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秦淮河边吹了近两个多小时的冷风后，没什么能比吃上一顿热热乎乎的晚饭更让人感到快乐。
沈自晚、虞娴、成棠一行三人跟着服务员的指引，登上秦淮河畔一栋三层小楼的顶层，在临河的一处四人卡座落座。空调出风口就在卡座旁通道的正上方，融融的暖风从头顶温柔地落下，迅速驱散了身上沾染的河畔湿寒。空气中，火锅汤底或鲜辣或酸甜的浓郁香气翻腾着，毫不留情地勾起了每个人的馋虫。
“吃什么？菜单呢？扫哪个二维码？”
成棠一边把沉甸甸的摄影背包塞到靠窗的角落，一边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机扫描桌角的二维码。她随身还带着一部轻便的微单相机，预备在等餐和用餐时，随手捕捉一些更生活化、更放松的瞬间。
“要个鸳鸯锅？”沈自晚脱下大衣挂在椅背上，拿出手机滑了几下，点开某点评APP，“这家店有个2-3人的套餐，十八道盖碗菜，还送两份甜品。看评价说菜量还行。”
虞娴探身往旁边卡座张望了一下：“就是隔壁桌那种小盖碗吗？看着分量是不是有点少？”
成棠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有甜品和主食，应该够吃吧……不够再加？”
“没事，先点个套餐，菜不够可以加，实在不行待会儿出去还能再买点小吃，”沈自晚低头翻着手机上的详细菜单，“赶紧看菜单，我这边加了一份虾滑、一份鱼豆腐，你们看看还要加点什么？”
成棠扒拉了一会儿手机里显示的菜单，“申请一份醉虾！”
沈自晚对醉虾没什么意见，但出于安全考虑，她确认道，“你酒精不过敏吧！”
成棠赶紧摇头，“不过敏，就是很久没吃了，有点馋。”
沈自晚看向虞娴，“带酒精的，你可以吗？”
“我没问题，”虞娴边上下滑动着电子菜单，边随口答道，“我能喝的，只是不喜欢喝。”
“OK，那就再加一份醉虾，”沈自晚在某点评上又买了一张店里醉虾的团购券，“还有要加的吗？”
虞娴继续翻着菜单，成棠也凑到她身旁，两人头碰头地盯着屏幕上诱人的图片和文字说明。在最后仔细核对了一遍菜单内容后，虞娴锁上手机屏幕，将手机放到一边。
“就这些吧，我没什么要点的了，”虞娴转向成棠，“小成你呢？”
成棠坐回自己的位置：“我也觉得差不多了，不够再说吧。”
见两个人都没有要加的东西了，沈自晚抬手招呼服务员过来点单核销团购券。
服务员拿着核销团购券的手机来得很快，利落地操作完成后，又问卡座里的三个人糖水要选什么。
可选的糖水一共三款，小青团冰豆花、芋泥麻薯、抹茶软酪，一款来一样，正好将两份团购券里的份额用掉。
服务员点头记下，转身去备菜。三个人捧着服务员刚送上来、还微微烫手的柠檬水，在空调暖风的包围下，终于感觉冻僵的手指慢慢活络过来。闲聊了几句天气和拍摄，话题又不由自主地拐到了喝的上。
虞娴在手机上划拉着外卖软件，搜索能把奶茶直接送到火锅店的饮料店，“马伍旺饮料厂？还是茶颜悦色？”
“嗯？”正同样低头找奶茶店的成棠动作顿了一下，扭过头看向虞娴，“为什么不是霸王茶姬？”
回答她的是沈自晚，“因为上海有霸王茶姬，但没有马伍旺，也没有茶颜悦色。”
虞娴肯定地点头，“而且这个点喝霸王茶姬……你们晚上打算几点睡觉？”
“那就马伍旺，和霸王茶姬相比，他家饮料的咖啡因含量还相对低点，”成棠毫不犹豫地选了最近的一家马伍旺饮料厂，顺手把手机递给虞娴，“茶颜悦色其他地方也能喝到，但马伍旺只有南京有。”
“我要一杯素颜幽澜，”沈自晚探头扫了几眼菜单，“少冰，七分糖。”
虞娴瞄了眼素颜幽澜的说明，不出所料是一款经典的茶底饮料，“你是真的不怕晚上睡不着啊！”
“也还好？”沈自晚十分无所谓靠着卡座的沙发椅背，“我哪怕睡前喝浓茶都没事，至于咖啡……那个可能算得上是我的助眠饮料？反正我一喝就犯困。”
成棠脑袋上的疑问几乎是具现化的，“Kato桑你这个情况，应该算是……对咖啡因过敏？”
“但除了犯困，没别的副作用，”沈自晚看似认真地考虑了几秒，随机摆摆手，“随便吧，反正也影响不了什么。”
正说着，锅底和几样糖水、小吃被服务员端了上来，且不论味道如何，单看那精致的摆盘和诱人的色泽，就足以让人先赞一声“赏心悦目”了。
沈自晚低着头慢慢吃着自己的那份小青团冰豆花。小巧的芋圆被染成似玉的温润绿色，伴着几点干桂花的嫩黄，错落点缀在洁白的冰豆花上。抿一口，滑嫩的豆花带着清甜在舌尖化开，小青团软糯弹牙，茉莉花茶的淡雅茶香与干桂花的馥郁花香交织在一起，顺着喉咙滑下，竟让人不由得舒了一口气，仿佛连先前在寒风里积攒的疲惫也一同被熨帖了些。
她吃得欢快，对面坐着的人却停了勺。
成棠面前是一份抹茶软酪，三五勺下去便消失了小半。勉强安抚了辘辘饥肠，她放下小勺，又摸出随身携带的单反，将镜头无声地对准了对面那位正全心享用小食的栗发“青年”。
镜头里的青年人浑然未觉，微低着头，一心对付着面前那碗冰豆花，露出半张线条流畅柔和的侧脸，神情放松自然，全无半分“营业”时的刻意。成棠关掉了相机的补光灯，借着餐馆里暖黄柔和的光线，手指轻快，一连按了好几下快门。
清脆的快门声终究还是扰动了沈自晚的专注。她无奈地抬起头，目光对上镜头，随即极其自然地切换了状态——眉眼微弯，嘴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甚至配合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和手中的小勺，姿态松弛又悦目，仿佛是条件反射般的熟练。
沈自晚并不讨厌这类以美食为引子的随拍。当食物的诱人香气悠然弥漫，无论是谁，都能很快进入状态，在镜头前轻松自然地呈现出美好而真实的一面。这样的氛围往往能极大地提升拍摄效率，让现场的大家都能早些收工。
当然，也不乏有些时候，用来当道具的美食甜品在拍摄结束后，很快就会被拍摄现场的众人瓜分殆尽。虽然每人分到的不多，但那种大家一起分享食物的快乐是简单且纯粹的。
在剧团那般复杂而微妙的人际关系下能短暂地享受这样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快乐是件极为奢侈的事，它就像是漫长疲惫的排练或演出间隙，偶然掉落的一小块糖，滋味或许简单，却甜得真实，叫人实在难以忘怀。
或许是这份思绪牵动，陷入短暂回忆的沈自晚，在镜头里呈现出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另一幅模样。她仿佛正长久地注视着某个虚空中的方向，目光悠远，失去了具体的焦点。那双漂亮的深棕色眼眸，此刻如同两颗剔透却静止的琥珀，美丽，精致，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薄纱，少了些鲜活的生机。
剧团合作的几位摄影师，曾十分热衷于捕捉她在这种状态下不自觉流露出的、那种近乎本能的冷淡与疏离感。成棠在作为粉丝时，也很喜欢收藏这类风格的写真与画报。但作为摄影师，作为与沈自晚关系还算不错的朋友，她并不喜欢拍摄这样的照片。她更喜欢捕捉沈自晚情绪化的瞬间，是生动鲜活的，永远带着温度的嬉笑怒骂。她希望，至少在她的镜头里，沈自晚永远是生机勃勃的。
虞娴察觉到了成棠微妙的情绪变化，她不知道这位相处还算愉快的年轻女摄影师是想到了什么，但她能猜到，在这个情形下能让对方思绪跑偏的只可能是一个诱因。正巧，眼下就有一个打破这微妙氛围的机会……
服务员端着两个九宫格食盒走到餐桌旁，九宫格的每一个小隔断里放置着一盏茶碗，每盏茶碗内码着不同的食材。两只九宫格食盒加起来，统共是十八种食材。
“荞姐，去拿调料不？”
被虞娴一招呼，沈自晚从飘远的思绪里回过神来，对着镜头下意识地弯了弯嘴角，随即起身：“小成，你也一起来。”
“啊，好，好的，”被那浅淡却真实的笑容晃了一下的成棠愣了一下，作为摄影师的本能让她在搭话的瞬间不忘摁下快门，“来了来了。”
火锅店的调料台大抵相似，只是会根据主打火锅的类型做些微调，如重庆火锅的店里多会备着自助的冰粉，潮汕牛肉火锅的店里常备着牛肉末、芹菜粒和沙茶酱……
沈自晚对调料的态度是一招吃遍天下鲜——海鲜酱油或丸滑调味汁打底，加入蒜泥、小米辣、蚝油、香醋调味，少许白糖提鲜，最后撒上一点点香菜和白芝麻做点缀。成棠则调了个经典的四川油碟，香油、蒜泥、香菜、葱花，简单直接。虞娴的调料碗则是麻酱的天下，挖上几大勺醇厚的麻酱，加点腐乳，再根据当天的心情，或淋点辣油，或舀勺牛肉酱，总之就是看心情想加什么就加什么，丰俭由人。
“以前只听说过重庆火锅、四川火锅，江南火锅还是头一回听呢。”
江南火锅算是个半新的玩意，基本只出现在江苏一带。它没有云南菌子火锅那种极致的鲜美，没有重庆火锅那种泼辣直白的重油重辣，也没有北京涮羊肉那种依靠优质牛羊肉带来的醇香鲜美，它辣得不彻底，鲜得不绝对，带着点江南特有的温和，汤里存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甜，就是辣汤也辣得鲜润柔和，带着水乡独有的温润，便是吃多了也不会觉得烧着喉咙或肠胃。
三人去拿调料时，点的小酥肉和醉虾已悄然上桌。小酥肉炸得金黄酥脆，热气腾腾；醉虾则浸在清亮微黄的酒汁里，冰凉弹嫩，一冷一热，风味各异。或许是因为附近就有门店，马伍旺饮料厂的外卖也到得很快。
各色食材滑入沸腾的鸳鸯锅中，该久煮的沉入汤底，该快涮的则在翻腾的浪花里起伏。三个人一边吃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些生活里的琐碎。
“我一直没想明白，”虞娴夹起一筷子豆皮，在红汤里涮了涮，“你在日本不是工作的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决定回国了？”
沈自晚闻言，看了眼坐在对面依旧低着头但显然已悄悄竖起耳朵分神的成棠。她笑了笑，这还是退团后她第一次在粉丝面前解释这个在外人看来颇为突然的决定。
“你想听体面点的说法，还是不体面的版本？”
沈自晚语调轻松，甚至带着点玩笑的意味。
虞娴纳闷，“这事还有体面和不体面两种说法？”
成棠听着沈自晚的话，若有所思。她很快联想到早些时候在Fanclub私下交流时听到过的某些传闻。作为剧团历史上极为少有的种花籍首席，当年上级决定将首席之位交给沈自晚时，剧团内外就有不少议论，是沈自晚凭借着自己过硬的实力，硬生生顶住了来自各方的压力，在一场场公演中稳住了首席的地位，将这个位置坐得名副其实。
沈自晚接下来话，印证了她的猜想。
“体面些说，是我的身体和心理情况都已经到了极限，在与剧团上级进行多次协商与沟通后，我选择退团毕业进行修养。”
说着，沈自晚轻笑了一声，笑意未达眼底。
“至于不体面的说法……霸凌、陪酒、皇族，他们日本国内那套‘村八分’孤立排挤的经典把戏都快被他们玩出花了，再加上我总护着组里的后辈，挡了某些老头‘伸手’的路，，可不就是要想着办法把我弄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