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很晕,高热带来的困意汹涌,却又被退烧贴刺得清醒,郑隼鹥无法琢磨的态度和举动更是让林潺毓头大,没法回到之前能一直睡下去的状态。也许是烧昏了头,想要挽留的手迟迟举着没有放下。
怎么会这么做呢?他是怎么想的?这次我该拿什么还?
窗子正对着室外操场,一群高三学生抽出吃饭时间,聚在一起踢球唠嗑。零零散散的学生路过,好奇探究的视线却无法阻止他们渴望放松的澎湃热情,交流声欢呼声不断。安静的教学楼将这些声音不断放大,再放大,吵得人脑子发懵,耳鸣阵阵。
不知过去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数十分钟,等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时,林潺毓才如梦初醒,发现自己的手抖得不成样子,急忙缩了回去。
郑隼鹥从前门冲了进来,手上拿着那熟悉的竞赛卷子,拎起他的书包往里一塞,翻手把包扔到自己身上,“走吧,我给你请好假了。”林潺毓这才看到,他手里还拿着张请假条。
“去哪?你不用上晚自习吗?”
闻言,郑隼鹥笑了笑,食指大拇指交叠一搓,一张请假条瞬间变成了两张,摇着向着林潺毓展示了一下,颇为得意。“我请假了,为了带你去医院,可能因为我留在这也学不出什么名堂吧,刚说出口老高就答应了。”说完,又伸手拉了林潺毓一下,却被一手挥开了。
林潺毓重新低下了头,不再盯着他看,只说:“我不去医院。”
郑隼鹥也不强求,总有人不喜欢医院那股消毒水味儿,只重新坐下来,问:“那我们去医务室量个体温再开点药?”
“不去,不用吃药。”说着林潺毓就要往桌上趴,却被一把对方拦住了。
只听郑隼鹥颇为强势地说:“那就回家,我送你回去。”说着终于使了力气把林潺毓一把拉起,像是有些来火,“发高烧不看医生不吃药不休息,你就是这么对自己的?”
林潺毓不明白他在对谁发火,又被降温贴冰得一激灵,火气也跟着上来,冷笑一声道:“给人全身贴满冰凉贴的人好意思说这话?”
像是自知理亏,郑隼鹥摸了摸鼻尖掩饰尴尬,一开始针锋相对的氛围顿时消散了。“那你留着额头那张,把别的撕了吧。”还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样难道不能快速降温吗?只不过太小声,在林潺毓听来就是蚊子嗡嗡几下,也没心力去追究,只是站起来,没理会郑隼鹥的解决方案,把额头和手臂上冰凉到令人头痛的降温贴撕了扔进后门边垃圾桶,留下了后脖颈那张,默默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十分欠揍地向几个相熟的人炫耀手里的请假条,一脸得意的走出校门。
明明只是两节自习辅导而已,剩下三节晚自习走读生完全不用上,也不懂到底在雀跃什么。
不等思绪发散,郑隼鹥转过了头,问他:“你家住哪?”
林潺毓随口报上地址,看着郑隼鹥在手机上约完车,又伸出手把他扯到一边靠墙处,远离了风口。林潺毓没力气拽他,也没狼心狗肺到赶别人走的地步,虽然不知道这人的逻辑,但也懒得上赶着找骂。只想着下次有机会再多还点回去,挨着墙便站着不动了。
难道上次公交车真是巧合吗?如果是巧合他怎么不感叹一下他们居然住在一个地方。如果不是巧合的话,他这种对地址的熟稔又是**裸的破绽,都不掩饰一下吗?
脑袋好乱。
网约车到得很快,车子不算大,坐的太直容易撞到头,林潺毓自觉钻进了后座,把不容易晕车的副驾驶空了出来,不曾想郑隼鹥也跟着挤了进来。
本就不宽敞的后座显得有些逼仄,两个青年为了不抵着头坐得舒服点,都往下缩了缩,岔开了腿,膝盖顶着膝盖。
刚确认完手机尾号,司机就打开了话匣子,操着一口不甚流利的方言普通话,跟自己新拉的乘客唠上了家常。
郑隼鹥时不时看看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时不时捧个哏,逗得司机乐呵呵的,把车开得更快了,无视了导航提供的官方路线,一个拐弯进了条小道,说是要带他们抄近道赶时间。小路颠簸不平,整个车子上颠下震,两个人的膝盖短暂分开又砰地撞上。
车子的气味有点呛人,一股为掩盖烟味的空气清新剂味道充斥鼻腔。在这双重影响下,林潺毓的脸色白了又白,忍了又忍才没有吐出来。他觉得自己恐怕是晕车了,把叉着的腿收了回去,整个人又往门边挤了挤,凑着开得不大的窗户缝隙,贪恋窗外的清新空气。
刚要缩成一团,手腕却被郑隼鹥一把握住了。
也许是因为隔着一层校服,郑隼鹥手心的温度不再显得过分突兀,虽不懂他的用意,但林潺毓还是维持着半边身子缩着,一只手伸直的姿势,任他扯着,懒得动弹,听着两个人不甚清晰的闲聊昏昏沉沉闭上了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终于开出了那条颠簸小道,驶回正轨。这时,郑隼鹥忽然动了,他把林潺毓的手举起来了些,宽大的袖子顺势掉下去,一把握住了林潺毓裸露出的小臂。
有些粗糙的手掌摩擦过细腻的皮肤,那里嵌着一条不短的疤,像一条凝固的蜡,紧紧缠在手腕上,微微凸起。
林潺毓吓了一跳,突然就清醒了,把手用力往回收却没成功,转过头去看,却发现郑隼鹥压根没在看他,跟司机聊得正欢。林潺毓不确定他有没有感受到这条连自己也不记得来由的疤,也不知道这像在把脉一样的举动是因为什么。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追问,他又抽了次手,这次却很轻易成功了,错愕抬起头才发现郑隼鹥已经转了过来,伸手将手背贴在了他额头上。
降温贴的功效已经过了,额头又滚烫起来,郑隼鹥感受了下手臂的温度,不满地皱紧眉头,眼里是对他不吃药不看医生的不赞同,却没开口,更没对那条疤展现出任何好奇,像是没摸到,或者,早就知道有这条疤了一样。
他不问,林潺毓更不会开口,假装什么都没看出来,又转过头,缩回车门边。
自己的身上不只这一条缘由不明的疤,还有一条浅浅地附在左心口向下点的位置,长至腰腹,思来想去只有在被领养回来前的记忆能给出疤痕来源的答案,又只能放弃。
看着缩在车门边的林潺毓,郑隼鹥不再言语,也不知道他是以什么方式终结了与司机间的畅聊,车内突然安静了,只剩微弱的引擎声。他只静静转头看着林潺毓的侧脸,余光里是被袖子重新遮挡的手臂,像是能透过遮挡,看见那道刺眼的疤。
这一静,却让人睡不着了,林潺毓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似是体会到这尴尬的气氛,司机在二人下车时只是说了慢走,之前的热情好奇不剩分毫,一溜烟没了车影。
两人跟在学校内的位置对调,林潺毓在前面走着,郑隼鹥在后面跟,一路跟到了林潺毓家门口,像是早料到了他不会放自己进去,郑隼鹥只是站在门边问了句:“你洗澡会晕在浴室里吗?”
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林潺毓却一瞬间就反应过来这是对车内清新剂的控诉,连他自己都讶异于此时大脑相较刚刚快了不只一点的速度。感叹完,郑隼鹥已在自己鄙夷的目光中缓缓退场,却不是向街对面走去而是原路返回。对门的装修声自那天就没再响起过,最后看了眼令人怀疑的邻居人选,林潺毓推开门,进了屋。
简单冲了个澡,确认了猫粮余量充足,他又把自己蒙进了被子里,黑暗总是给人带来一种虚无的安心。如果可以,林潺毓希望自己不要再重复那些枯燥、恶心、无厘头的梦境,不仅效率低下,还总会被莫名其妙出现的恐怖场景打断本就不深的睡眠,尽管这些也许与自己之前的记忆有关。
像是终于愿意征询一下本人意愿,这次梦境的开端确实是一片漆黑,让人无法辨别是否真的是陷入了深度的沉睡。还不等人庆幸,天光大亮,他看见了腿边蹲着的一个看不清脸的人,和他身后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土路。
视线和身体都不受他控制,始终盯着前方,目不斜视,之前那若有似无的知觉也没了,只能在余光中勉强分辨出眼前的人正握着他右手伤痕靠近手腕的一侧,似在说着什么。
伤痕处是违和的雪白,那是一圈圈紧缠的绷带。终于,视角向下移了几分,在林潺毓恍惚间看见一张迅速张开又闭合的嘴的一刹那,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不等他重新思考便彻底失去了意识,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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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