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轶尘为仙数万年以来,首次有触犯天规斩杀凡人的冲动。可看到周扬在他面前自尽,轶尘的憎恶似乎又变得无力和迷茫了起来。难道真如周扬所言,这一场又一场的悲剧,都是由他造成的?他才是那个罪大恶极之人?
左肩上的匕首被拔掉后,轶尘的伤口不停地往外淌着血,胸前的衣服已全部被鲜血染透。他全然没有心思去管自己,看着仍然抱在一起痛哭的陈家人,轶尘自责又内疚,没有人知道他此时心里有多难受。
刚刚,轶尘还觉得自己终于做了一件值得欣慰的事情。可现在,他突然又觉得有一丝嘲讽。这是轶尘为仙后,第一次觉得自己无用。竟然无用到连一个凡人女子的性命,他都救不了。悲痛之余,轶尘更是无可抑制地意识到,这个凡人竟也是因他的原因,而在他眼前丢掉了性命。
陈轻言已经永远地去了。她再也无法睁开眼睛,看看周围的一切。无论事实多么残忍,轶尘最终还是不得不出手制止陈家人,给陈轻言一丝安静。即使此刻,陈家人仍然处于悲痛失控的状态中。
陈老太哭得肝肠寸断,可轶尘的制止,却令她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陈老太立时停止了哭泣,她抱着女儿轻轻地摇着,嘴里还不停的轻声哄着,就像怀里的陈轻言还是个婴儿一般。她边轻声哼着摇篮曲,边在嘴边坚起了手指,示意老头子和白灵安静些,生怕他们吵醒了“熟睡”中的女儿。
安抚之间,陈阁主崩溃地将轶尘的手给甩开了。他用那双长满老茧的手,胡乱一把,将脸上的泪水抹干净。那张悲痛欲绝生无可恋的脸,顷刻之间使得陈阁主好似老了几十载。
陈阁主使劲儿将轶尘从自己身边推开,他佝偻着身子,颤颤巍巍地冲了出去。在所有人始料未及的目光中,陈阁主捡起了躺在周扬身边的那柄长剑。
就是这柄涂有剧毒的利剑,轻而易举地便夺走了陈轻言年轻的生命。陈阁主从未摸过这种杀人利器,此时他紧紧地将那柄长剑握在手中。不知是害怕,还是能有机会替女儿报仇而感到激动难抑,陈阁主的双手不停地颤抖着……
那个挟持女儿的恶徒已经归西,陈阁主便将心中的仇恨,转移到了曾经假扮轶尘抓走女儿的花影身上。他涕泪纵横,双手握着长剑朝花影咆哮刺去:“都是因为你,你这个魔鬼,你还我女儿命来!”
因陈轻言丢掉了性命,花影与轶尘的协议恐难达成。此时,她正在气头上,那满腔的怒火正愁无处发泄呢!刚好有个不怕死的朝她冲过来,花影求之不得。她抬起衣袖,便朝着提剑冲来的陈阁主挥了过去:“哼!老东西,简直是找死!”
陈阁主被花影的灵力击中,人和剑同时被甩出好远,最终一齐朝着玄英的方向跌落而去。
玄英拖着受伤的身体,以掌力接住了飞过来的陈阁主,待人落定后玄英才关切地询问道:“老伯你还好吗?”
“你滚开……你们都不是好人……言言啊,我的女儿……”
陈阁主无情地将花影的帮凶给推开了,他口中的鲜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万幸这一次,花影总算没有起杀念,陈阁主只是受到轻微的灵力击伤,并无性命之忧。
可怜的老阁主瑟缩成一团,瘫软地坐在地上痛哭。他从未想过,在即将入土的年纪,却会承受丧女之痛。他陈家一生好事做尽,从不曾做过半点伤天害理之事。命运为何如此不公?
即使是对轶尘和长风用药那次,他也是为了救山庄里的老老小小,实属被逼无奈之举。可最终结果不是用药未遂吗?难道上天连这一点过错都不肯放过他,一定要夺走他爱女的生命,才肯罢休吗?
后悔吗?陈阁主悲伤欲绝,他早已经悔恨难当。他甚至开始怀疑,他一直坚信的东西难道都是错的吗?为什么好人永远多磨难,不幸运,不长命?为什么恶人不但没有天收,甚至连天神都是恶魔?如若一心向善,却不得善终,那是否一生无恶不做,恶贯满盈,方能平安顺遂,善始善终?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病了吗?
这一切的后果,是否都是因为他太过善良,不能成为一个坏人而招致的罪孽?如若他当初自私一些,女儿是否就不会被人给害死?
早知如此,那他当初便不该做那么多好事。他不该收养那么多无家可归的孩子,不该因愧疚自责而“弃暗投明”选择相信轶尘。他就该硬下心肠来,事事如花影和周扬所愿。那样,他的女儿就能被平安放回来了啊!
轶尘怀着复杂的心情,缓慢行至陈阁主身侧。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安慰陈阁主,现在他似乎说什么都是错的。不管他如何弥补,也不可能让陈轻言死而复生。他曾在陈阁主面前再三保证,承诺一定会将陈轻言平安救回来。可事实是,他失言了。不但没能将人救回来,反而还让人因他而死。
看着轶尘因内疚而懊丧的脸,陈阁主心中的恨意更盛。他冲动地爬到长剑跟前,捡起地上的剑便指向轶尘,恨声颤抖道:“你们这些恶魔,你们为什么要来扰乱我们平静地生活?你们为什么要插手凡间百姓的命运?你们全都是灾星,你不是逼迫我告诉你实情吗?你不是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证过,一定会将言言平安救回来的吗?你不是很能耐吗?你为何说话不算数?你救的人呢?你把女儿还给我,你把言言还给我,还给我……”
陈阁主提着剑,一边痛哭,一边失控地将长剑朝轶尘身上刺去。
“住手!”
花影出声阻止陈阁主的同时,她已一袭灵力朝陈阁主攻击而去。可不料,她的掌力却被轶尘反手一个结界给挡在了外面。
轶尘没有丝毫躲闪,挨一剑又何妨?是他亏欠陈家人太多,是他没有兑现自己的承诺。陈阁主说的没错,他确实是个人人憎恨,无处不在的灾星。是他扰乱了凡间秩序,给他们的生活带去了不可磨灭的灾难。如果没有他,百姓是不是就可以生活安宁,平安幸福了呢?
“轶尘……”
“轶尘……”
玄英和花影同时紧张的叫了起来,玄英更是一个箭步绕过陈阁主,跑到了轶尘身后扶住了他。
那一剑汇聚了陈阁主痛失爱女后的全部恨意,没有丝毫犹豫,亦用上了全部力气。他毫不留情,生生将那柄长剑,从轶尘腹部刺穿而过。
花影怎么也没有料到,轶尘会在这种事情上较真,会毫不躲闪的挨下那一剑。她后悔刚刚没有一掌将那个老东西给当场打死,不然轶尘也不会再一次遭受伤害。她人还未及来到轶尘身边,便已经一巴掌朝陈阁主的方向挥扫去。
陈阁主连人带剑,被掀出老远。这一次,他可没有那么幸运。他受伤似乎很严重,连吐了好几口鲜血。
白灵似是从悲痛中醒来,察觉到另一边师父似乎受了重伤,她赶紧跑过来,将陈阁主护住,朝着花影恨声痛骂道:“你这个妖女,你胆敢再伤我师父试试!”
“伤了又如何?”
“住手!”
掌心的灵力还未汇集,花影便被轶尘狠声喝止了。轶尘不顾自己的身体,又以微弱的灵力,为陈阁主疗伤。待人终于无大碍后,他这才放心将陈阁主交给了白灵。
今夜,轶尘的身体已经被花影那致命一掌伤得不轻。为了救陈轻言也消耗了不少灵力,又接连被长风和陈阁主所伤,现下更是损耗了不少内力。他早已心力交瘁,被伤得体无完肤。终于,他有些承受不住,无力地撑着地面又吐了一口鲜血。
刚刚中剑的地方,已被鲜血染红了。轶尘的整个衣袍,已经没有几块未沾血的地方了。
“你这又是何必呢?”玄英实在看不下去,责备轶尘道。
花影更是愤怒与不解,朝轶尘厉声斥责道:“你疯了吗?为何要这样折腾自己?”
“呵呵!”轶尘撑着微弱的身子,无声轻笑着,用冷得令人胆寒的眼神盯着花影,“难道这一切,不是拜元君你所赐?这样的结果,不是正合你意,正是你想看到的吗?”
“你……”
花影被噎得无话可说,这一切确实是她设计的。但她的目的,从来都只是希望轶尘能够接受她。如此伤害轶尘,绝非她的本意。
轶尘再一次试图将自己撑起来,可还是失败了。他差点跌倒在地,花影和玄英一左一右,试图将他搀扶起来。
平复片刻,轶尘尝试汇聚全身的灵力于二指之上。当花影靠近轶尘身侧,他便趁花影不备之时猛然以最后的灵力,将花影十二经脉内运转的灵力封住,压制了她体内正在流转的灵力。
“轶尘你干什么?”
花影不可置信地,痛苦地质问着轶尘。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轶尘竟然会对她用这一招。如此一来,她所做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现下除了玄英能帮她解除压制以外,她没有任何办法,只能任凭他人摆布。
现在的她,就是一个丝毫不能运转体内灵力的柔弱女子。她除了拥有神仙体内才会有的一颗仙元外,现下她与普通凡人女子无异,对百姓毫无威胁之力。除非是天宫中的神仙,否则凡人是无法将她体内的压制解除。
“抱歉!”
“答应你的事,我恐怕做不到!”
轶尘一脸平静,似是与花影的恩怨终于可以了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