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受伤

第十八章

二人的目光似要纠缠到地老天荒般,始终僵持不下。最后,还是长风先败下阵来,这漫长的等待渐渐柔化了他的目光。长风的眼神从最初的冷厉,逐渐软化,最后一如往常般柔和却不真实。

轶尘已经对少年的这一招,见惯不怪了。他不禁心中怅然,果然醉里犹相亲,醉醒如初见。

他知道少年又想逃避,于是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加大了些。他的手强劲有力,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捏得长风都有了疼痛的感觉。

“帝君……”长风眉头骤然轻皱,他抿了抿嘴唇,不禁轻声唤道。

“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对不起!是长风酒后失言了……”

“你知道我不是想听这些……”

轶尘眉头越蹙越紧,声音也比往常稍高了些许,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稳重与从容。

“是长风错了,不该私自偷拿玉佩,更不该擅自做主放走花影……”

“你……”

长风故意顾左右而言他,说完便从镜中撤回了自己的目光。他低着头,再也不肯说一句话,似是要将心中的那个理由,紧紧捂起来似的。

轶尘已经被长风气得说不出话来了!此时,他心里不禁觉得,人跟人之间最遥远的距离,是一颗心的距离。即使那个人近在眼前,但倘若他的心永远紧闭,那你便永远无法走进那座殿堂里。

于长风而言,他只多不过是一个旁观者,无关紧要却又微不足道。

看着长风越来越紧皱的眉头,还有那双倔强的、躲避着他视线的眼睛。轶尘第一次这么生气,第一次被他人逼到无奈,也是第一次在人前如此冲动失礼。

突然一声“咔嚓”的声响,猝不及防地传进了二人的耳朵里。

长风的眉头皱成一团,但却没有吭声,他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闻声,轶尘好似想到了什么似的。他猛然松开自己的手,立马起身朝长风手上看了过去。这时他才发现他们方才捏在一起的手上,都已沁出了一层薄汗,湿黏黏的。

少年的手已被他捏得通红,手中的那支玉簪也已断成两截。其中一截玉簪,已将长风的手掌边缘扎破,现下正往外渗着血。

原来方才他气极,不知不觉间一时不慎手上失了力道,将长风手中的玉簪给捏断了。

终于冷静下来后,轶尘紧张地抬头看着长风。见少年疼得眉头紧皱,却仍倔强地咬唇不语。轶尘心里的怒气瞬间便烟消云散了,现下有的便只剩满心的担忧与心疼。他语气轻柔,却满含责备的轻叹道:“为什么不出声?”

长风摇了摇仍然低着的头,轻声道:“不疼!”

此时,轶尘心里更不是滋味。他突然就有了一种以大欺小,恃强凌弱的感觉。小的受了欺负,在大的面前还得懂事听话,不敢抱怨多言,只得默默忍受。

有些后悔自己方才的冲动,轶尘二话不说直接便拉着长风去找药包扎。

少年沉默地跟在轶尘身后,与刚刚那个倔强的少年不同,此时的他既温顺又乖巧,任由轶尘拉着他。

轶尘握住长风的手,轻轻将他掌上的血迹擦干净了。待到要上药时,轶尘突然停了下来。他有些犹豫地抬头看了看长风,可又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只是轻轻动了动嘴唇,关切的话终是没有说出口。

许是觉得,这些话有些多余,而且少年的伤,他更没有资格和立场去关心不是吗?

长风一直静静地看着轶尘给他上药包扎,轶尘轻柔的动作,迟疑的眼神以及后悔的表情,全都一点不差地落入了长风的眼中。即使药水浸染伤口的过程有些痛,但他仍然未出声,只是轻微皱着眉头。

整个上药包扎的过程,轶尘完成得既小心又熟练。不得不承认,长风每次磕着碰着,都是轶尘替他上药。要是他再一次在轶尘面前伤着,估摸着轶尘一定会越来越得心应手。

再一次是什么时候?到那时候,他们还会这般心平气和的坐在一起吗?

想到这里,长风心里更加矛盾和痛苦。他非草木,自然能感觉到轶尘对他用心之深。可这种用心,终究重不过自己心里那道永远也过不去的坎。二者取其一,长风选择无视轶尘对他的好。

包扎好少年那只伤了的右手,轶尘沉默了片刻方才松开长风的手,起身轻声说道:“回去休息吧!”

言毕,轶尘便转身回到镜前坐了下来,继续束发。

似乎没有再继续呆下去的必要,长风起身,如平日般语气疏离:“昨日长风不慎醉酒,胡言乱语扰了帝君清静,还请帝君莫要放在心上。”

话已至此,轶尘终是不知该如何应声,只轻轻点了点头以示回应。

默默注视着轶尘的背影,片刻后长风才缓缓转身往门口走去。他刚要抬脚跨过门槛,便听得轶尘有些踌躇但满含关切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昨夜……以后记得少喝点酒!”

闻声,长风身形微顿,不觉将抬起的脚默默放了下来。他缓缓转过身,看到的仍然是轶尘的背影。半晌后,他才应声道:“是,长风记住了。”

离开了逸心居,长风一个人踱步到前院。他无力地坐在石阶上,看着前院的红梅发呆。

来往走过的仙娥,看着长风面无表情的发呆,都不敢上前打扰。只有青画看到了长风受伤的手,走过来关切地询问道:“长风,你的手怎么受伤了?”

长风抬起手看了看,低笑一声后摇了摇头,表情有些失落又有些迷芒。

青画看出了长风的惆怅,他说话有气无力,明显是有心事的样子。青画没再追问长风的伤,而是静静坐到了长风身旁。

似乎是想要打破这沉默的气氛,青画歪着头看向长风。她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右眼眉骨处,说道:“喏,看到没?”

“嗯?”长风有些不解,青画眉骨处有块指甲壳般大小的青色印记,这是他入静尘宫见到青画的第一眼便已经知道的事。

“这是我的胎记,很难看吧?”

闻言,长风略微皱眉,全然不赞同青画的话:“姐姐何出此言?长风并未觉得。”

青画扬了扬下巴,一脸骄傲的表情,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说道:“你不用安慰我啦!虽然我曾一度和其他人一样认为这个胎记很难看,但自从遇见了帝君,我便知道我错了。这个胎记,其实是我的幸运符!”

回想起往事,青画便无限感慨,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消失不见了。她怅然道:“我初来天宫时,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仙娥。因为相貌难看,其他仙娥们都不喜与我亲近。那些长相出众的仙娥,甚至会在私底下嘲笑我。那时,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变得自卑又敏感,经常一个人偷偷哭泣。”

“有一次,我偷偷哭泣时,不小心被帝君撞见了。我当时并不知道,他就是那个人人爱慕的静尘宫主人轶尘帝君。我只当他也跟那些仙娥一样,会嘲笑我。可谁知帝君不但没有嘲笑我,还问我是否愿意来静尘宫。”

“所以姐姐答应了?”

“是啊,当日琼轩宫的仙官便告知我已转籍静尘宫。”青画一改刚刚的惆怅表情,瞬间眉开眼笑,“嘻嘻,我便就这样因祸得福,成了静尘宫的管家仙官。”

“原来是这么回事,那青画姐姐当真是好运气。”

青画轻轻一笑摇了摇头,不太赞同长风的话:“要不是帝君,我又怎么会有今天呢?”

长风静静低下了头,一阵沉默。

“不必在乎其他人的看法,做自己就好!比起你脸上的胎记,那些不懂事的小仙娥的心,岂不是更难看?你白净的脸,配上这块青色印记,像极了一幅泼墨山水画。不如,你往后就改名叫青画吧!”青画重又看向长风,微笑中亦有泪光闪动,“这便是帝君当时对我说的话!帝君虽是开玩笑,但我来到静尘宫便从此改名帝君为我赐的名字—青画。”

长风脸上的表情更加低落,但也总算有了些许笑容:“没想到青画姐姐的名字,竟还有这样一段故事。”

初来静尘宫之时,长风便觉得青画的名字很是特别。其名颇有诗意,甚有一种江南水墨画的韵味。

原来他与轶尘,曾在这一点上有过不谋而合的默契。这一次,亦是他们拥有众多无形默契的开端。

“所以,你不必过于愧疚和担忧。帝君虽看起来有些严肃少语,但他其实是一个温暖又善解人意的人。在我心目中,他永远是恩人,是兄长,是大哥哥一般的存在!”青画拍了拍长风的肩,细声安慰着他,“这次的事你并非故意为之,帝君定然不会放在心上而怪罪于你。”

原来,青画莫名其妙绕了那么大一圈,只因误以为他是为了花影一事在自责和愧疚,而想要安慰他吗?

可不知怎么,听着青画的经历,长风心酸中透着一丝丝感动。原来轶尘竟是这样一个细腻之人。他不说话,但却能体会他人之苦;他不爱笑,言行却如此温暖;他为人淡漠,见人受伤却也着急万分,担忧不止;他事不关已,关键时刻却能挺身为他人揽罪……

轶尘他……好像真的是这般温暖的一个人……

他人眼中百般好,自己眼中如罪人。是否真的是他弄错了?

此时此刻,长风正慢慢从天平倾斜的最低端,朝中点走去。他心中那个倾斜到最大角度的天平,亦在不知不觉中渐渐趋于平衡。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落尘
连载中晚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