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绝尘宫十三

第五十六章

送出去的掌力,就犹如泼出去的水,想收回也已经是不可能的了。毫无悬念,轶尘以一己脊背生生接下了花影的那一击。

同样是致命一击,轶尘也没能逃过跟玄英同样的重伤。他猛然侧头,几口鲜血吐在了长风身侧

眼见轶尘伤重,长风有那么一瞬间的愣神与恍惚。他不知不觉间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茫然地看向轶尘的脸。可也仅仅只是一秒钟的功夫,长风立马又恢复了疯狂的模样。他猛然用力将轶尘从自己身上推了下去,声嘶力竭地朝轶尘吼道:“你滚开,滚开……”

长风戾气深重力道之大,轶尘未做任何抵抗,就这么虚弱地从他身上滚了下来。由于惯性,轶尘又接着向外滚了两圈之后,便躺在了离长风不远之处。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要护着他,为什么……”

花影恨得牙痒痒,这两次失算都令她气极恨极。玄英对长风的救助,令花影气极。而轶尘这一次,她却是恨极了。这原本就并非她本意,从始至终,她要的,都只是长风的命而已。她不想伤害玄英,更不想伤害轶尘,哪怕她对轶尘的恨,很深很深!

玄英拖着一身重伤,将轶尘扶了起来。对于轶尘的行为,他未置一词。轶尘这么做,虽与他救长风的出发点不同,但他都懂。对花影,他又何尝不是这般执着呢?

除了无视,轶尘想象不出来他还有什么理由向花影解释。但有一点他知道,如若此时受伤的人是长风,那他定然会将花影碎尸万段!

轶尘靠着玄英的肩膀,平复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来。他捏着衣袖,抬手慢慢将嘴角的血迹擦干净了。

少年一脸茫然,在痛苦与仇恨之间来回横跳,穿梭游荡于虚幻与真实的边缘。轶尘一点一点挪到了长风的身边。他心疼而又难过地轻轻抚摸着长风的脸,小声呢喃道:“小风……对不起……”

长风看都不想再看轶尘一眼,他狠狠将轶尘的手甩开,怒吼道:“你走开……我恨你……恨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此刻,长风不似刚刚暴怒失控的状态,他终于不再在走火入魔的边缘徘徊了。现下,他又变成了另一种状态。虽然安静了不少,但他仍然被仇恨蒙蔽着双眼,陷入了极度伤心痛苦的境地,一心只想着为阿姐报仇。

为何?轶尘沉默地低下了头。一时间,他竟无语凝噎……

曾经,轶尘天真的认为,一句话无论是真相还是谎言,只要被人说出来了,便总会在一些人的心里产生一定的影响。这世上总会有人选择去相信它,这便是人性。

没有人,能控制世上所有人的思想。于轶尘而言,无论别人怎样看他,评价他,他真的从来不曾在意过。曾经他也认为,那些需要他去解释的人,也许并没有想像中的那么重要。他可以不屑一顾,全都不在乎。

他一直以为,自己早已练就了一颗百毒不侵、坚如磐石的心。可是现在他才知道,他想错了。他面对的那个人,不是别人,是长风啊!顷刻间,他所有的自信无畏和泰然自若全都不见了!他的内心,此时早已兵荒马乱溃不成军。他心中那个无坚不摧的坚强堡垒,早已轰然坍塌……

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轶尘有了如此强烈的,想要向人解释和澄清的**。他多么想直接告诉他的少年,不是的,真相不是这样的,这一切都不是他做的。这只是一场误会而已。对,是误会!少年真的误会他了!就跟周扬那件事一样,是误会,都是误会啊!

可是,轶尘说不出口啊!周扬那件事,他真的没有错吗?这一切真的可以轻轻松松便以“误会”二字作为借口,便心安理得地撇去所有的责任吗?

同样的,即使长风阿姐的死,确不是他亲手所为,但同样也是因为他的关系,长风的阿姐才惨遭杀害。他是一个间接的刽子手,他怎可,他又如何能逃脱的了罪责?无论他逃到天涯海角,他都逃不过这个真相。

事实就是事实,不容辩解,抹不掉,亦更改不了。

“对不起小风……”轶尘颤颤巍巍地收回了自己的手,他无力替自己辩解,他也从未如此刻般后悔自己神仙的身份。如若不是如此,他根本不会祸害到他人,“是我连累了你……都是因为我,都是我给你们带去的灾祸……”

轶尘微蹙着眉心,脸上挤出了一丝温柔而释然笑看向长风。他似心意已决般,满含温情地抚慰着长风受伤的心,轻声说道:“如果……如果你想报仇的话……我决不……”

“刺啦……”

长风浑浑噩噩,嘴里一直不停地念叨着“阿姐”和“报仇”之类的话。待轶尘提到“报仇”二字时,他似看到了希望般,满脸怨恨的将一把匕首朝轶尘捅去:“我要替阿姐报仇,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虽然已经做好了受死的准备,但当长风的灵力化做匕首,狠狠扎进他的肩膀之上时,轶尘还是猝不及防地心口绞痛。

他的少年,真的如此决绝,没有丝毫犹豫,更没有丝毫怀疑!

哪怕,长风曾有那么一秒钟,仅仅只是一秒钟,对幻境里的面画产生过一丁点的质疑,轶尘都会欣喜若狂。当然,他的心也不会那么痛。

轶尘可以忍受长风的疏远与冷落;可以原谅长风给他下药;可以原谅长风刻意的欺骗和隐瞒;他甚至可以接受长风的质疑……但他无法承受长风在他与另一个无关紧要的人面前,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相信别人,而没有对他保留过丝毫的信任……

在长风的心里,他果然什么都不算……

他唯一在乎,唯一放在心上的那个人,却丝毫不相信他。

那把匕首正扎在他左侧锁骨两寸之下的位置,那里并不是致命的最佳位置。除了会让人流血伤痛之外,好像并没有什么意义!

为什么?为什么长风不选择颈侧?或是再往下一些,直接一刀正中心脏,岂不是更省心更完美?

那把利刃冰冷尖利,可轶尘却丝毫没有感觉到它的锋利。他只感觉那是一把用钝了的刀,正在锉着他的肉。没有一刀结束的爽利,但却起到了钝刀磨肉、心如刀绞的效果,此举堪比凌迟之刑……

似刚刚幻境里的小男孩一般,长风失声痛哭着。一边哭,他还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轶尘身上的伤口。他没有再将匕首往下刺去,也没有将匕首从轶尘的身上拔出来,他就那么死死地握着刀柄。

长风全身颤抖得厉害,握住匕首的那只手也跟着抖得厉害。轶尘甚至都能感觉到,被匕首刺中的肉,也在跟着一起颤抖着。

少年的眼泪粘黏着睫毛,模糊了双眼。轶尘仍然温柔地看着少年,可他看不出少年此时是怎样的眼神。他也不懂少年此时的眼泪,到底蕴含着几个意思,他真的有些看不懂。

轶尘左胸口的衣服,已经被鲜血染透了一大片。痛吗?应该是很痛的吧!可轶尘有些麻木了,被匕首刺中的地方,并未有太多的感觉。倒是再往下几寸的地方,虽然没有刀伤,却痛如刀割。

二人无言,相对跪坐着。你痛苦的看着我的伤口,我静静地看着你的脸。你痛哭流涕,我温柔浅笑。一个在复仇的边缘苦苦挣扎着,一个在后悔的境地中心甘情愿着。怎么看,都不像是拥有浓情蜜意的恩爱之人,更不像是牵扯着深仇大恨的宿敌。

大概仇恨是真的能够蒙蔽人的双眼,使人降智。平日里的长风聪明伶俐,可在这件事情上,花影知道真相,玄英也回味过来了,轶尘更是心如明镜。只有长风,只有他陷进去了,怎么也走不出来。也许,是意识深处潜藏起来的偏见与恨意在做怪。也或许这就叫做旁观者清,而他却是只缘身在此山中。

虽然在花影的事情上,玄英有些执拗。但毫无疑问,他确实算得上是个明白事理的正人君子。既然他已经猜到了事情的原委,他便定然不会坐视不理。也或许此时,他与曾经的知己好友,有些同病相怜和感同身受吧!

看到曾经如此要好的二人,现下竟变成了这样,玄英确实有些心中不忍。他知道轶尘这个人,即使这件事不是他做的,他也一定会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去。

玄英挪到轶尘身后,果断朝长风的肩上去了一掌。当然,这一掌仅仅只是一掌而已,玄英并未注入任何灵力。

突然而来的那一掌,令长风有些猝不及防。他有些脱力地歪倒在一边,同时握着匕首的那只手,也随之松开了。长风盯着地面轻声抽泣着,即使现在他有些神智不清,但依然可以感觉出他内心充斥的矛盾和痛苦。或许,他现在的神志并不足矣令他分清,他到底在矛盾些什么,又究竟在痛苦些什么!

长风似乎有些庆幸,庆幸有人将他从轶尘身边推开了。如此,他便不能再杀了轶尘。但同时,他又无力的锤着地面,好像又有些恼恨自己的软弱无能,此次复仇失败,他将再无勇气去做第二次。

那把匕首还扎在轶尘的胸前。他有些脱力,在轻唤了一声“小风”之后,便茫然若失地靠在了玄英的肩膀上。他的心很伤很累,仿佛全身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一般,无力再动弹。

对峙的二人被分开后,玄英面无表情,用不含任何感情的口吻,朝长风扔了一句话:“或许你并非真的了解轶尘!”

“玄英……”轶尘有气无力的唤了一声。

这一声代表的含义,轶尘并没有明说,但玄英却很清楚。他也以沉默,回应了轶尘的恳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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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尘
连载中晚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