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棺被封在书房地底下的密室内。何话奇去年便带人在地底下凿了一个冰室,用来存放些不怎么能放在明面上的东西。
何话奇用匕首割开手指划了一滴血滴进书案上的青玉瓷瓶内,靠墙的书架自中间分开,露出一扇石门。
“就在下面。”何话奇还在滴血的手推开石门,他手中的血沾上石门,石门上的图案亮了一下,遂自中间分开,露出狭长幽深的石阶。
黎衾率先走下去,身后跟着下来的人几乎是贴着他走,一步一步,衣袖擦过掌心,即便不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通道很长,或许是接近冰室,越往下越冷。
“冷不冷?”黎衾碰了一下身后人的手,他自己的手常年都是冰的,对于这种变化的反应并不大,以至于他碰到辞晏手腕上的不同往常的感触时格外敏锐。
辞晏手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不冷,你在前面挡住了很多寒气。”
淮落禾听见了撇了撇嘴,林阳抖抖手臂觉得辞晏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可真不了得,他都冻得鸡皮疙瘩掉了满地啦。
黎衾想说什么,却被辞晏打断:“到了。”
窄道戛然而止,从最后一阶石阶下面铺开一片冰原,晶莹剔透薄似蝉翼,仿佛轻轻扔一块石子都能将这片地弄破,但真正踏上去的感觉又与走在厚实的平地上并无区别。
淮落禾扶着冻得发抖的林阳,他的嘴唇都在发紫,淮落禾又担心又烦:“在上面等就行了,早与你说了下面的冻你受不了。”
林阳走在冰原上已经被冻得说不出话,只倔强摇头。
何话奇从身上摸出一张符贴在林阳背上,暖意刹那间流向四肢,浑身像热水里面泡过,林阳松开被淮落禾扶住的手,转身问:“何大人,你这是什么符?”
“只是我师父十年前做的一些小玩意儿罢了。”何话奇不愿意多说,林阳心中又是惶恐又是温暖——十年前的东西能够留存到现在必是被人妥善保存的,随身携带又足以见对其意义重大。
辞晏目光扫过冰面,最尽头处放着数十口格格不入的黑棺材,恰好三十六座。
“全部都在这里?”
何话奇点头,“是。”
“涉及到妖,真凶一日不捉拿归案我们便不敢下葬,谁知道这些受害者身上会藏着什么。”他又忽然叹气,“只是我们能留,但有些人不能再等了。”
前两日这些死者的亲人来闹过一场,他们想将自己的家人接回去入土为安,人么,总讲究这些的。
黎衾掀开棺材内的白布,下面是一个老人,脖子上的衣服被撕裂露出里面还红嫩的血肉。
这块被咬掉的肉最外围的一圈发黑,焦味冲进鼻孔,还混杂着一股莫名的甜香味,像花粉香。
辞晏从黎衾的神情便能看出来几分意思,何话奇说的大概是真的。
“既然这样那便只能去问问他自己了。”辞晏不相信犷骜还活着,但眼下的情况,何话奇也并非说谎。他不是一个自大到如此地步的人,既然有疑问,那就得摆出来好好扯清楚。
人是他们抓到的,逃窜了许久狼妖是被黎衾等人抓住的,何话奇本就有让他们来审问的想法,当即便点头:“好,几位请跟我来。”
冰室设有暗道直通地牢,黑棺材后面的冰墙远看是一整片的,但真正走到那面墙前了却又发现实际那是两面错开的墙,只是那接口吻合得恰恰好,就连最细小的缺口也严丝合缝,不走到跟前了一时之间还真瞧不出来这是两面冰墙。而那两面墙中间又有一道栅栏门,门后又是一条幽深石道,晦暗不见天光。
“这底下的设计也是费了不少心思吧。”辞晏道。
何话奇用火折子将壁上的油灯点燃,细亮的光居然一路连接成线烧了过去。他闻言只是笑笑:“这里不是我设计的,谈不上多费心思,只是沾了前人之光。”
“不知是哪位前人?”
何话奇忽然沉默,辞晏十分有耐心的等着他回答,空气里只有鞋子踩在地上发出的杂乱响声,恰到好处的让气氛显得不那么尴尬。
墙上最后一盏油灯被点燃,前面有微微亮光透进来,何话奇忽然开口:“是我师父。”
又是他的师父。
辞晏转头望向黎衾,昏黄的灯光里,黎衾也看着他。
“何大人,你师父是谁啊?怎么这么厉害?”林阳终于缓过神,何话奇给他贴的那符的力量融进身体里,身上的暖意还没消,现在反倒是有点热了。
何话奇笑笑,伸手拿了一根烛:“我师父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是当年的大理寺卿薛少言薛大人?”黎衾虽然是在问,但语气中却并没有疑问。
淮落禾讶异了一下,也看向何话奇。
何话奇也不意外黎衾知道他师父,只是奇怪:“大人与我师父认识?”
黎衾出现在文渊帝身边的时候他那位师父可是死了有几年了。
而且黎衾的身份在整个大安国都是迷,他极得文渊帝信任,年纪轻轻大权在握,这样的人很少会将人放在眼里,何话奇觉得就连如今在他手底下做事的自己他都未必记得住。
“有过几面之缘。”黎衾并不打算多说,可后背忽然被人碰了一下。
辞晏脸上的笑一如既往,声音压得很低,两人身量相差无几,石道很窄,他几乎是与黎衾耳语:“大人很少会记住什么人,他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出去再与你细说。”黎衾的声音缓了缓。何话奇本以为他是在与自己说话,但转念一想,这语气可不能是对着他的。
他虽然与黎衾在今日之前未交一言,但也听说过黎衾这个人。
“前方便是关押狼妖的地方了。”何话奇将手上的烛熄灭,目光囧囧地看着前方。
此处牢房内关押者甚少,为防止行刑时妖反抗的妖力危及百姓,这里即是禁锢,也可以算作一处刑场。大部分妖进了这里便只有等死的份。
何话奇带着人一路往最深处走,狼妖被绑在最后一间牢房的玄铁柱之上,林阳给他贴的符还未失效,他眼神死死盯着进来的人却说不了话。
“何大人,你公务繁忙,便不劳你在这儿陪着我们了。”辞晏说。
何话奇自然知晓其意思,他也远比他看起来要识趣:“大人只需将结果告知在下一声,这只狼妖总归是要死的。”
言下之意,杀了那么多人,无论他是犷骜还是犷骞都要为此偿命,你们想怎么弄怎么弄。
何话奇说完之后立马退了出去。
辞晏走上前,慢条斯理地将狼妖身上贴着的符撕去:“你若是想你哥哥,求求我,说不定可以让你尝尝他死时候的滋味。”
狼妖冷笑一声:“你分得清我是谁吗?”
他这一路虽不能言,但耳朵却没有被封闭,国安寺外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辞晏并不在乎,淡淡一笑:“你们兄弟二人都是要死的,分不分得清有什么关系。”
淮落禾按了按手指,骨节咔咔两声响,她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根鞭子,鞭身上镌着密集的细刺,一鞭下去怕是身上没几块好肉了。
林阳背后发凉,心道幸好自己平日里没得罪过淮落禾。
“你既然不愿意开口,那我便将你打开口。”淮落禾毫不留情,一鞭子甩下去却在空中生生停住——不是她自己要收手,而是有一道力在阻止。
“大人?”淮落禾惊讶回头。
黎衾摇头,淮落禾虽不明白黎衾为何阻止,但还是放下了鞭子。
“在马车上我说过,你不主动开口我也有办法知道一切。”黎衾眼神平静无波,但反倒是这份云淡风轻却让人无端生出一股冷意。
狼妖知晓黎衾的厉害,若不是为了那件事他也断断不会来招惹黎衾。
但木已成舟,如今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狼妖咬牙,绑住他的绳索和玄铁柱都在吸食着他的妖力扯弄他的灵魂,他没有一刻是好受的,但他依旧存了几分希冀。
黎衾轻轻点头,轻得像一阵温和柔软的风:“你以为你不说就能保住犷骜那条命吗?”
犷骞瞳孔一缩,他没开口回击,铁链随着他身体的颤抖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他在挣扎,可越挣扎却被捆绑得越紧。
地牢暗淡无光,只有石壁上的火烛照亮,一张张脸在烛火中明灭,辞晏挡住犷骞看过来的视线,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原来还真没死透啊,这些年藏得可真干净。”
当年亲手杀的妖没死净,辞晏这一刻感觉手心痒极了,连带着喉咙也有些干涩。
黎衾将他拉到身后,他的话还没问完。
“是谁布下的幻境。”
犷骞冷笑一声,他不欲开口,但到底控制不住自己,“方、方先生。”说完便扭头恶狠狠地盯着林阳——他的手里有一张被用过的噬心符,能言真相,吐心声。
“方?”辞晏反应过来,“是他么。”
那位能救云锦的人。
淮落禾和林阳并没有进到最后一层幻境内,不知道所谓的方先生又是谁。
黎衾又问:“谁让你来打他的主意?”
“方……”犷骞咬着牙,面目狰狞险些要维持不住人形。
“大人,这个方先生是谁啊?和我们要做的事情有关系吗?”林阳问。
“有。”黎衾道。
林阳也不多问了,脑子转了转,想到辞晏刚才说的话,又想到云府,面色自然就沉下来:“你老实交代,犷骜究竟在哪里?”
归雪剑骤然出现在黎衾手中,冷意四散进犷骞的四肢五脏,黎衾提剑靠近:“不就在这么。”
“双魂一体,你们兄弟可真感情深厚。”
犷骞瞳孔猛地一缩,“……你怎么知道?!”
下一刻,他便意识到黎衾这是要打算生剥他的灵魂!
无论他是犷骜还是犷骞,灵魂扯出来了再一起绞碎,不会错杀,也不会放过。
当初他为救犷骜遍寻天下好不容易才寻到那么一点碎灵,又在那人的帮助下让犷骜与自己灵魂共存,好不容易等到这一次机会,如今却又化作徒劳!
这让他怎能甘心!
“不、不!你不能这样!他、方先生说了,你是归墟的人,你怎么能做这种事情!”
“他是什么东西?”黎衾没什么表情,“我做与不做什么何曾轮到他来置喙。”
林阳在犷骞的哀嚎辱骂声中小声问:“小大人,为何大人不能做?”
“归墟有归墟的规矩,讲究师出有名。虽然归墟存在的意义就是因为人间,但莫名插手人间事太多也是不行的。其他的还好,但像生剥魂灵这种有损阴德的一般是不能做的,虽然罪有应得,但无论天上地下都总得讲点规矩,不能太过火了。”淮落禾说。
“但是咱们大人无所谓。”淮落禾又嘟囔着,“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出格了。”
黎衾将归雪剑刺进犷骞的左肩,玄铁链被剑气刺激颤抖,剑再入一寸,淮落禾将林阳往身后拉挡住冲出来的剑气。
“大人现在杀了我就找不到那人了。”犷骞的灵魂被归雪剑定住,他几乎是靠着气声说出的这句话,嘴角上的血落下来,在即将触碰到黎衾袖子的时候被一片白接住。
白色的衣服沾了血,像寒天里盛开的红梅,看得人刺眼。
“这天底下还没有黎衾找不到的人,你死了就死了。”他转头看着黎衾,眼睛弯着,“黎衾,动手吧。”
归雪听话地刺再入一分,淮落禾带着林阳后退几步避开剑气,嘴上还不忘挖苦:“这下是真死得透了。”
何话奇出来的时候日头正盛,地牢另一个出口在国安寺的侧面,他出来后也没急着走,站在地牢的入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何大人,我家小姐请你去见一面。”身后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人,薄纱覆面,青丝挽成双髻,恭敬却不胆怯,似乎已经在这儿等了有一会儿了。
何话奇一声叹息,眉宇间似乎有些无奈:“请稍等会,现下还有些事情。”
那丫头也不催促,只道:“小姐说了,今日都在见月楼等您。”话传完她便立马离开了。
何话奇看着人离开,又叹了一声。
“何大人因何事忧心?”通往地牢的阶梯内有一个人从阴影中走出来,辞晏心情颇为好,说出的话像哼着小调般动听。
何话奇立马敛去了面上的神情:“大人想问的话问完了吗?狼妖怎么样了?”
黎衾跟在辞晏的身后:“狼妖死了。”
何话奇并不在乎狼妖死活,正如他说的,狼妖杀了那么多人总归都是要死的,死在谁手里都没什么区别。
“那大人今日可要在这里住下?”何话奇问,现在天色将黑。
黎衾看向辞晏。
“难得来一趟,住几天再走吧。”辞晏笑着说。
何话奇懂了意思,叫来人:“去收拾四间房出来……”
“三间。”辞晏伸出手,折起两根手指比了一下,“三间便够,我们不多占地方,我看后面那院子就不错,正正好三间。”
何话奇不太明白,请示黎衾:“……大人?”
“嗯。”
“……行。”何话奇神色微妙地晃了晃脑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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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