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潺毓醒得比闹铃早,阳光硬生生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照在脸上,不给人睡懒觉的机会。但林潺毓没动,只是眼神放空地躺在床上,任由自己躺到房间由晴转阴,彻底陷入一片漆黑。
期间小猫踮着脚跳上床,不停地用脑袋拱他,用尾巴环着他的手腕往外勾,他却不为所动,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多眨了两下眼,像一尊浸在冷水里的瓷像。
说是瓷像,但脑子却没跟着静下来,数不清的画面和思考翻涌,只是没法被清晰捕捉与阐明,乱成了一滩浆糊。此时此刻,林潺毓只能确定一件事,大脑和身体都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他不想再动弹了。
生活像是波涛汹涌的无尽海,床在其上飘摇不定,却是奔波旅人最后的避风港。如果远离海岸的代价是无限沉浮,他想,他也甘之如饴。
直到睁到眼睛发胀,躺到头脑发晕,甚至有些喘不上气,他也不愿起来。如果能一直这样躺着,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就好了。
林潺毓不喜欢问为什么。他不想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做梦,为什么自己总是和梦里的人同知同感,为什么要跟着梦里的人走东走西,为什么一定要去面对这莫名其妙的一切。就算跟自己的过去有关又怎样呢?他只是想拥有一个久违的,无梦的安眠。
恍惚间,他好像听到了轻微的按键声,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咔嚓作响,像是院门早就坏掉的门铃正在被粗暴对待。忽然,“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砸在了房门上,剧烈的砸门声接踵而至,一声比一声清晰,一声比一声急切,催促着他从床上爬起,放弃自己唯一的避风港。
躺得时间太久,身体像是失去了行动的本能,灌了铅一样沉,刚直起身,眼前便一片漆黑,头重脚轻,连站都站不稳,林潺毓却没被这些经历过无数次的小事绊住,不做停留,凭着记忆一步步走到了门口。
走到门边,他终于听清,除了敲门声,还有人在叫他的名字,手比脑子快一步,咔哒一声,门被拉开了。眼前的黑暗淡了些,郑隼鹥站在门口,手还维持着即将向下砸的姿势,气喘吁吁,一路跑来带起的风像是还没散,一个劲地向屋内灌去。往常路边刺眼的白炽灯被他遮挡得严实,只悄悄乘着风从边边角角溜进,悄无声息地将两个人包裹在一起。耳鸣渐起,是身体对他不自量力的嘲弄与警告,但林潺毓分明看见郑隼鹥笑了,分明听见他用打趣的语气说。
“你可没告诉我你要请两天假。”
是不是又睡着了,怎么会做这么不切实际的梦。
林潺毓没动,手扶着门框,就那么定在那,抿着唇不说话。郑隼鹥的身体有些控制不住地发颤,看着屋内的一片漆黑,他扯了扯嘴角,声音有点发紧,“你已经准备睡了吗?这么早。我可是一下课就赶过来了,高亭说什么都不让我再请假了。”说着,他不动声色地往前一步,生怕下一秒就被拒之门外,“看在我这么辛苦的份上,让我进去坐坐?”
耳鸣和视线中模糊的黑边一齐消散了,头脑也清醒了不少,看了看牢牢关着的低矮院门,又瞥了眼对街黑漆漆的屋子,林潺毓抬眼扫了郑隼鹥一眼,后退一步,放他进来了。
跟着林潺毓进屋,郑隼鹥自觉把鞋脱了,整齐摆在一旁,估摸着没有多余的拖鞋,他便赤脚跟进去,按下了玄关旁的开关,屋内的布置霎时一览无余。
林潺毓的家如预想中的简洁有条理。入户是厚重的玄关柜,地面是常见的原木地板,没做任何造型,家具都是最基础款——单个布艺长沙发,铺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坐过的痕迹,旁边立着个积了灰的米白色落地灯,正对着不知道多久没用过的电视机。墙面是素净的白,不见一点装饰,只有顶灯冷白的光落下来,照得空间愈发空旷。
开放式厨房和客厅连成片,只用橱柜做了简单隔断,沥水架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水渍,瓶瓶罐罐排成一排,却不见半副碗筷,冰箱在一边立着,银白的表面泛着冷光,虽插着电,但郑隼鹥可不觉得里面会放着什么东西。
配色就白﹑灰、原木交织,规规矩矩地摆着,没有丁点挪动过的痕迹,可大多都蒙着层薄灰,透着股没人气的冷清。
瞥了眼另一头黑黢黢的走廊,郑隼鹥把目光重新落回林潺毓身上,就算早就知道这人半点不在意自己的身体,但看着他垂着眼,身形单薄地抱臂靠着墙,不愿搭理人的样子,状态虽比昨天好上不少,至少看着不像在发烧,但心里还是有些闷得慌。
为什么他身上总是裹着一层浓重的,化不开的悲伤。
像是下定决心一般,郑隼鹥抬起双手捧住了林潺毓的脸,迫使两人目光相对,看见他眼里的茫然,郑隼鹥有些忐忑,他拿不准眼前人究竟是不愿理他,还是已经昏沉到听不懂他说的话。但他还是开口道:“我昨天回去的时候路过了一家馄饨店,闻着特别香,想不想跟我去尝尝?”
为什么会变得越来越严重了呢。
听到这话,林潺毓的睫毛颤了颤,像被风吹过的蝶翼,却仍旧没有开口回应,只是那垂着的眼眸似乎抬了一下,像极了无声的应允。
也不管他究竟是什么想法,郑隼鹥催着林潺毓去换了衣服,自己转过身陷进沙发里,挺直的脊背弯曲了,方才还带着笑的脸,深深埋进了交握的手心里。他不知道到底是哪一步出了岔子,只认定一件事。
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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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早就黑了,只有路灯固执地散发出刺眼的白光,将两人的步子连成一片,投在地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林潺毓还是跟在郑隼鹥身后,依旧沉默,郑隼鹥也难得安静,只用余光悄悄瞄他几眼。两人一路无言,走了许久,终于到了郑隼鹥口中的馄饨店。店里没别的人影,只有店老板一个人忙活着,看样子是准备关门打烊了。
见两个年轻人前后走进来,店老板脸上堆起笑。“正好还剩两人份的馄饨,小伙子等会儿昂,我现在就给你们下。”郑隼鹥笑着应了声好,付完钱走向靠在门边的位置,和林潺毓面对面坐下,掏出手机在他眼前晃了晃,问道:“怎么不接电话?”
郑隼鹥背着高亭偷偷翻了学生的家庭信息,好不容易找到了林潺毓的电话号码,趁着各种时间空隙把电话从早打到晚,整整三十七通电话,从忙音打到关机。他拿不准关机之前的电话林潺毓是没听到还是不想接,却还是想要问个原因。
听到这话,林潺毓才想起来把手机拿出来看一眼,出门时顺手揣进兜的手机被按了好几下,没半点亮起来的意思,他把手机放在一边,淡淡回道:“没电了。”
闻言,郑隼鹥不自觉地掐了一下手心,心里的情绪像是纸被揉皱又撕开,难以分清占得更多的一半是难过还是庆幸。
难过的是那三十七通电话可能之后都不会被注意到,庆幸的是人还好好地坐在自己对面,没有消失不见。
话音刚落,店老板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馄饨上来,慢腾腾地笑了一声:“今儿个新鲜馄饨,正好就剩这两碗,你们来的真是赶巧。”说完就忙着继续收拾东西去了,独留两个人和已经继续不下去的话题。
林潺毓舀起一个馄饨送进嘴里,太久没吃东西,温热的馅料一碰到舌尖,喉咙先轻轻发颤,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反胃。他早已习惯,动作未停,慢慢嚼着。馄饨皮薄的像层水膜,肉馅软嫩,骨头汤里的鲜气漫上来,滋味竟也不错。那点反胃感悄悄散了,胃里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轻柔地填上了一块。
吃完馄饨,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店门,晚风拂过脸颊,带着几分凉意。一路走到林潺毓家门口,郑隼鹥终于开口道:“竞赛卷子我替你去老师那儿领了,放在你桌箱里了。”看林潺毓点头应下,他才稍稍放心,转身准备走时,他听见林潺毓语气平淡地说:“下次别翻墙进来了。”
看了一眼低矮的院墙,郑隼鹥笑了笑,擅自将这当成了随时都可以来找他的邀请,脸上的笑容也自然了几分,伸出手在林潺毓眼前晃了晃,说道。
“明天见,同桌。”
“明天见。”
怎么四点了[666]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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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