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雨盈摆摆手:“没有没有,是我没有等你。我打了出租车,所以就没有淋多少雨。你后来还去画室找我了吗?”
“嗯,”周迩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幸好宠物用品店没有关门,该买的都买齐了。”
“你去了哪里,没有带手机吗?”
“没什么大事。”
“还没什么大事,狄静都跟我说了——”
“她这也和你说?”
“人家也是出于顾虑,才来问我你的去向,不然她还以为你是故意不回她呢,”丁雨盈娇嗔,“消息也不回,电话也不接,你知道这样让在乎你的人有多担心吗?我直到刚刚都敲你家门三次了。”
看得出丁雨盈是真着急了,周迩跃上几级台阶,和她站在同一高度。
她从来没有哄过别人,尤其对方恼火的原因还和她相关,眼下只好放下塑料袋,也顾不上肉不肉麻,抬起手在丁雨盈头顶僵硬地轻拍了两下,心想:迟到是不对,但她到底没爽约,结果还得她由来给人顺毛,这是什么逻辑。
见她态度端正,丁雨盈气消了一些:“你浑身都淋湿了吧,快回去洗个澡先,我回家给你煮碗姜汤。”
“不用。”
“驱寒!”她语气强硬,不容分说。
周迩奔波了一晚上,早已疲惫不堪,此刻实在无心争辩,便由着她去了:“那我门不关了,你到时候直接进。”
她按下灯泡开关,第一时间便是确认夸克的状况。小家伙仍对她怀有戒备心,但独自熬过了风雨交加的几个小时,乍一见到她的出现,也不似前几天那般排斥触碰了。
鸟笼中食盒里的粮食所剩无几,看来这一天它的进食量增长了不少。周迩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一一亮在它面前:“喏,都是给你买的。臭鸟,害我淋这么多雨。”
因为来看过几次夸克,丁雨盈进周迩家已是轻车熟路。周迩刚走出浴室,便看见她俯身站在鸟笼前,反复喊着夸克的名字,希望它能回应几声。
听见拖鞋趿拉的声音,丁雨盈直起了腰板:“姜汤我放在茶几上了,刚煮好的可能有点烫。”
周迩随意地坐在地毯上,面前红棕色的姜汤里,姜片和红枣还沉在碗底,她又闻了一下:色香不咋样,不知道味道会不会好些。
她舀了一勺,捏住鼻子就要往嘴里送,谁知调羹刚接触嘴唇,她便“嘶”的一声被烫了一下。
“烫着了吧?先放凉一会儿。”
周迩于是摘掉干发帽,开始吹起了头发。吹风机呼呼作响,她忽然说:“我后来跟着我奶奶去她家了。”
“什么?”
“什么什么,不是你问我去了哪里的吗?”周迩佯装骇怪。
“哎呀,你继续说,我保证不插话了。”
“当着我爸的电话和她对峙,耽误了时间,来不及回家拿手机,没有故意不回狄静消息。”
“那就是故意不回我的咯?”
“我一解决完事情就去赴约,要不是忘了你的联系方式,恨不得借路人电话,还要我多不故意?”周迩恼羞成怒,“你又打扰我。”
丁雨盈忍不住捧腹大笑,摔在沙发上眼泪都差点笑了出来,话说得磕磕绊绊:“那你和你奶奶的事情,是怎么处理的呢?”
“都说清楚了,将来她不能打搅我的生活,我也不会再踏入她的家门。两全其美,我不用应付老太太,她也省得忌惮我偷偷告状,我今后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了。”
丁雨盈一下子收敛了笑意:“不要这样说自己,她不懂得你的珍贵,才会这样认为。你要自重自爱,何况在我眼里,你就很好啊。”
“为什么?”尽管头发还没干,周迩却关掉了吹风机,她想听清楚丁雨盈的回答。
“因为……我慧眼识金。”
“嘁,”周迩还以为她要说什么,“‘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丁雨盈“嘿嘿”两声,扬起了嘴角:“既然你不在奶奶家吃饭,不如来我们家享用一日三餐吧?”
周迩刚想拒绝,但对方好像猜到她要说什么似的,捷足先登说:“你每天接我放学,我们家还不晓得该怎么报答你呢。”
“有什么好报答的。”周迩说。反正顺路,而且按理来说也是丁雨盈接她放学,她只是起了个引路保障的作用。
“总之,你就给我们这个机会呗,还是说,我妈妈炒的菜不合你的口味,那我待会儿和她——”
“没有,你别瞎猜。”
“那你以后就在我家吃饭,就这么说定了。”丁雨盈狡黠地替她做了决定。
“噼啪——”
突然,天空又降下一道闪电,客厅瞬间一片漆黑。周迩看向窗外,只见原先亮堂堂的对楼此时也是黑灯瞎火,看来不是她自己家跳了闸,估计是闪电劈中了某处,一时半会儿恐怕都来不了电了。
周迩起身关了灯,又陆续去关掉了其他的电器开关。接着,她打开洗衣机的舱门,衣服都还浸泡在水里,连洗衣粉的泡沫都没排干净。
“啧。”
“怎么了?”丁雨盈不明所以地问。
“停电了,校服还没洗好。”
一停电,非但洗衣机停止了工作,烘衣机也连带着不起作用,就算她能徒手拧干净衣服,在这暴雨天,衣服晾一晚上明早也干不起来。
“有备用校服吗?”
“没有。”三中在秋季学期统一订购校服,周迩临时转来,之所以能有校服,还是上学期多出来的一套被她走运领了去。
丁雨盈想了想,蓦地灵机一动:“那你穿我的校服怎么样?”
听她这么说,周迩顿时眼睛一亮。检查学生校服着装是教务处每日的常规工作,跟他们解释尚且不一定行得通,再者她也不想被堵在校门口——让过往人群看笑话,她丢的脸已经够多了。
于是她赞同了丁雨盈的建议,等到对方回家取来校服,摊开一看,不禁又大失所望:“这个校服款式已经淘汰了。”
丁雨盈那一届之后,校服大革新,学校管理层的审美不知出了什么问题,好端端的蓝白色硬是改成了黑红白相拼色,难看不说,还经常和小学生“撞衫”。
“啊?可是雨眠多余的校服也刚洗完,明早前恐怕也晒不干。”
“没事,我还是穿你的吧。”周迩展了展她的校服,意外在背面发现了一个马克笔画的向日葵,花瓣上还有签名。
她不由自主地说出了心里话:“真别致。”
“什么?”
“校服上的向日葵。”
“噢这个啊,是我退学前邀请好朋友设计的,留作纪念。不过我现在看不见了,就算是想怀念也怀念不成。”
“你和他们还有联系吗?”
丁雨盈摇头,反问道:“联系了又能说什么呢?他们都在祖国的各个城市深造,只有我还在桐阳止步不前,我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也是,”周迩说,“你成天待在我的世界里,也没时间分给他们。”
丁雨盈哂然一笑:“对。”
“不过你不是要考盲校?终究也会离开桐阳,去其他地方深造的,就像你喜欢的鸟类的生活方式——在天空底下自由地翱翔?”
“那我没有翅膀,估计是飞不成哦。”丁雨盈开玩笑说。
周迩耸耸肩:“打个比方。”
“谢谢你能安慰我,周迩。”
“作为你借我校服的报答而已。”
“借口,”丁雨盈说,“想知道我为什么刚才夸你很好吗?”
“慧眼识金?”
丁雨盈呵呵笑道:“那只是一部分原因啦,更多的是因为你每次都表里不一。”
“这算好话吗?”周迩翻了个白眼。
“不是,我指的是褒义版,绝对没有贬低你的意思!你每次好像很不耐烦的样子,但其实每次都会毫无怨言地帮我、帮大家。”
“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只不过是把怨言藏在了心里,这东西摆在明面上说难道不尴尬吗?”
“嗯,同时你还实话实说,为人真诚。”
“额。”
“你还很贴心,句句回应,不冷场。”
听到这里,周迩终于没绷住笑:“我倒想看看你还能硬夸些什么。”
“那你靠近一点,”丁雨盈朝空气招了招手,“我悄悄告诉你。”
“这里不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过来嘛。”
周迩撇了撇嘴,无奈地迈步走去,好不容易走到丁雨盈跟前,对方却忽然一跃而起,她惊得睫毛急促颤动起来,上半身同时被一股蛮力扯得向前倾去,再一定睛,整个人已陷入了丁雨盈的怀抱,洗衣粉的清香裹挟着热气和声音,一并融进了周迩的耳畔:
“总而言之,你最好啦!”
丁雨盈最初会认识周迩,只是因为她恰好住在隔壁。
夫妻俩的争吵声沸反盈天,把前来觅食的麻雀通通给吓跑了,她由此闷闷不乐,败兴地看向声源处,第一次注意到了站在阳台手足无措的周迩。
下三白的谣言传遍小区,而后丁雨盈常能看见她的身影:路过她和其他小朋友推搡争执,或是偶遇她站在最外围盯着别人玩老鹰捉小鸡,甚至有一次,揪住了已经散场却仍在躲着猫猫的她。
她同情她的遭遇,又自忖作为同龄人当中的“小大人”,有义务接纳周迩。然而周迩却始终冷若冰霜,拒绝她在玩耍时的邀约,私藏她分给大家的糖果,后来,丁雨盈发现周迩在背后说她坏话。
她不是烂好人,当即便想找到对方质问。结果这孩子一看到她单独来找自己,眼神登时充满了倾羡之色,还羞涩地握着她的手说话,让怒火冲天的丁雨盈一时间没了脾气,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直到这时,丁雨盈才明白,周迩终究是个小朋友,所作所为只是想得到她的关注,想让她多在乎自己一点。
当然,她到现在也像个小朋友,丁雨盈把周迩搂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