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晚,多亏了酒吧老板容劭的好品味,以及出手阔绰——他请来了一支费辰喜欢的乐队,做现场表演。
在前排最佳位置听完演唱,费辰又特意跑去后台,问主唱要了电话。
是帮春十要的。春十狂热迷恋这名主唱。
所谓友谊的真谛:你追不到的星,我替你搞定。
等他回来,发现萧柏允又被各路俊男美女递了名片、纸条,随意散落在桌角。数数有七八张,沾染了不同香水味,像商场专柜的试香区。
费辰拿起一片纸条瞧了瞧,放在鼻端闻一闻——
电话号码后头缀了颗爱心,香水味是甜蜜的橙花,方方面面很勾人。忍不住问:“你会打给他们吗?”
萧柏允搁下酒杯,不看也不碰那些号码,抬头逗他:“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费辰确实对他这方面的喜好一无所知,“但你就算约会,也记得把下周末空出来,我们要去圣殿教堂听管风琴,好吗?”
“不一定。”萧柏允冷淡道。
费辰着急了,一脸茫然而难过的表情,拽拽他手臂:“……不要这样。为什么突然变卦?”
萧柏允这才笑了,哄他:“好了,那告诉我,管风琴重要还是我重要?”
费辰飞快说:“你。”
萧柏允满意轻笑,指节碰了碰他脸颊:“好,那就陪你。”
“萧柏允,我手上沾了味道。”
费辰揉了揉指尖——刚才摸过那纸条,他不喜欢手上沾到陌生人香水味,想去洗手。萧柏允起身跟在后面陪他。
与此同时——
洗手池边有个阿根廷男人,在冲洗指间泡沫。
假如留意过国际刑警组织的消息,就会发现,他这张脸在以往六年的通缉令名单上,都占有一席之地。
容劭咬了根烟,走到镜前与男人并排,垂眸,也拧开水龙头。
阿根廷男人手上动作一顿,狐疑了一瞬——他非常警觉,视线从镜中瞄向容劭。
头顶射灯黯淡,投下一团光,堪堪照亮他们两人面孔。
容劭看上去不像做过警察的人,他是天生的纨绔。他单手扯松了领带,一面洗手一面叼着烟笑道:
“眼熟啊,出去请你喝一杯?”
恰巧此时,费辰穿过走廊进来,直觉气氛诡异,有剑拔弩张的意思。果真,下一秒,阿根廷男人倏然转身,向他猛冲过来!
费辰下意识屈膝躬身躲开了——是长期搏击训练养成的条件反射。
容劭夸了句“宝贝儿真聪明”,随即,他一记狠戾横踢,长腿掀起一道厉风,踹翻了那男人!水池、垃圾桶被撞出一串巨响。
那男人也是狠角色,当即又爬起来,一手摸向腰后——金属反光一闪而过!
枪?或匕|首?
“他有……”
费辰还没开口,就被萧柏允伸臂一拦,轻轻挡到了身后——萧柏允的动作很从容,但左手准确、迅速扼住了男人咽喉,虎口收紧,小臂青筋与肌肉线条逐渐紧绷。
容劭似乎想说什么,但想了想,叼着烟没动也没开口,静静观察萧柏允的动作。
“……”费辰视线越过萧柏允肩膀,看见那男人的脸瞬间憋窒涨红,喉咙被掐紧,发不出半个音。
是扼杀猎物的手法。
萧柏允慢条斯理地往前走了两步,就逼迫阿根廷男人痛苦窒息地后退了两步。
就这么单手死死扼住了男人,把人按进洗手池。
萧柏允随手拧开水龙头,漫不经心站在池边,依然一手按住人,一手插进西裤兜,俯瞰着冷水猛烈冲击男人的口鼻,令男人呛咳、全身抽搐挣扎起来。
1秒、2两秒……逐渐逼近溺水窒息的极限。
费辰倒吸一口冷气:“萧柏允……”
光线一团昏昧,映照萧柏锋利的眉骨、高挺鼻梁,与冷淡薄唇。
美丽,且残酷。
阿根廷男人狼狈不堪,无法反抗。萧柏允却神情散漫,衬衣西裤一尘不染,站姿也是修颀而放松的。
仿佛只是享受折磨猎物的小乐趣。
“差不多够了——卸掉他武器就行了。”
容劭指尖夹着烟,数着秒计算时间,走过去关掉水。娴熟地搜身、卸掉他藏身的刀和一把伯|莱||塔枪支。
男人浑身脱力,大口大口拼命呼吸,像翻上岸的鱼,不断用西班牙语咒骂。
萧柏允唇边挂着一丝冷笑,看他的眼神,与看一条砧板上的鱼也差不多。无趣地松了手,交给容劭。
“萧柏允……”费辰触目惊心,感到一丝陌生。
“伤着了么?”萧柏允转过身,目光变得柔和,从头到脚扫视他一遍。
费辰:“没,我躲开得很快。”
萧柏允静静注视他的脸:“害怕我了?”
费辰安静了两秒,走近,指尖摸摸他衬衫:“不害怕。你衬衫沾到水了。”
“过来。”萧柏允看着他,一手插在西裤兜,朝他略微张开另一边手臂。
像不容置疑的命令。
也像服从性测试。
费辰乖顺地走近,踮起脚搂住他脖子,贴上他身体,让他抱。
萧柏允收拢手臂,箍紧他腰身。低头,轻吻他柔软发顶:“Ansel.”
费辰:“嗯。”
萧柏允轻笑:“Ansel,好乖。”
费辰就把脸深深埋进他颈窝,温驯如一只猫咪,“——他是逃犯吧,我猜的对吗?”
萧柏允抚摸他脑后卷发:“嗯,没错。”
指尖轻轻摩挲,柔软的触感消弭了那些残忍的念头,暴戾冲动逐渐平息。
“是红通逃犯,从南美洲过来的‘老熟人’——贩过毒、走过私、买卖过人口。”容劭叫来保镖,看住阿根廷男人。联络了伦敦警方,以及他的“老东家”,巴西警方。
一通天翻地覆的折腾,容劭那支烟还安然无恙,他吸了最后两口,按灭烟蒂。
费辰松了口气。
既然萧柏允的暴戾手段是用在一个十恶不赦的逃犯身上,那当然无妨。
费辰松开他后退两步,开玩笑:“我没有拖你们后腿吧?”
萧柏允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你做得很好。”
容劭洗净手,走过来倾身拥抱了他:“宝贝,抱歉。刚才是临时动手的最好时机,但差点伤到你。”
“前警察嘛,一切为了正义,”费辰理解他,一只手举到太阳穴边,笑着冲他敬礼,“向阿Sir致敬!”
容劭单手扯掉领带,松了松领口,自嘲一笑:“我都辞职了,还为老东家凑KPI,他们欠我的可太多了。”
阿根廷男人是容劭在职期间,就被全球通缉的嫌疑人。从南美洲销声匿迹多年,没想到在伦敦又被容劭撞上,“缘分”不浅。
国际刑警组织针对他发布的红色通缉令,甚至也已经超出5年期限,进入续期。
与暴力犯罪的斗争,对人类社会而言,的确是个漫长过程。
“你应该还有些事,要单独问他?”萧柏允抛给容劭一只打火机。
容劭又点根烟,夹在指尖没抽,瞥了一眼那逃犯,点了点头:“趁警方还没到,先问问他舍曼的事情。”
“祝好运。”萧柏允拍了拍他肩膀。示意费辰先跟自己离开。
告别前,容劭开玩笑:“虽然离职了,我还是应该随身带根警棍。”
费辰从餐台上拔出一根法棍面包给他:“阿sir,没有警棍,先用法棍吧。”
说完两人都一阵笑。
回家途中,费辰问:“舍曼是谁?”
“一个背叛过他的人。”萧柏允这样答。
费辰想了想:“可容劭提起这个名字,表情很温柔。”
萧柏允:“也是他的爱人。”
月光投入车窗,映照出费辰一知半解的懵懂。这时的他并不明白,爱人之间的背叛与恨意,也可以是一种最浓烈、最柔情的纠缠。
这个夜晚从头到尾不太安宁。
一回家,费辰从SS-2口中得知一个噩耗:猫头鹰飞丢了!
“怎么会?”费辰原地呆滞两秒钟,脑子里闪过各种后果,眼睛一下就红了。
萧柏允见他落泪,心脏狠狠一沉,按住他肩温声劝:“Ansel,先冷静,我会想办法。”
费辰焦虑大爆发:“不行,绝对不行……猫头鹰捕猎很依赖听觉,它的听觉神经有问题,根本抓不到猎物,在外边活不长的。”
他对“生离死别”这件事,应激反应非常强烈。
他急得浑身发抖,转身就要出门找,被萧柏允拦住:“稍等等。”
费辰失魂落魄地踌躇间,听见萧柏允打了几个电话,调用集团麾下的高清分辨率卫星,定位在别墅周围,帮忙找那只猫头鹰。
“用什么?卫星?”费辰惊呆了。
“清晰度足够了,再加两架红外热成像无人机,很快就能定位。”萧柏允决定了方案,给阿肯和军工副总下达指令,有条不紊安排下去。
商业卫星的高分辨率图像,误差普遍能够控制在30厘米以内。这意味着,一串钥匙掉路边,卫星也能找见。
如果配合红外成像,别说一只鸟,连蟑螂都能翻出来。
SS-2开始计算:“根据附近直径3英里范围的猫头鹰种群密度,大约要排查750只,其中纯白羽毛极其罕见,所以难度几乎为0。”
费辰惴惴不安地破涕为笑:“借你吉言。”
萧柏允结束通话,走过来,抬手为他擦掉眼泪:“怎么哭得这么厉害?你在发抖。”又把人抱进怀里,耐心地低声哄。
不到凌晨一点,费辰收到了好消息——他的猫头鹰被定位在西边一英里左右的教堂尖顶上。
“白羽毛,蓝眼睛,”费辰反复确认特征,“飞起来不太稳,容易撞树。”
真不知道一只耳朵不好使的猫头鹰,撞了多少棵树才飞到那座教堂。上帝看了估计都不忍心。
它很快被送回了家,除了撞树把一撮羽毛撞秃了之外,安然无恙。
这个世界上最棒的莫过于“虚惊一场”。
费辰高兴又疲惫,抱着它在沙发上打滚儿,拽住萧柏允袖口:“拜托,给今晚加班的员工多发一笔补偿金,我来出。”
“好。”萧柏允笑着看这个善良小孩,问,“明天陪我出趟门?去蒙彼利埃参加一场宴会。”
“宴会?好啊……”费辰神经松弛下来,迅速被困意席卷,迷迷糊糊躺在沙发上回答。
萧柏允把猫头鹰从他怀里放走,抱他上楼回卧室。
关落地灯前,费辰闭眼埋在枕头上,含混地问:“蒙彼利埃……我们坐火车去,好吗?”
“好,你想做什么都可以。”萧柏允俯身,静静看了一会儿他睡颜,才关灯离开。
-
独居欧洲多年,费辰也很少坐火车。因为热闹的公共交通,很容易衬托出他的孤独。
次日,萧柏允安排了行程,阿肯听说他们要搭火车去法国,很意外,又确认了一遍才欲言又止地去订票。
费辰补充强调:“不要商务车厢,要普通座位。”
“这……”阿肯扭头去看老板。萧柏允理所当然点点头:“那就普通座。”
也就几小时短途行程,出门前,费辰却兴奋了一整个早晨,还要特意带上零食,像小学生春游。萧柏允在旁瞧得好笑。
“这么有趣?”
费辰简直要翘起尾巴尖儿:“超快乐,你不懂。”
阿肯开车送他们抵达火车站外。萧柏允沿路标指示,拉着费辰穿过人潮如织的站前广场和大厅,踏上拥挤的自动扶梯。
“Ansel,站稳。”
前后左右的旅人,个个都提行李箱、挎登山包。他们两个什么都不带,唯有费辰手中零食和一本诗集。
“人真多啊,跟上次不一样。”费辰看什么都新鲜,左顾右盼,萧柏允稳稳牵住他手,防他走丢。
“5号车厢吗?”
“5号。”
找到站台,萧柏允与他排在队伍中候车。他们外貌太抢眼,黑发黑眸的俊美男人,与金发碧眼的漂亮少年,茫茫人海中,仍是夺目的一对。
普通车厢乘客密集,他们穿过过道找到座位,费辰临窗坐,萧柏允坐在他外侧。周围一圈陌生旅客,几乎都情侣、一家人。
风景逐渐后退,费辰靠在窗边,悄声说:“萧柏允,我期待这一天,期待了很久很久。”
“是吗?”
费辰指尖抚过诗集封面上的烫金字:“第一次坐火车,旁边陌生人都结伴的,我就羡慕。我一个人抱着狨猴和猫头鹰,好像从《哈利·波特》穿越出来的小怪物,格格不入。他们聊天,我假装没在听,其实有偷偷听。他们好像聊什么都开心,为什么啊?明明那些笑话好无聊……然后突然明白了,因为只有我是孤单的,孤单的人听什么笑话都不好笑。”
萧柏允静静注视他,心中很不是滋味,是真的疼,刀割一样。
费辰抱着零食盒,对他弯起眼笑笑:“后来我就很少坐火车了。我想,以后你回来,我们再一起搭火车。我不要去羡慕别人了,那样真难受啊。”
“Ansel……”萧柏允伸臂揽过他,低头轻吻他额头,“以后不要再羡慕任何人,你想要什么,就会有什么。”
“那我要月亮。”费辰哧哧笑。
萧柏允点了点头:“那就摘月亮。”
费辰仰头靠在他肩窝,又是笑:“不用摘啊,萧柏允,你就是月亮。”
费辰不是一个贪心的小孩,他慷慨,热情,拥有很多也失去过很多。
他习惯了毫不犹豫把愿望送给别人,雪山上的长明灯,也都没有一盏是为自己点燃。
他属于自己的愿望,都渺小、不值一提,让旁人听了会当笑话的小事。
萧柏允是费辰理应获取的一项人生奖赏,奖赏他孤单却勇敢,奖赏他在贫瘠的土地上,却种出了一轮温柔的月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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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