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月河镇八

第三十二章

三日后,公堂之上。

案桌上惊堂木一拍,堂下寂静无声。经过几日调查,李书宏已将事情起因原委了解清楚,当下便审问嫌犯莫如夕道:“莫氏,祁家之子祁正被杀一事,你可认罪?”

“民妇认罪,但民妇是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民妇有苦衷,请大人听民妇一言。”

今日的莫如夕积极求生,完全不似前几日那副模样。她不慌不忙,如上次同轶尘和长风所叙述的那样,将事发当日所发生的点点细节,娓娓道来。

莫如夕一番诉说,引得堂下一片哗然。聚集的月河镇乡民,纷纷为祁家这突如其来的遭遇感到惋惜。

当然,这其中也不乏怀疑的声音。他们对莫如夕的供述,嗤之以鼻,纷纷反驳道:“这人都死了,谁能辨别其言真伪?还不是全凭她莫如夕一张嘴?”

尤其那个一心想要莫如夕死的周郁,在听闻其供述之后,不等李书宏审问,便急急开口道:“大人,这莫如夕之言死无对证。她杀了人,这是村民亲眼所见啊!”

当初月河边那个紫衣女子,一听周郁此言更是气愤至极。她上前一步,跪于堂下,同李书宏相告:“大人,这周郁满口胡言乱语,他就是想趁乱公报私仇。请大人明鉴!”

“你血口喷人!

“你……”

“啪”的一声,李书宏将惊堂木用力一拍,堂下又是一片鸦雀无声。

莫如夕虽不愿意,将周郁这等小人同自己联系在一起。可此时,她不得不将与周郁之间的“私仇”诉之于众。

原来,周郁曾经爱慕过莫如夕,当年也曾苦苦追求过她。可无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莫如夕曾义正言辞,拒绝过周郁多次。可周郁的母亲尤氏,仍按儿子的心愿,去邻镇莫家提亲,却都被莫家父母再三拒绝。

莫如夕的父母疼爱女儿,并且他们老早便听说月河镇老周家家风不好,名声更是差到极点。再者,既然女儿不喜欢,人家给再多聘礼,莫家二老也是不会收的。直到后来,莫如夕与祁正两情相悦,嫁作人妇。

尤氏带着儿子提亲,却屡次碰壁,没成想最后却被祁正捡了个便宜。因此,这母子二人不仅忌恨着莫家,就连祁家也一并恨上了。

现下看到祁家突遭如此变故,这二人当然是有钱捧个钱场,没钱便来捧个人场。如此热闹的场景,无论如何他们总归是要出些力气的。

心里憋着如此大的一口气,现下正好是扬眉吐气的好机会。当年被“羞辱”之仇,此时不报,更待何时?她莫如夕不是眼高于顶,看不上他周家人吗?她不是与她那死鬼丈夫情投意合吗?那他周郁便做了这个顺水人情,一并送莫如夕去和她那好丈夫,在阴间做一对不离不弃的恩爱夫妻。

如此这般,他周郁便也算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了。

听闻莫如夕此言,长风和轶尘面面相觑,都无奈地摇着头。尤其长风,他更是露出了鄙夷的眼神,嘴角高高翘起,一个白眼便翻出了天际。

李书宏细看着仵作呈上来的报告,那是祁正的验尸结果。如莫如夕所言,祁正额前确有一块被撞的血痕。但验尸报告显示,造成祁正死亡的真正原因,却是左肋间直击心脏的那一刺。

再加上,现场还有张小山和刘其等证人的证词。莫如夕仅凭一人之言,确实难以使人信服。

可莫如夕却做出了让人意想不到的举动,她向李书宏请求验伤。于是,李书宏便找来一老太为其验伤。这一验,连老太都惊呆了。莫如夕手臂上,手腕上,前胸后背,到处都是撞击和激烈挣扎过的淤青,还有拉扯造成的抓痕。其衣领下,那一圈几乎致命的深紫色勒痕,更是尤为显眼。

那满身的伤痕,令莫如夕又想到了当时自己与丈夫之间的惨痛瞬间,不禁潸然泪下。

堂下不少乡民,看着这个可怜的女人掉眼泪,他们也忍不住跟着流起泪来。莫如夕当时能做出如此决断,内心也不知经过了多少痛苦与挣扎,才能一剪刀刺死那个昔日与好恩爱的丈夫。

经过一番仔细回想,刘其也向李书宏相告,当时确实是看到祁正正站在婴儿摇篮边,双手伸向摇篮里,正做着什么。只不过,当时他和张小山,只被眼前莫如夕刺杀祁正的一幕给吓到了。一时震惊,根本无暇顾及其他。可现下细细想来,莫如夕当时,确实匆忙抱起了啼哭中的婴孩。跪坐在死去的丈夫跟前,抱着孩子一起痛哭。此情形,确也与莫如夕所言相吻合。

堂下早已知道真相的祁家二老,再次听闻事发经过,还是没能忍住眼泪。暮年之际,却不幸遭遇如此变故,丧子之痛,实非常人所能忍受。

初次听闻,二老只体会到了失去儿子后的痛心。再次听闻,二老才真正地体会到了儿媳当时到底有多么的崩溃,痛苦与不忍。

祁老翁与老太没有半点犹豫,一一当堂跪下,为儿媳莫如夕求情。望官府能够念在莫如夕孝顺如女,且此举完全是为了自己与孩子的性命不得已而做出的自卫自救行为,请求官府能够恕莫如夕无罪。

堂下知道了真相的众村民,此时都深深地体会到了莫如夕的痛苦与无奈。众人一时间全都幡然醒悟,纷纷替莫如夕请愿。

最终李书宏判定莫如夕无罪释放。这当中,除了有祁家二老及村民的一致请求外,按照律法的本来原则,莫如夕也是无罪之罪,本应被无罪释放。

而周郁则没有这么幸运了,先不论莫如夕口中的私人恩怨是否属实,单单其私自聚集群众,扰乱城中安宁,并教唆群众罔顾他人性命,代替官府私自执法,此乃蓄意谋杀之罪。

周郁集数罪于一身,虽未造成严重后果,但此行为,已严重威胁到了他人的人身安全。最终李书宏从轻发落,周郁被判入狱三年。而周郁带领捆绑莫如夕的几个壮汉,亦被判罚监禁一年。

月河镇祁家的案子,该释放的释放,该惩罚的也惩罚了,到此总算告一段落。

轶尘和长风二人,终于都松了一口气。回去时的步伐,也全然不见昨日的沉重。尤其是长风,少年心性更是坦露无疑。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与轶尘并排行走时,几乎都快要跳起来了。还有他嘴里,不知什么时候便已经哼起了小调来。

偷偷瞥了少年一眼,轶尘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了起来。他朝长风挨近了些,倾向长风笑道:“今日这般开心?”

“那当然了,莫如夕被无罪释放,孩子以后又有娘亲了,真好!哥哥你说是不是呀?”

少年明眸皓齿,笑得天真又灿烂,看得轶尘一阵恍惚。现下,他只知道陪着少年开心的笑。

“这次真是幸亏哥哥及时差人报了官府,否则就凭我们,哪里拦得住那些鲁莽的乡民。”

小少年这是装上瘾了?轶尘表面上不露痕迹,但心里却忍不住地偷笑,可他到底还是不想拆穿小少年,于是说道:“那还得感谢那位大娘,要不是她知晓,恐怕我们还在镇上苦苦相寻呢!”

“也是,不过还是哥哥反应快,我都没想到要去禀报官府!”

一路上长风不停地夸奖轶尘,轶尘也不反驳。他知道少年今日高兴坏了,便任由着他一路唠唠叨叨的说个不停。

推开房门,长风高举双臂,大大的伸了一个懒腰。他仿若无骨般张开双臂往榻上一躺,慵懒地长吁了一口气,舒服地叫道:“啊!今日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恶人也受到了该有的惩罚,真是大快人心哪!”

轶尘不禁轻笑了起来,回想当日长风在月河边那委屈的小眼神,他便不由得宠溺地摇了摇头。想必此时,少年心中那口恶气,也算是出了。

少顷,少年又一改笑脸,翘起嘴角气愤地哼道:“哼,那个周郁,当初还说我是莫如夕的情郎,见不得人才要戴着面具。可现下看来,明明是他自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吃不到还不死心,偏偏还要加害于人,真可恶!”

“不过,哥哥也是个说谎高手……”长风语带戏谑,一提到轶尘,他便又是一脸地坏笑,“哥哥当初不仅骗我,还面不改色的骗莫如夕说是祁正的结交好友呢!呀!当真还是哥哥最会骗人!”

长风故作阴阳怪气的腔调打趣轶尘,说完连自己都忍不住低下头狂笑了起来。

小少年简直太可爱了!那模样看了让人完全生不起气来,倒更想好好捉弄他一番。

“是吗?”轶尘瞬间一脸苦相,“你这是拿我跟周郁作比?”

“才不是呢!他怎么能跟哥哥比呀!”少年立刻摇着头,不过一瞬他脸上复又露出了一丝狡黠,“不过啊……哥哥还是最会骗人的!哈哈哈……”

看到少年的模样,轶尘不禁也跟着大笑了起来。

是吗?他当真是最会骗人的吗?恐怕事实并非如此。少年那显眼的梅花面具,不是更能说明问题吗?论骗人的功力,小少年当然更胜一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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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尘
连载中晚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