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九点,她到公司的时候,会议室已经坐满了。
这是她来上海三年接过的最大的项目。对方是家老牌制造企业,要做数字化转型,预算八位数。她和团队熬了两个月,今天终于是最终提案。
她把电脑连上投影,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台下。
老板坐第一排,表情严肃。旁边是财务总监,手里拿着计算器。再旁边是市场部的人,有一个在低头看手机。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四十分钟。
她讲了四十分钟,没喝水,没看稿,把整个方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数据、逻辑、落地路径、风险控制、预期收益——每个点都讲到,每张PPT都卡在刚好翻页的瞬间。
讲完的时候,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然后老板先鼓掌。
其他人跟着鼓掌。
她站在台上,心跳很快,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有问题的可以问。”她说。
财务总监举手:“预算这块,能不能再压缩15%?”
她摇头:“不能。”
全场安静。
财务总监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被直接拒绝。
她打开一页PPT,那是她早就准备好的——预算拆解图,每一项支出的必要性和替代方案都列得清清楚楚。
“压缩15%,要么砍掉数据采集系统,要么缩短实施周期。前者会导致后续所有分析没有基础数据,后者会让项目还没落地就烂尾。”她看着财务总监,“您选哪个?”
财务总监没说话。
老板笑了一下:“好,那就按原预算报。”
她点点头,合上电脑。
散会的时候,老板走过来,拍了拍她肩膀:“干得不错。”
她说:“应该的。”
老板走后,同事围过来。做技术的男生说:“你刚才那句‘不能’,吓死我了。”做执行的女生说:“那个预算拆解图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太牛了。”
她笑了笑,没多说。
回到工位,她打开电脑,开始写会议纪要。
这是她的习惯。不管多累,当天的事当天清完。
旁边工位的小周凑过来:“姐,中午一起吃饭呗,庆祝一下。”
“你们去吧,我还有点事。”
“又是事。”小周叹气,“你什么时候能不加班?”
她没抬头:“等我当上老板。”
小周笑着走了。
她继续写纪要。
写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是S。
“方案过了?”
她愣了一下,回:你怎么知道?
“猜的。”
她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
又发过去:过了。
“晚上请你吃饭。”
她想了想,回:今天不行,要改合同。
“明天?”
“好。”
放下手机,她继续写纪要。
但嘴角弯着,一直没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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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她接到一个电话。
是客户那边的项目经理,姓王,三十多岁,之前对接过几次。电话里说有些细节想再确认一下,问她有没有空。
她看了一眼日程表:“四点以后可以。”
“那我去你公司?”
“行。”
四点十分,王经理到了。她带他进小会议室,倒了杯水,打开电脑。
问题问得很细。有些确实是方案里的细节,但有些——她隐隐觉得,像是在试探什么。
“这个时间节点,你们确定能完成?”
“确定。”
“之前做过类似的案例吗?”
她调出一页PPT,上面是她提前准备的案例库。
“三个,规模比你们小,但逻辑一样。”
他看了看,点点头。
然后忽然问了一句:“这个项目,你全程跟吗?”
她抬头看他。
他也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是项目负责人。”她说。
“那就好。”他笑了笑,“主要担心中间换人。”
她没接话。
又问了几个问题,他站起来:“那先这样,后续再沟通。”
她送他到电梯口。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其实今天来,就是想看看你。”
她愣住。
电梯门已经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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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她想了很久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想不出来。
但她隐隐觉得,以后这个人可能会是个麻烦。
不是那种大麻烦。是那种——需要她多花精力应对的麻烦。
她不喜欢这种麻烦。
回到工位,她把这个人的名字记在一个单独的本子上。
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注意边界。
这是她的习惯。每个项目里,总有那么一两个人,需要特别对待。不是敌意,是提前预警。
她不惹事。
但也不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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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她终于把合同改完。
办公室里没几个人了。她收拾东西准备走,手机响了。
是妈妈。
“下班了吗?”
“刚下。”
“吃饭了没?”
“还没。”
“又没吃。”妈妈叹气,“你这孩子,胃还要不要了。”
她笑:“马上回去吃。”
“跟谁吃?”
“自己。”
妈妈沉默了一下。
“那个……你上次说的那个朋友,后来怎么样了?”
她知道妈妈问的是S。
“就那样。”
“什么叫就那样?”
“就是……”她想了想,“还没怎么样。”
妈妈叹气:“你也老大不小了,别光顾着工作。”
“知道。”
“知道知道,每次都说知道。”妈妈顿了顿,“行吧,你自己有数就行。记得吃饭。”
“好。”
挂了电话,她站在公司楼下,看着外面的街灯。
老大不小了。二十四,在妈妈眼里确实不小了。
但她觉得还好。
工作有起色,身体还行,偶尔有个人约她吃饭。
日子就这样过着,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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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晚上,她和他去了一家新开的川菜馆。
是她说想吃的。上周开会的时候,同事点了一份水煮鱼外卖,她闻着味儿说“好久没吃了”。他在旁边听见了,没说话,但第二天发来这家店的链接。
“听说不错,”他说,“周末试试?”
她看着那家店的评价,四星半,都说辣得正宗。
“行。”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菜上得很快。水煮鱼、辣子鸡、麻婆豆腐,满满一桌。
她吃得满头汗,他喝着水看。
“你不吃?”她问。
“吃。”他夹了一筷子麻婆豆腐,面不改色。
她看着他:“你不觉得辣?”
“还好。”
“你是不怕辣,还是装的?”
他想了想:“可能是不怕。”
她笑:“那你上次说‘下午不喝咖啡怕睡不着’,也是真的?”
“真的。”
“你是不是从来不说假话?”
他看了她一眼。
“不是。”
“那你什么时候说假话?”
他把水杯放下。
“说‘还好’的时候。”他说。
她愣了一下。
“比如现在?”她问。
他没回答,只是又夹了一筷子菜。
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刚才妈妈在电话里问的。
“后来怎么样了?”
她不知道。
但好像,也不需要知道。
就这样坐着,吃饭,说话,不说话。
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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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他送她回家。
车停在她小区门口,她解开安全带。
“下周末有空吗?”他问。
“有。”
“想去哪儿?”
她想了想。
“你决定。”
他点点头。
她拉开车门,下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
他还看着。
“上次那个问题,”她说,“你为什么不问我?”
他等她说下去。
“就是……”她想了想,“你好像从来不问我,我们这样算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知道。”他说。
“知道什么?”
“知道你想清楚了,会说的。”
她站在路灯下,看着他。
过了几秒,她说:“那如果我一直不说呢?”
他看着她。
那个眼神很短,但她看懂了。
意思是:那我一直等。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难过。
是那种——很久以前,她以为只有自己会这样等别人。
原来也有人会这样等她。
“晚安。”她转身。
“晚安。”
她走进小区。
走到单元门口,回头。
那辆车还停着。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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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我今天问了妈妈一个问题。”
他回:什么问题?
“我问她,如果一个人一直等你,是不是说明他很喜欢你?”
他过了很久才回。
“她怎么说?”
她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
回:“她说,不是喜欢。是确定。”
这次他回得很快。
“确定什么?”
她想了想。
“确定你值得等。”
手机亮了一下。
只有一个字:
“嗯。”
她看着那个字,笑了。
窗外月光很浅。
她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原来不是一个人,是这个意思。
不是有个人在旁边。
是有个人在等。
等她走过来。
等她愿意说。
等她准备好。
那她准备得怎么样了?
她不知道。
但她想,应该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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