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轶尘无视花影此时正在冒火的目光,他转而看向了玄英。这一次,他终于敢正视玄英的眼睛,真诚且恳切地对玄英说道:“玄英,这么多年,是我对不起你。我从未真正的向你道过歉,我希望你能真心原谅我!对不起……至于花影,我将她交给你。我相信,你知道该怎么做,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玄英眉头紧蹙,一直低头盯着地面没有出声。在花影这件事情上,他确实不知该如何面对轶尘!即使他心里清楚,轶尘是无辜的……
“凭什么?我凭什么要轻易的任你摆布?你有什么资格决定我的生死?”闻言,花影歇斯底里地朝轶尘吼道。
她以为,她妥协与轶尘达成了约定,那么她盼了几千年的心愿,便终于可以实现了。可谁知到头来,轶尘却违背诺言,再次轻易将她推开,还将她安排得明明白白。
花影不甘心,她心里恨啊!
现下,唯有玄英可以将她体内的压制给解除。花影紧张的拉着玄英的手臂,苦苦乞求着玄英:“玄英你帮帮我,你帮我解开体内的压制好不好?”
“花影,你……你不要再做伤天害理之事,跟我回天宫好不好?我一定求天帝开恩,我们一起面对天帝的责罚,我陪着你,好不好?”玄英同样卑微的恳求着花影。
“哼!不可能,我绝不会再回天宫!”花影狠狠地将玄英的双手甩开,朝玄英厉声指责道,“现在竟然连你都不肯帮我,你不是口口声声说爱我吗?可你竟然联合轶尘一起对付我,为什么?你们都是骗子,都是骗子……”
虽然料定了花影会拒绝他,他也知道他的所作所为只是徒劳,但玄英依然有些黯然。今夜之后,花影不仅不会爱上他,从此还会恨他入骨……
求助玄英无果,花影又开始激将轶尘:“没想到堂堂的轶尘帝君,竟然拿承诺当儿戏。难道仗着我喜欢你,你就可以有恃无恐心安理得地践踏我的真心吗?”
“我本也没想过当什么君子,凡事自不必强求……”
“呵呵……很好!那么,你们最好能顺利地将我带回天宫关押起来,由你轶尘亲自看守。或者,直接将我杀掉!否则有朝一日,我一定会让你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今日,我花影对天地起誓。倘若他日,我一朝重获自由,我必定会如你所愿。我要将这世间搅得天翻地覆,飞禽走兽全无,天下百姓皆死,让空中飘满孤魂野鬼,将整个人间化为炼狱……我要让你一辈子良心不安,一辈子痛苦后悔,永无宁日……”
“我要让你倾尽所有去偿还,这是你轶尘欠我的,你永远永远欠我的……”
没有目赤脸红的愤怒,没有声嘶力竭的哭喊,也不似刚开始剑拔弩张,战火纷飞的敌对场面。现下,花影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这世上最狠的话。一场看不见的硝烟,正弥漫着整个绝尘宫。这场誓言似乎能让人看到,在遥远的未来,那个满目疮痍,充满黑色废墟的人间炼狱。
“不瞒你说,我从未想过真正的和你在一起。”轶尘释然地轻笑着,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一直眼含忧伤地看着长风。
“但我轶尘也绝不会言而无信,”轶尘不舍地挪回了视线看向了花影,至此他的眼神中除了漠然再无多余感情,“欠你的?这有何难!我还你便是……”
强撑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轶尘悄然将灵力汇聚于掌心。他脸上带着平静地微笑,再次朝长风看去。
时间好像静止了一般,就在大家都反应过来的时候,轶尘已经毫不犹豫地将掌心落到了自己心脏的位置。
那一掌不遗余力,不仅击碎了轶尘体内的仙元,五脏六腑也跟着一损俱损。
“噗……”
随着掌心的落下,鲜血也不可抑制地从轶尘口中喷涌而出。他整个人,像从血池里滚过一遭似的,身上再也没有一块未沾血迹之处。
终于解脱了……轶尘长吁一口气,心中骤然升起一阵从未有过的轻松感来。结束了,这一切皆因他而起,那就由他而终吧!
随着灵力的减弱,轶尘逐渐向后倾倒而下。他的视线渐渐由少年泪痕连连的脸,慢慢到了少年头顶上方的空气,再转移到绝尘宫斜上方的墙顶,最后定格在了绝尘宫的宫顶之上。
“轶尘……”
“不……不要……不要……啊……”
玄英慌乱的叫喊着轶尘的名字,他不顾自己的重伤,将微弱的灵力不断朝轶尘送去。
花影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她双手捂着耳朵不停地摇着头,似发疯了般,哭喊声响彻整个地宫。她从未如此时哭得这般狼狈。如若有人问,后悔是一种怎样的滋味,大概没有人比此时的花影更清楚了。
她一直仰望的天,塌了……还是被她亲手给逼迫的。她不要这样的结果,她不要轶尘死……如果轶尘死了,那她该怎么办?她的人生没有了目标,失去了所爱,那还有什么意义呢?
花影自认为无人比她更了解轶尘,可她却偏偏百密终有一疏,算漏了长风在轶尘心中的分量。她没有算到,长风在轶尘心里竟然有倾塌万物的重要性。长风,比轶尘的命还要重要。轶尘宁愿不要自己的性命,也不愿意弃长风而如承诺之言娶她。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花影知道,这一次,她真的输了,输得很彻底……
耳边除了花影悔恨的哭声和喃喃自语外,世界好像真的没有了声音一般。
这个世界,终于安静了……
轶尘仿佛进入了一个无声的时空当中,不知不觉间,他便回到了数万年前,初登仙位之时。那时候的轶尘,有仙位加身,意气风发,信心十足。他带着一颗赤诚之心,准备在这天地之间大展拳脚,好好履行自己的仙责。他本着锄强扶弱,惩恶扬善的仙责,倾尽毕生仙力,消除人世间钱权名利下的不公与不平,成为世人的救世主和天平秤。
这么多年过去了,轶尘没有辜负自己的期望。他常年在凡间游历,所到之处皆无恶民,所遇之人全为良善,所执之事皆为公正。无论何时何地,所遇何人,所处何事,轶尘心中那个可以称之为信仰的仙责,他从未忘记过,也从未有过半分的失职。
可是……
突然间,花影的影子,出现在了他的回忆当中。那个最开始聪明温柔的女子,后来因为他的缘故而堕了仙道坠入魔道,从此变得狠戾毒辣,残害无辜……
还有玄英,玄英曾经为了花影被关押一事,跟他大吵了一架。因此两人之间的友谊破裂,从此决裂再无往来。当时,玄英对他说,最恨的就是他这种人。自以为自己纯洁高尚,一副自命清高,看不起旁人,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玄英说他不把别人的情和爱当回事,总是毫不留情全然不顾忌别人的感受。
回忆的场景似乎又转到了月河镇,祁正和莫如夕这对年轻的夫妇,正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有说有笑,恩爱有加。可猛然一阵尘土飞扬而过,祁正便被被刮不见了。只留下面如死灰的莫如夕,抱着小婴儿痛哭。视线又一转,年轻的女子也不见了,徒留两个满头银发的老夫妇,颤颤巍巍又满眼无助的看着怀里的婴孩,泣不成声。
这个尚在襁褓里的婴孩,终成孤儿。多年以后,婴孩长大成人,是不是也会心怀仇恨,来找他轶尘报这个不共戴天的血仇呢?
那个一脸生无可恋又变态成狂,被仇恨折磨成魔的周扬,此时也跑进了轶尘的回忆当中。他跟今夜轶尘看到的不太一样,他的样子温柔多了。他正坐在桌边,笑得一口白牙尽显。周扬的身旁,还坐着一个有孕在身的女子。他们正高高兴兴地,摆弄着面前一堆婴儿的小衣服小鞋袜。夫妻二人脸上那幸福的表情,看了都会惹得旁人艳羡。
黑黢黢的窗外,站着妇人尤氏和与周扬拥有同一张脸的周郁。窗外二人正对着屋内幸福的小两口骂骂咧咧,可屋内二人却始终什么都听不见。又是那阵飞扬的尘土,带走了窗外张望的二人,也一并带走了屋内那个温柔的准娘亲和她肚子里尚未出生的小婴儿。徒留下周扬站在屋内,面目狰狞地痛苦狂吼着。
那个尚不知是男是女的小婴儿,会不会连做鬼婴孩,都不会放过他轶尘呢?
轶尘的身影又飘到了香馨阁,那个美好又充满清香的山庄。陈轻言和白灵正同山庄里的兄弟姐妹们笑闹,一旁的陈老夫妇在打理着晒干的花草。整个山庄充满着一派安乐祥和的气氛,如世外桃源般,静谧无忧!
那阵讨人厌的沙尘,又再一次覆灭了这一其乐融融的场景,将陈轻言给卷走了。山庄里的那群孩子怎么追都追不上,与姐姐最要好的白灵,更是哭到撕心裂肺。陈老夫妇的天塌了,他们失去了唯一的女儿。他们因陈轻言的离开,而变得痴痴呆呆,昏黄的老眼中,再无一丝生机……今后,陈家二老该怎么活下去呢?
这一切的一切,竟都是由他一点一点造成的。这些人,似幻象一般,纷纷从轶尘的脑海中飘过。他们有的被轶尘所伤,有的因轶尘被害。轶尘再也不似最初为仙的那般跃跃欲试,信心满满。此时,他心如死灰,黯然神伤,迷茫又痛苦。于轶尘而言,这一连串所有的事件,终究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无论如何,他都逃脱不了罪责和内心深处的内疚和自责……
他终究,还是后悔了……
即使他再努力再公正,到头来花影恨他,玄英恨他,祁家的小婴儿长大后会恨他,周扬恨他,陈老夫妇恨他……
还有那么多人因他而死,被他所累。祁正夫妇,周扬夫妇,陈姑娘,那些因沁魂香致疯致死的百姓,那些被炼化的石柱男子,还有此时尚不知情况的,被噬尸萤噬食的百姓……
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