“别喝了。”何话奇想要将她手上的酒杯夺下来,但被她避开。
到底男女有别,更何况他粗人一个,怕伤了她也不敢真的去和她去争,夺了几次没成功后便也作罢。
“你说他今晚会来我梦里吗?”苏见月将杯里的一饮而尽,“他会原谅我吗?”
何话奇沉默,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者他能说什么。
每年的今天都是他与苏见月见面的日子。可烛火清酒再显热闹,他们也只不过是那人留在世间相互取暖的两个可怜鬼。
“他也不希望你这样……何况你的命还有用处。”何话奇看见苏见月鬓间居然已经与他一样生出了几根白发。
窗户被人打开,快要入夏的时节夜晚却还是有一些冷,何话奇坐在榻上,独自对着那轮圆月饮酒。
屋内的烛火燃得很大方,黎衾看着辞晏换下来的衣服,那点血迹十分惹眼留在上面,他挥手将那点红除去,又递了杯茶。
“你是怎么杀了犷骜的?”曾经不去多想多问的问题如今冒了头,黎衾不可能再刻意放着不管了。
辞晏在灯火下瞧着他,只觉得那凛冽的眉眼似乎软下来了不少,深沉的黑眸里似乎还带着安抚。
辞晏眨了眨眼睛,将心里那点旖旎勉强压下,才道:“当年我从大火中逃出来后被人救了。”辞晏本就没想故意瞒着黎衾,只是往事于他太轻,于一个人来说又太重,轻重拿捏不好,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黎衾很快反应过来:“是去过云家的那个道士?”
辞晏点头:“他救了我,但是在我的记忆中抹去了他的脸,直到在幻境中再次见到他我才想起来一切。”
“他叫朽晔,是淮南城外清水观的道士。”
“他把我养到十岁然后就走了,”辞晏的语气淡淡,“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不过临走前留了一颗药丸给我,我靠着那颗药丸调动了周身被黄泉主封印了的灵力,然后便去找狼妖寻仇了。”
云家那场大火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辞晏的梦魇,那时的他还不知那种情绪为何,他只知道,狼妖若是还存活于世,他大概会不得安宁。
黎衾猜到了辞晏身上应该有一层灵泉主下的封印,封住了苍龙天生灵魂中蕴含的强大力量,不会导致转世为人的那具肉身立刻就灰飞烟灭,且随着灵魂与□□的契合封印会慢慢松动,但他没想到会被解开。
而且还是被一个道士留下的一颗药丸解开。
黄泉主什么时候这么无用了?
“黎衾,今天的那辆马车里的东西不少,除了我的那份,我觉得还有一些其他东西。”辞晏轻声说,“我碎掉的灵魂天南海北不知到了哪里去了,既然这里有,那我们能不能先不去淮南了。”
说到底,他有些近乡情怯了。
淮南是孩童乡,可他已经不是孩童,把他当成孩童的人死的死,活着的也已经变成了陌路。
“我没有打算立刻走,否则也不会在这住下来。”黎衾看着他说。
淮南是辞晏的出生之地,那里必定还有关于他灵魂的线索。而且虽然他一直没提,但黎衾知道他心里过不去云锦的那场诡异的病。所以去那儿也一是为了他和云家旧事,二是为了调查江宁城内鬼怪离奇的尸首。
城外突然出现的狼妖和那场看不出意图的幻境又和辞晏息息相关,城内又碰巧出了所谓的命案,随后又感知到那辆马车里有苍龙的碎灵。黎衾从不信巧合,他觉得这座城里一定藏着什么东西。
如果没有狼妖,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到了淮南。
辞晏知道黎衾的意思,他似乎总是能明白黎衾在想什么,从三百年前就是这样,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这好像是他的一种本能,就好像他们曾经很了解彼此。
“他们怎么还没回来。”辞晏看着窗外,月色被遮盖住,树影落在灯笼下,也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灯笼居然都是红的,像极了幻境中云锦和林涑雨婚房门口的那种,充斥着喜气,但在这种夜里又无端显得寥落。
“应该快了。”黎衾顺着他说。
大街上的人渐渐少了,摊子撤回了街巷里,还有些人算着宵禁的时间出城回家,热闹的市集似乎在转瞬之间就散了。
四周一旦静了下来就有了思考的能力,淮落禾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她曾经见过何话奇,这个人的生活极为简单,简单到有些死板和无聊。
当时淮落禾与他共破了一个大案,苏落城的太守在酒楼摆宴庆贺,他却说事务繁忙不肯应邀,可如今却自己来这里喝酒。
而且……
想到今日碰到的那辆马车,淮落禾记得那马车上的铃铛见月楼的门口似乎也有一个,那样的纯粹的银白总是惹人眼的。
“林阳。”淮落禾叫住前面正在和小贩讨价还价的人。
林阳看淮落禾的表情知道这是有事了,看着所剩无几的豆花直接大手一挥:“算了,那麻烦您都包起来吧。您放这儿,我等会儿来取。”
见月楼的位置并不算很好,但也不算很差,总归沾了点闹市的边,但从门口往进去,里面却布置得极为风雅,不像是个吃饭喝酒的地方,倒像是什么书生才子的集会所。
这时辰里面的人也没有很多了,淮落禾带着林阳走进去,手上的烧鸡油腻香甜的味道铺散在空气中,她叫来店小二:“楼上还有包厢吗?”
店小二一愣,现在已经过亥时,鲜少有人会在这时候再来见月楼。
“客官我们这里不住店的,您另寻别处吧。”店小二似乎有些傻,连生意来了都不会招呼,这番话要是另一个脾气差点的人听了大概会与他吵起来。
淮落禾暗自吸了一口气,她望着二楼依旧亮着的屋子:“我们就在这儿喝会儿。”她指了指跟在她身后的林阳。
店小二眼睛在他们身上打转,一个姑娘领着一个少年大半夜来喝酒,这在哪里都有些稀奇。
淮路禾长相明艳漂亮,气质声音也是大方强硬,反观林阳样貌虽也不差,但看着终归是有些畏缩,唯唯诺诺的莫名矮了旁边人半头,让人觉着好欺负。
店小二想到听过的话本子上那些强制夺爱的剧情,心念电转间像是想通了什么,领着人就往楼上走:“客官这边请。”顿了顿,他提醒道,“只是二位最多待一炷香就得走了。”
淮落禾打量着这间店,除了雅致些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怎么不见你们这儿做主的人?”她状若不经意问。
“我们东家不怎么管的,她不在乎生意好坏,平日里也不怎么来。”店小二性格憨直得过分,淮落禾问什么他也跟着答什么。
“平日里生意好吗?”
前面的这几间包厢似乎都有人了,他们兜兜转转到了二楼的尽头。
“生意也就那样,平时那些读书人喜欢来,东家不爱收这些人的钱,实际上能赚的也不多。”他打开门退到一边,“好在东家还有其他生意……二位想要什么酒?”
“就梅酒吧。”林阳说,“这时节的梅子刚好。”
“好嘞!”
店小二人一走,淮落禾立马转身也跟着出去,只不过脚步一拐,却是往尽头走——尽头看似没路,但却有个拐角,拐角里边还有一间房,灯是亮着的。
“是她吗?”淮落禾不敢靠得太近,站在拐角皱眉嘀咕一句,心里有了猜测。
林阳不明所以:“小大人,是谁啊?”
淮落禾嗅着从里面漫出来的酒味,她嗅觉很好,闻到了其中一点并不明显的女子甜的脂粉味。
“没什么,回去说吧。”淮落禾并不打算在这里多呆。
店小二端着酒出来时遇见了已经下楼的两人,他还未来得及放下酒壶便匆匆追上去:“二位怎么走了呀?”
他真的憨直得过分,淮落禾摆摆手:“银子放在桌上了,突然想起家里还有人等着,酒下次来喝。”
店小二站在门口呆呆地望着长街上离去的人,默了片刻才摸着脑袋转身进去。
“黎衾,你不是说他们快回来了吗。”辞晏坐在窗边无聊地托着头,无聊数着屋外苗圃里种着的花。
黎衾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
这里比起国安寺统一的住所来说,这里更像一座适合隐居的小院子。
院中种着花,看起来经常被人精心打理,竹桌上摆着一套茶具,瓷白的杯身上画着一幅水墨画,在红灯笼的光下蹭上了一点红。
“何话奇的师父是妖。”黎衾忽然开口。
辞晏偏头挑眉看他,他知道黎衾记着地牢里说的话,这会儿大概也是知道他觉得无聊了,想要说些话来安抚他。但他随即又想到淮落禾提过一嘴,何话奇的那位师父出身画师府。
出身于专门对付妖鬼的画师府的符师居然是妖,这可真是稀奇。
“我和薛少言相识是在十五年前,那时他刚入朝为官,被先帝指给夙问做老师,偶尔在夙问那里见过几次。”
黎衾是真的没有什么讲故事的天赋,他语调平平,听起来像是在诵念什么无聊繁长的经文,但辞晏很喜欢听他说话。
他看着黎衾,饶有兴趣:“然后呢?”
“然后?”黎衾皱着眉回想,他对于很多事情很多人其实并不怎么上心,活了太久记忆太多,回想的时候要从很多个场景里辨别出不同的人和事,“人还不错,十年前就死了。”
“好像也是死在苏落。”黎衾说,他记得这也是何话奇在国安寺建立之初自请来苏落的理由之一,说是有长辈葬在这儿。
辞晏这下确定,黎衾和何话奇那位师父大概是真的仅仅只是“认识”的关系了,毕竟连死这样的事都只用了“好像”。
他笑起来:“何话奇的那位师父大概很厉害?”没有什么能耐的人黎衾也记不住。
“画符很厉害。”黎衾说,又毫不留情补充一句,“何话奇没得到一点真传。”
“有多厉害?”辞晏接着问,“能让你这样记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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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