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哥哥

陈棠月从没想过要和任何人产生交集,因为麻烦,也因为害怕。

见过了笔下的悲欢离合,世事无常,总觉得只要没有开始就不会面对这些难题。

她摇头抛掉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法,默默开始工作。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这部剧拍好,毕竟投出去的钱可是动用了自己的小金库,万一赔的血本无归的话,还不知道要怎么被哥哥嘲笑。

想起哥哥那张总是带着戏谑笑意的脸,和他那句“小月亮,玩够了就回家,别真把嫁妆赔光了”的调侃,陈棠月心底就莫名窜起一股烦躁。

指尖无意识地在平板边缘划拉,屏幕上映出她紧抿的唇线。

哥哥陈屿,那个在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家伙,大概正等着看她的笑话。

他总觉得她躲在文字世界里是种逃避,是种任性,每次提起这件事情都要和她大吵一架,以至于她选择从家里搬出来。

他总是那样,明明对她不管不顾,却又掌控欲极强……

可这间公寓、这部《余烬温》,是陈棠月唯一能掌控的方寸之地,连带着投进去的钱,都是她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底气。

赔光?那也得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烧掉,用的可不是他的钱!

片场的喧嚣隔着临时搭建的隔板渗进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道具组在搬动沉重的金属架,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陈棠月深吸一口气,试图把哥哥那张欠揍的脸从脑子里挤出去,目光重新聚焦在摊开的剧本上。

资方硬塞进来的那几场“青梅竹马”戏份,像几块颜色突兀的补丁,生生贴在陈砚灰暗的生命底色上,怎么看怎么碍眼。

“倾棠老师……呃,棠月?”

许砚星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带着点刚下戏的微喘。

他不知何时走到了陈棠月的折叠椅旁,手里拿着瓶拧开的矿泉水,额角的汗珠在片场顶灯的照射下亮晶晶的。

他换了身便服,大概是中场休息,但那件简单的白T恤衬得他肩线利落,莫名有种清爽的少年气,冲淡了刚才因资方带来的憋闷。

“嗯?”陈棠月抬眼,正好撞进他看过来的视线。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怎么了?”他问,声音放低了些,像怕惊扰了什么,“看你……好像不太高兴?”

陈棠月下意识想否认,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句带着点自嘲的轻哼:“没什么,跟剧本较劲呢。”

她扬了扬手里被自己用红笔圈画得面目全非的那几页,“这几块补丁,怎么缝都难看。”

他顺着她的示意低头看剧本,目光落在她画出的那些刺目的红圈上。

他看得很快,显然对那些新增的内容也了然于心。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只是很平静地说:“难缝就不缝了。”

陈棠月一愣。

“或者,”他顿了顿,拧上水瓶盖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等拍的时候,我试着……让针脚藏起来一点?”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商量的口吻,眼神却很认真,像在承诺一件很重要的事。

“陈砚心里只有一个人,我知道的。镜头前的表演,我能控制。”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入陈棠月烦躁的心湖。

他没说资方不对,也没抱怨,只是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告诉她他会尽力去守护这个角色的核心。

他懂。

他懂陈砚,也懂她的坚持。

片场的强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陈棠月忽然想起他百度百科里那张坐在舞蹈室地板上系鞋带的旧照,那种专注和此刻如出一辙。

他大概就是这样的人,认定了什么,就会咬着牙,把那些不喜欢的“针脚”都藏进自己身体里,不让它们露出来破坏整体。

心里的那点烦躁,像被风吹散的烟,淡了些。

“嗯。”陈棠月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干涩。

她想再说点什么,比如“辛苦你了”,或者“谢谢”,却觉得都太轻飘。

最后只是低下头,把剧本翻回正在拍摄的那一页,“下一场……是医院那一段吧?陈砚看照片那段,情绪再压一点,不是怀念,是……不敢怀念。”

“好。”他立刻应道,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早已揣摩过千百遍,“像怕惊醒一个不敢做的梦?”

这个比喻精准得让陈棠月指尖微麻。

她抬眼看他,他正看着她,眼神清澈,带着点征询的意味。

片场嘈杂的背景音似乎都模糊了,只剩下他这句话在耳边轻轻回响。

“对。”陈棠月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比刚才稳了些,“就是那样。”

他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不是舞台上那种耀眼的笑,更像云层后透出的一点微光。

“那我先去准备了。”他朝她点点头,转身走向拍摄区。

背影在光影里显得单薄,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韧劲,像烧过的木炭,外表冷硬,内里还蕴着余温。

陈棠月收回目光,落在剧本上陈砚的名字上。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个“砚”字,墨黑色的印刷体,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手机在口袋里突兀地震动起来,嗡嗡声贴着大腿皮肤,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

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像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刚才那点微弱的暖意——大魔王。

是哥哥的电话。

片场的灯光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格外刺眼,空气里的灰尘都凝滞了。

盯着那个名字,陈棠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药瓶在随身挎包的角落里硌着她,提醒着她那些无所遁形的褶皱里的脏东西。

陈棠月深吸一口气,那带着铁锈和尘土味道的空气呛得喉咙发痒。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着是接起,还是任由它响到自动挂断。

风从敞开的棚顶缝隙灌进来,卷起地上一点碎屑,打着旋儿,像极了故事里被火苗舔舐着、最终化为灰烬的纸片。

她叹了口气,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接起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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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笔逢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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