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迩,它抑郁了。”
丁雨盈郑重其事地宣布这一点时,周迩刚更换完鸟笼底下的垫纸。
这只从她表弟手里抱养来的鹦鹉,根据标识卡上的信息显示,是只蓝银丝和尚鹦鹉,已经过了断奶期,由于没有验卡,还无法分辨公母。
小家伙到家将近一周,除了偶尔会喝水进食,其余时间都站在栖木上,要么啄羽,要么一动不动。都说和尚鹦鹉是大喇叭,可这一只仅在有人靠近时会因害怕而啁啾两下,除此之外,周迩几乎没听它出过声。
在养鸟这方面,她虽然是个新手,但查询了不少资料,加上又目睹过它在小姨家的情形,因此对丁雨盈的这个判定早有预料。
养鹦鹉是周迩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对此她没有新鲜劲,也笃定自己不会感到腻烦。她想的只有一点,既然把鸟带回家了,不管生病与否,都得照顾到底。
周迩站在鸟笼面前,和它大眼瞪小眼。
小家伙的新名叫做“夸克”,说起来挺奇特,和尚鹦鹉的英文名是quaker parrot,结果周迩误把quaker认成quark,才有了这名字。
“能治好吗?”她问,已然把丁雨盈当作了专业兽医。
“我也不太确定,不过肯定可以缓解,比如说给它准备玩具或是好吃的,再就是适当打开鸟笼,让它在客厅里飞一会儿,当然门窗要关紧哦。”
“另外,”丁雨盈竖起一根食指,“鹦鹉是社交动物,夸克在家没有同类相伴,所以你需要多给予它一点陪伴。”
周迩一一应下。
“有个问题我很早就想问你了,为什么会突然想要养鹦鹉呢?”丁雨盈挑了个眉,“以前我在阳台喂麻雀的时候,你有很多怨言吧?”
“看它在原主人那儿太可怜,”周迩选择性地跳过后一个问题,“鸟窝好像有点小。”
“我家有一个,挺大的,需要吗?”
“你养过鸟?”
“以前救过一只受伤的珠颈斑鸠,顺便买的鸟窝,那段时间天天听它咕咕咕的叫,可吵了。之后它飞走了,鸟窝还留在家里积灰。”
“那你为什么不养一只鸟?”
“嗯……你知道养鸟的话,有人喜欢笼养,有人喜欢散养,但是比起这些,我更喜欢看它们在天空底下自由地飞。”
“挺好的。”周迩说。
既然丁雨盈那儿有现成的鸟窝,她便打消了重买一个的念头,确认鸟笼关紧后,跟着对方去到了她家。
丁雨盈的房间很单调,没有过多的装饰品,无论是桌面,还是阳台上均只陈列了些常用物品,简洁得不能再简洁。
“你妹妹不在家?”不见丁雨眠的身影,周迩问。她早已从画室回到家,按理说学校这会儿也应该下了晚自习。
“她月考没考好,洗完澡就关在房间里学习了。”
周迩“哦”了一声,她虽然是文科生,但也听说了理科卷的恐怖。
“你考得怎么样?”
“一般,”周迩说,“你说的鸟窝放在哪里?”
“你看看角落是不是有个收纳箱,应该是放在最底下。”
“不介意我翻吧?”
“没什么好介意的。”
周迩便在她说的收纳箱中开始翻找起来。小心翼翼地挪开最上层的易碎装饰品之后,收纳箱中露出了满满当当的奖状和证书,奖状背面还残留着双面胶的痕迹,估计是从墙上被撕下来的。
“看见了吗?”
“没有。”
丁雨盈诧异地喃喃:“奇怪,难道是大扫除的时候不小心弄丢了吗?”
搜寻无果,周迩拿起了箱盖,刚要合上收纳箱,忽然瞥见一张宣传单卡在了箱子边缘和证书的缝隙中。她有点强迫症,于是便捡起了那张宣传单,把它叠在奖状上方。
“不好意思,”丁雨盈说,“让你白来我这儿一趟。”
“没事,我晚点儿买新的就好。你的鸟窝是在哪儿买的?”
“就在城南区,明天我陪你一起去吧?”
“也行,”周迩环顾了下她的房间,“你以前收藏的那些羽毛和书,都不见了吗?”
“有点占地方,我就放在书房了。”
周迩点了点头,方才不小心瞥见宣传单上有关鸟类研究所的介绍,她才记起丁雨盈从小到大的目标,似乎就是在野外从事鸟类研究。
也难怪她会喜欢看鸟在天空底下飞。
只是这个目标,放在现在的她身上还能实现吗?周迩想到了自己尚不明确的志愿,戴晖在她进画室之初就劝她确定目标院校,就算在文一班,同学也大致想好了各自心仪的院校。
只有她,规划未来就像是透过一块毛玻璃眺望远方,既吃力又模糊。
次日,天气阴,适宜入睡。
周迩总算在课间把觉给补了个全。昨夜不知是客厅光线不够暗,还是它一只鸟太孤单,夸克时不时发出怪叫,一连闹腾了两个小时才安静下来。
为此她特地在今日的购物清单上加了一个笼衣,虽然房子隔音好,吵不着别人,但要是长期这样,她一个人就得神经衰弱了。
补完觉后,她的头脑异常清醒,足以让她在最后一节英语课上认真听讲,然而老师房珺却迟到了足足五分钟,有违她以往预备铃一响便在办公室整装待发的作风。
狄静调了头的朝向,刚要抓紧时间再睡几分钟,自发去找老师的课代表突然出现在门口:“周迩,快来!”
她猛地惊醒,回头和周迩面面相觑。
“老师,你得评评理啊。这妮儿她没爹教没娘管,就我这个老人家还愿意留她吃一口饭,谁成想她倒打一耙,反过来向她爹告我的状!这个恩将仇报的——喏,就是她!”
即便对方骂骂咧咧、手指差点儿戳到她脸上,周迩依旧难以相信这是她的奶奶。
“你在干什么啊?”她质问道,在众人面前竭力压着火气。
“呵,还好意思问起我来了。你,是不是你!在你爹、我儿子面前指责我来着?”
“我爸?”
周迩眉头紧蹙,不一会儿便理清了思路,肯定是她回老家时跟小姨的抱怨,被后者反馈到了她爸那儿,最终导致她奶奶被儿子责怪后,又跑到她学校来假惺惺地诉苦。
她奶奶嗓门大,又有故意招惹人看戏的成分在,聚集在办公室门口的局外人越来越多,有老师,也有同学,周迩甚至在其中看到了几张熟稔的面孔。
“你这个丫头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啊,今天我就让大家都看看你什么德行……”
“周迩奶奶,你先冷静一下,我们有话好好说……”
两人的声音交织涌入周迩的耳中,吵得她一阵耳鸣,过后只能听见自己的心声不断在重复着两个字:丢脸。
画室里,喧嚣逐渐散去,丁雨盈却始终没等到约定的对象,给对方发送的消息也都石沉大海。
半晌,手机猛烈地震动起来,联系她的却另有其人。是狄静打来的电话,问她是不是和周迩在一起。
奇怪……丁雨盈回复没有,联想到周迩的缺席,心头一紧,连忙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奶奶来学校闹事,虽然周迩后面拉着她离开了,不过我还是有点担心,想到你们经常一起放学,就来问问你这边有没有消息。”
挂断电话后,丁雨盈即刻给周迩拨去了电话,果然和狄静遇到的状况一样,都是无人接听。
她走出休息室,随机截下了一个同学:“请问周迩今天来上课了吗?”
“没有诶。”
一颗豆大的雨砸在了手心,丁雨盈缩回了手,她站在屋檐下,听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渐渐演变成滂沱大雨,期间还伴随着雷鸣的轰隆声。
又过了十分钟,再等下去家长要担心了,丁雨盈给周迩发了条消息:“我得先回家了,你在哪里呀?”
天气说变就变,雨伞的效果微乎其微,周迩走到家楼下,裤腿已淋湿了一大半。闪电频发,天空也屡屡亮得跟白昼似的,她不由得加快了步伐,夸克一只鸟在家想必因此受了不少惊。
她双手各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里面装满了给夸克精心挑选的东西。塑料袋随着她上楼的动作沙沙作响,声控灯也应声亮起,在离家半层楼的转角平台上,周迩停住了脚步,看着一脸错愕的丁雨盈,她说:
“对不起,有点事情耽搁了。你一个人回来的时候没淋着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