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方过，年节未至，夫子庙大街小巷早已彩灯高挂，行人游客穿梭在街坊间，多是欢声笑语，偶尔间也有孩童不懂事的哭闹与老人絮絮叨叨的抱怨飘过。
经过了一个下午的拍摄，早已疲惫不堪的三个人沿着大成殿旁的石板路往回走。沈自晚和虞娴订的宾馆就在夫子庙北门牌楼旁约一百米的地方，是家前两年刚翻新过了老牌酒店。
到了酒店门口，成棠没上楼，她在酒店大堂和沈自晚、虞娴约定好了次日的碰面时间后便同两人告别，自行回家去了。沈自晚和虞娴则上楼，在走廊上道别，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休息。
屋外，寒风卷起一阵阵呼啸，不断拍打着窗玻璃。屋内，中央空调持续运作，送出融融暖意。沈自晚脱下大衣，小心地摘了假发，从行李箱里拎出化妆包，拉开拉链，翻出一小盒卸妆膏，带着清新橘子香气的膏体在掌心化开，脸上厚重的妆容在卸妆膏的作用下渐渐融化成一道道带着色彩的液态残留。接着，她从整包装的卸妆巾里抽出一张，将脸上的残妆轻轻抹去。
镜子里映出一张略显疲惫的脸，黑发有些散乱地垂在肩头，眼下带着一抹浅浅的青色。沈自晚对着镜子无声地打了个哈欠，仿佛想借此驱散一些累积的倦意。一次性的洗面巾被温热的水流打湿、涨开，拧干后带着舒适的暖意敷在脸上，被脂粉覆盖了大半天的皮肤毛孔终于得以放松。
放在洗漱台边的手机屏幕不断亮起，来自企鹅群的消息提示音接二连三地弹出。沈自晚简单扫了两眼，大概是游戏里某位亲友在打本或是打日常的时候又遇上了令人无奈的抓马事件，一时半会儿没忍住，干脆切回师门群吐槽。
沈自晚擦完脸，划开锁屏点进那个熟悉的群聊，手指向上滑动，饶有兴致地往前翻看着今天的聊天记录打算瞧瞧这一回到底是出了什么乐子，能让群里这么热闹。
——————————
【基三动物养殖中心（17）】
[孤舟不沉]：救命！到底是谁给我的勇气同时奶雪橇三傻？？？？
[孤舟不沉]：我现在只想用琴狠狠敲击那帮连蹭治疗都不会的输出[黄豆微笑R]
[孤舟不沉]：我要不切输出吧，不然我真的会被这几个傻子气疯的
[孤舟不沉]：不是，这群逼怎么连大战的老二都打不过去啊喂！
[温言]：所以你切输出了吗？
[秦覃溱]：所以你切输出了吗？
[汪里格旺]：所以你切输出了吗？
[三耳]：所以你切输出了吗？
[梧月]：所以你切输出了吗？
[寒劫]：所以你切输出了吗？
……
[孤舟不沉]：切了切了已经在打老三了快残血了，那三个撒手没现在两个复活一个躺尸呢
[荷包蛋喵]：感觉好熟悉，这怎么不是一种历史重演呢@裴恣歌
[之邺]：感觉好熟悉，这怎么不是一种历史重演呢@裴恣歌
[兮兮大王]：感觉好熟悉，这怎么不是一种历史重演呢@裴恣歌
[汪里格旺]：感觉好熟悉，这怎么不是一种历史重演呢@裴恣歌
……
——————————
看完聊天记录，沈自晚哼笑一声，点到输入框，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敲下一行字。
——————————
【基三动物养殖中心（17）】
[裴恣歌]：呵，傻逼输出，让他们躺着吧，活该：）
[兮兮大王]：哟，徒弟来啦
[孤舟不沉]：师姐救命你当时是怎么忍住没有抽那群输出的？？？？
[裴恣歌]：一群控制不住自己的雪橇三傻，掉血都不知道回来蹭奶喊都喊不住的二货，你还有啥话好说？扔一边就好了，反正是大战随机组的，又不是亲友[白眼R]
[裴恣歌]：至于亲友里……呵[黄豆微笑R]
[荷包蛋喵]：哇哦咨歌的杀气都快溢出来了呢~
[—东都狼—]：哇哦徒弟的杀气都快溢出来了呢~
[兮兮大王]：哇哦徒弟的杀气都快溢出来了呢~
[梧月]：哇哦恣歌的杀气都快溢出来了呢~
[裴恣歌]：好像第一个被我怼的输出就是师傅@—东都狼— 你吧？当时是因为什么原因来着[斜眼R]
[兮兮大王]：是东都狼的黑历史
[兮兮大王]：[肯定.jpg]
[裴恣歌]：怎么不算呢
[裴恣歌]：[摊手.jpg]
[—东都狼—]：咳咳那个啥今天有人清十人周常吗？进本的敲1
[兮兮大王]：1
[荷包蛋喵]：1
[三耳]：1
[寒劫]：1
[裴恣歌]：1
[孤舟不沉]：111111
[云舟不系舟]：1
[之邺]：1
[汪里格旺]：1
[—东都狼—]：行，人齐了，10分钟后进本，三连别跳车啊
——————————
十分钟。
沈自晚略算了算时间，来得及换身衣服，但要是想再洗个头洗个澡，时间估摸着就不够了。边想着，她一边先从行李箱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接上电源和耳机。
等着电脑开机的片刻里，沈自晚走到床头，从米色的衣物收纳袋里翻出准备好的替换衣物换上，换下的衣物则是简单叠整齐，放到一边准备晚些再洗。她踢开带有增高的厚底高帮皮靴，踩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走回书桌旁。
手机屏幕时不时亮起，聊天群里依旧在不断地弹出新消息提示，不仅是游戏的亲友群，也有来自其他人的私聊或群聊。
父亲的消息是如往日一般，先是关心着她的行程安全，没两句后又开始旁敲侧击地说她不该直接与祖母和姑姑起矛盾。
关心自己的内容，沈自晚回了消息，说是自己已经回到宾馆房间，房门的防盗锁也锁上。至于父亲提到的旁的事，她懒得搭理，索性当作没看见。
母亲的信息则有些絮叨，说了几句阿公阿婆的身体，提起阿公又不愿意去医院了，她与小姨“威逼利诱”了好久才让阿公勉强答应去医院复查。阿公本就对医院有偏见，总觉得医生是要骗他钱的，老人年纪上去了，性子也愈发固执，要不是前两年因为心梗进了心内科的ICU，当下还不知道要说出多少叫人无奈的话。沈明和的意思是叫沈自晚多给老人打几个电话，作为长孙女，又是很长一段时间里老人膝下的独孙，她的话在两位老人心里是很有些分量的。
沈自晚和母亲报了平安，把劝说老人的事答应下来，又随口说了几句今晚要上游戏和朋友们打本、明天要去灵谷寺之类的日常安排。
群里的亲友催着还没上线的几个人赶紧上线进本，沈自晚在群里应付了一句，随即打开游戏登录页面，登上了自己的万花角色，虽然心知肚明待会儿很可能会被亲友强行要求切换成治疗心法，但她还是倔强地把心法和装备都调成了输出配置。
因为是打10人副本，大家也就没上YY语音频道，直接在游戏内置的团队频道里开了语音。音量一开，各种奇奇怪怪的背景音和说话声便混杂着涌了出来。
[—东都狼—]：喂喂喂，听得见吗？大家都听得见吗？听得见敲1
[—东都狼—]：看一下还有谁没上线
[—东都狼—]：没上线的群里敲一下
[荷包蛋喵]：你别敲了，人都齐了，赶紧进本
[汪里格旺]：等等，老大你还没说进哪个本啊
[—东都狼—]：九老洞
[三耳]：1
[云舟不系舟]：1
[汪里格旺]：1
[裴恣歌]：1
[寒劫]：1
[孤舟不沉]：1
[荷包蛋喵]：1
[兮兮大王]：1
[之邺]：1
[—东都狼—]：没指挥啊，这个本都打了好几回了
[—东都狼—]：裴儿，切离经，你师妹奶量不够
[裴恣歌]：我就知道
[裴恣歌]：[白眼R][白眼R][白眼R][白眼R][白眼R][白眼R][白眼R][白眼R]
[—东都狼—]：下次，下次一定让你输出
[寒劫]：师傅你上次就是这么和师姐说的[偷笑R]
[兮兮大王]：东都你上次就是这么和徒弟弟说的[狗头R]
[孤舟不沉]：师傅你上次就是这么和师姐说的[偷笑R]
[之邺]：师傅你上次就是这么和师妹说的[偷笑R]
加载的进度条已经到底，屏幕上的画面转为熟悉的副本场景，角色切换成骑乘状态。键盘按键按下，鼠标轻移指引方向，沈自晚不用去看右上角的小地图，跟着同样进本没多久的亲友，轻车熟路地朝第一个副本BOSS所在的位置赶去。
当[裴恣歌]和[汪里格旺]在老一旁边停下，一个确认位置的弹窗弹出，沈自晚毫不犹豫地点了“确认”，接着操作角色下马，最后检查一遍角色的心法和装备。确认一切都没问题后，沈自晚卡着自己治疗圈的范围站定。
[—东都狼—]：3
[—东都狼—]：2
[—东都狼—]：1
[—东都狼—]：开
随着[—东都狼—]的话音落下，带有不同光彩的各色技能特效便如烟花般径直砸向BOSS。三位治疗和远程DPS站在相对安全的后方位置，键盘敲击声清脆密集，万花、长歌、七秀三个治疗时刻关注着每一个角色的血线，在技能间隙迅速抬血，维持着整个团队血量的稳定。
九老洞是他们打过许多回的副本，团队里的成员又都是熟手，除了偶尔需要看一下BOSS的攻击方向，大家几乎都在团队的语音频道里乱七八糟地聊着天——哪个服有人上八一八了？打工的那个固定团，团长黑了多少本，又出了多少趟奶T毕业车？今年过年要不要回老家过年？未婚的要怎么应付面对家里人安排的相亲、催婚？已婚的面对长辈催小孩催二胎该怎么办？
和剑网三这个游戏官方调研显示的玩家平均年龄差不多，沈自晚的亲友大多都是已经踏入社会三十岁上下的成年人，提起家里长辈在年节里不断重复的那些“关爱”，语气里都带着极为相似的无奈和烦躁。
在一众亲友的抱怨声中，沈自晚轻松愉快的语调就显得格外显眼。
[荷包蛋喵]：恣歌不用相亲吗？
[裴恣歌]：不用啊，我爸妈不催，外公外婆也不急，我爷奶倒是想搞一搞，但鉴于他们之前的战绩有点过于惊人，我爸妈也不是很信任他们的眼光
[之邺]：羡慕了羡慕了
[兮兮大王]：你家里其他亲戚也不催吗？
[裴恣歌]：催，怎么不催，但他们催他们的，我过我的，反正我又不靠他们过活
[寒劫]：救救，谁能帮我想个靠谱的应付相亲的办法……
[裴恣歌]：提起这个话题的，三杯饮料敬过去可以闭嘴了，要是连这点眼色都看不懂，那就掀桌呗
[裴恣歌]：至于我爸妈，他们现在对我的唯一要求，就是别带一个日本人回去，至于其他性别年龄啥的，倒没有很限制
[孤舟不沉]：这个条件！叔叔阿姨竟然这么开放吗？
[裴恣歌]：倒也不是开放
[裴恣歌]：用我爸的话说，无论是年龄差还是同性，跟带一个日本人回家相比那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众人恍然，沈自晚回国已快两个月，早就顺滑融入了国内的生活。再加上她的口音也没怎么被日语“污染”，大家都快忘了这家伙之前是在日本“务工”的了。
比起性向这种在国内或许在亲友间还会被议论说道几句，但在社会层面上早已越来越不被视为核心“问题”的个人**，某些镌刻在民族集体记忆深处的更为沉重复杂的情感，显然更能实质性地影响一个人乃至一个家庭对未来的规划与选择。
团队频道里短暂地沉默片刻，正巧第一个BOSS打完，宝箱掉落，大家操作着自己的游戏角色上马前往下一个BOOS。除了副本自带的BGM和骑乘音效，音响与耳机里只有零星的键盘敲击声。
这时，一条被反复发出的聊天再次刷新，打破了这几秒略显凝滞的安静，接着又是连着两条吐槽，直接把话题扯了回去。
[寒劫]：所以，谁能帮我想个靠谱的应付相亲的办法
[寒劫]：去年过年，我爸妈连带着其他各路亲戚，前前后后给我安排了他*十几场相亲！从初一到初七没停过，排得比我上班还满！
[寒劫]：我就想过个安安静静可以躺平的假期！怎么就这么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