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金鞭

【一:金鞭】

最后半年里,小费辰已经习惯睡前听萧柏允读诗讲故事,他喜欢王尔德,以及《柳林风声》,那是一只鼹鼠和一只河鼠的故事。

“‘鼹鼠从他的毯子下面伸出爪子,在黑暗中摸到河鼠的爪子捏了一下。’”*

“‘你喜欢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河鼠,’他悄悄说,‘我们明天早晨就跑掉好吗,很早很早——一大清早——回到我们河上那个亲爱的古老的洞里去?’”*[1]

萧柏允念到这儿,小费辰困了,靠在他胸口揉了揉眼睛:“萧柏允,有的时候,你面无表情,我却觉得你在哭。或许你并不想回家去吗?”

费辰是聪明孩子,天真的敏锐,往往可以一针见血。

“没关系,我……回家也没什么问题。”萧柏允放下故事书,把他抱去枕边躺好。

费辰伸出小指勾住他的小指:“别忘了,我永远是你的鼹鼠,我们住在温暖的河岸——‘你喜欢什么,我们就做什么,河鼠’。”

萧柏允露出很温柔的笑容,在落地灯光下,注视着这个漂亮小孩,回勾了勾小指:“好,我们就这样变成一只鼹鼠和一只河鼠。”

也正是在那个时候,萧柏允明白,原来人是可以这样活着的。

人就是为了这样的时刻活着。

-

“猫,你在画什么?鼹鼠吗?”

伊莱抽走费辰手中剧本,上下左右端详纸张上的意识流绘画。

学院典礼流程走完大半,费辰无聊得开始在剧本背面涂鸦。

他想到小时候萧柏允给自己讲故事,当时他们相依偎的场景,久远得像上个世纪。

“你猜中了,是鼹鼠,”费辰夺回剧本,懒洋洋问,“要什么奖励?”

“陪我吃一学期午餐,”伊莱口出狂言,“顺便,待会儿请我喝杯咖啡?”

费辰笑了:“大明星,你要不要脸?”

“我不要。我要香草拿铁。” 伊莱拉着他起身,顺人流走出礼堂。

照例,新学期第一天要回剧场浸润一下氛围,尽快进入状态。费辰迈进剧场后台走廊,扭头问:“你读编剧系,也跟着我们一起吗?”

“系里活动无聊,剧场比较有趣。”伊莱伸臂勾住他肩膀往前走。

歌剧系人都齐聚在舞台上下,热闹非凡,有人戴上哈姆雷特的盔甲跑来跑去,费辰笑得肚子疼:“都疯了吗?”

他跟伊莱找了个舞台边缘清净角落,喝着咖啡,春十隔空抛来两块黑巧克力,费辰准确接住。

撕开黑巧的锡箔包装纸,费辰突然想起从前,跟萧柏允在香港老宅道别那天。

两年多过去,14岁的萧柏允即将返回欧洲,临分别,小费辰问:“能不能给我一盒巧克力?”

萧柏允:“好。”

费辰:“我一天吃一颗,等我吃完,你就回来。”

“……”萧柏允失笑。

费辰又问他:“我跟你回家行吗?”

萧柏允念及他年龄小,哄他:“等你长大就能来。“

费辰:“我明天就长大。”

“……”萧柏允简直无奈,只好摸摸他的脸。

费辰:“你的家是什么样?我们以后可以一起住吗?”

萧柏允没回答,只问:“你希望以后住在什么样的家里?”

费辰:“希望是……海边的房子,花园里种达拉斯玫瑰,有一小片湖、一座马厩,就像故事里写的那样,我们可以在花园里跳舞,牵着小马去海边散步。”

萧柏允:“好。”

“嘎嘣”咬下大半块苦涩的高浓度黑巧克力,费辰一时说不出话。

海边,花园,马厩。

那样的房子,萧柏允真的为他准备好了。

“嘿,别发呆,”伊莱在他眼前晃晃手指,“要选角色了,你扮演唐吉诃德,还是唐吉诃德的马?”

什么鬼?费辰扭头,发现大伙儿在玩游戏,“谁要演一匹马啊?我选唐吉诃德。”

伊莱无所谓地耸耸肩,对一名主持游戏的女孩说:“他演唐吉诃德,我演马。”

“……?”费辰撞他肩膀,“你就没有一点明星的包袱吗?”

“跟你在一块儿要什么包袱。”伊莱舒展了长腿,坐在舞台边沿。

一声哨响,费辰毫无准备地被伊莱背起来就狂奔,穿过舞台和观众席过道,耳边都跑出了风声,吓得费辰吼了一嗓子。

“猫,你把我喊聋了。”

伊莱大气不喘地抵达终点,赢了第一名。

“……什么鬼游戏?!”费辰无语,惊魂未定从他背上跳下来。

伊莱笑着抛给他一支道具马鞭:“唐吉诃德大战哈姆雷特。”

费辰也笑了,把玩着手中道具,想起小时候,家里养了一匹昭苏小马,是孟和来费家的时候送给他的。

那匹小马很神气,雪白鬃毛,额间一道墨迹。头颅扬得很高傲,眼神都是明亮的。

费辰骑小马从花园“哒哒哒”跑到前院,见到了萧柏允长身玉立在廊下。

他坐在马背上,将马鞭的另一端抛给了萧柏允,还念着诗:

“故故坠金鞭,回头应眼穿。”[2]

萧柏允觉得好笑,故意问:“什么意思?”

小费辰只笑不说话。

萧柏允就接过了马鞭子,牵着昭苏小马,带他穿过繁花似锦的院落,去山顶,看太阳落下。

-

下午,萧柏允空出行程,来戏剧学院接费辰。

他收到了费辰消息,就直接下车,步行穿过学院的林荫小径,去剧场找人。

剧场里正热闹。

学校发生了一起争风吃醋打架,费辰是唯一一个目击者。

萧柏允一进去就瞧见,费辰像耶稣布道一样,高高坐在舞台上讲述当时情景,同学们围着他扬起脸,听得兴高采烈。

整个剧场顿时散发出强烈的八卦光芒。

萧柏允站在人群外,不禁好笑。

人群散去,费辰回头见他,笑了下,将手中舞台道具马鞭轻轻抛给萧柏允。

费辰跳下来,堪堪落定于大美人面前:“故故坠金鞭。”

萧柏允随手拎着那马鞭,似乎讶异了片刻。

费辰笑吟吟接着念下半句:“回头应眼穿。”

“你还记得。”萧柏允轻笑着接住拥抱他的费辰。

“记得,那时候我就很淘气。”费辰跟他并肩离开了剧场,漫步在落叶纷纷的路上。

一阵风袭来,费辰站定脚步。

萧柏允也停下,回头看他。

费辰注视着穿黑色长风衣的俊美男人,弯起眼笑,念了句诗:“春风迎面吹来的时候,我就站在你身后,就好像,春天正在把你推向我。”[3]

萧柏允笑起来,朝他走去,牵起他的手,往车边走。

车子驶出市区,往家开去,费辰靠在车后座说:“那时你回欧洲后,我每天在香港老宅门口等啊等,心想说不定哪一天,你突然回来了。”

召温走到门外,坐在门槛上陪小费辰,一起望向大道尽头的落日,她劝说:“小辰,进去吧。”

小费辰说:“不,妈妈,我还没有等到他。”

召温笑了笑,亲吻小儿子额头:“宝贝,很多等待都是没结果,但是妈妈给你煮了热巧克力。”

小费辰这才抱住妈妈,温顺地随她回家。

“让你等了这么久。”萧柏允握住他的手。

费辰释然地笑笑:“不是你的错,我只是天生就不擅长道别。”

萧柏允却并不觉得轻松一些,一个畏惧离别的小孩,却失去了妈妈和哥哥。他不知道费辰怎么成长为如今这样阳光开朗的模样。

夜晚,书房一片寂静。

SS-2送来一杯加冰白兰地,萧柏允关掉视频会议终端,说:“Ansel跟从前比,性格没怎么变化。”

SS-2:“的确,你们这次重逢,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七年多……”

萧柏允:“2586天。”

SS-2沉默片刻,“您记得很仔细。”

AI依靠逻辑分析一切。

事情貌似违背常理。

萧柏允大可以忘掉费辰,把年少时那点微小的温情抛置身后。何必把自己桎梏在多年前的几句承诺里?无异于给自己戴上镣铐。

除非他需要这幅镣铐,借此束缚自己。

SS-2: “您对待费辰的方式,符合人类对‘爱’的定义。”

萧柏允却说:“不,不是爱。”

SS-2陷入不解。

萧柏允微微低头,点了支烟:“这个世界上,比爱更高的东西,叫做‘梦想’。”

SS-2: “梦想?”

萧柏允:“他是我的梦。”

【二:弥赛亚】

“疗养院的合同两年一续,即将到期,需要监护人续签,明天把合同给您……”

阿肯没说完,被萧柏允开口截断了:“我亲自去一趟,看看他。”接着又慢条斯理道,“毕竟两年才见一面,怪想念的。”

“想念”两个字毫无情感,倒有点讥诮的味道。

阿肯看一眼老板,仍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瞧不出喜怒,让人不敢随意接茬。

“要去哪?”晨跑回来,费辰拎起毛巾擦了擦汗,“我陪你一起?”

萧柏允拧开矿泉水递给他。阿肯以为老板不会同意,但萧柏允竟然点了头:“好。”

车子驶入 “埃布尔森疗养院”大门,费辰莫名感到阴森。

天空阴翳,疗养院高大的石墙隔绝外界,倒像一座守备森严的监狱。

从维多利亚时代开始,这片建筑群就伫立在英格兰西北沿海,曾作过贵族庄园、济贫院、战时堡垒。上世纪被富商收购,改造成了如今的高级疗养院。

“萧先生,欢迎来探望家属。”穿白大褂的主治医师和前台护士向他们热情问候。

萧柏允风度翩翩地略一点头,牵着费辰的手,穿过走廊。

费辰抬头,见走廊上写着“重症监护部”。重病患们基本处于意识丧失状态,连痛苦叫喊声都发不出来,整层楼寂静得瘆人。

萧柏允的父亲,萧时臣,就在其间。

多年前那场枪击案,萧柏允承认了亲手对父亲开枪。费辰留意他此刻神情,萧柏允却平静如常,面上不透露出一丝仇恨或叹息,他步履从容,像来探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其实很多时候,费辰并不了解他。

“老先生的身体指标比较稳定,体外创伤恢复缓慢,但没感染过。”

医师介绍情况,为他们引路,看见萧柏允手中拎的一束白菊,对这位两年出现一次、给活人送祭悼鲜花的年轻老板,感到十分诡异。

医师推开病房门,扭头与萧柏允微笑的视线对上,冷不丁有些畏惧,“那先不打扰你们了,家属探视时间最好不超过一个半小时。

“为什么送白菊?”费辰站在病房门口,问出了医师想问但不敢置喙的问题。

萧柏允看了眼花束,耐心解释:“是我母亲生前最喜欢的花,把它送给我父亲,应该很合理?”

费辰点头,对他一切决定都赞同:“那真是不错的主意。”

只有医师听了怎么都不对劲,但又很合逻辑,便默默走远了。

其实这不算寻常白菊。花名“瑞云殿”,丝瓣卷曲垂落,端丽华贵,像宋徽宗笔下的画风。

单论花,它是很美的。只是人类给它强加了不祥寓意。

费辰跟随萧柏允进入病房,尽管有心理准备,仍愣了下。

——病床上躺着一个面目全非的男人,大半张脸以及暴露的身躯,都覆盖着严重烧伤的疤痕,焦黑狰狞。

而他尚完好的那半张面容,竟然格外俊美,眉目间与萧柏允有几分神似,只是气质略显阴鸷。

病床四周罩着透明的层流罩,用于隔绝细菌。男人一动不动,仿佛一具活尸,插满了仪器管线,喉咙正中被切开式气管插管。

倘若植物人有意识,他应该每分每秒都痛苦如置身地狱。

不是枪伤吗?怎么变成重度烧伤?

费辰拧眉,盯着男人身上大面积烧伤。

那伤疤犹如某种恶毒的诅咒,令费辰胸口窒闷。

“别看了。”

蓦地,一只手从身后遮住了费辰的眼睛,那掌心微凉,带着坚定的力道,将他向后按进了一个怀抱。

萧柏允在他耳边轻声说:“好了,也没什么可看的,一个昏迷不醒的病人而已。”

“抱歉,想不到这么严重。”

费辰背靠萧柏允温暖的胸膛,那人的心跳沉稳有力,让他放松了点。

“没关系,你就算冒犯了他,他也没法坐起来骂你。”萧柏允淡淡道。

“这笑话太地狱了。”费辰小声制止。

萧柏允不以为意地勾起唇角,“Ansel,先去门外等我吧。”

远处病床上,满身烧伤的萧时臣始终昏睡,没任何反应。萧柏允抬眸,看向病床边站着的年轻护士,淡淡问:“有醒来的迹象吗?”

年轻护士认真答:“没,就像医师说的,一直处于无意识。”

萧柏允漠然地扫了一眼病床上活死人般的男人,说:“他这副样子,也并不适合会见客人,你说对么?”

语气轻松,却字字如刀,透着无情的讥诮。

而他看着那个男人的眼神,也没什么温度,像看一只垂死的、无力挣扎的猎物,有种漫不经心的愉悦感。

护士不禁看了一眼这个俊美男人,略感悚然。她意识到,不是所有父子之间都温情脉脉。

萧柏允绕过病床,将那束“瑞云殿”插在床头的琉璃瓶中,垂手细心地摆弄插花形状。偏过头,嗓音柔和而愉快地对床上男人说:

“祝你长命百岁,岁岁今朝。”

萧时臣在管线仪器的包围下,像只无力反抗的猎物,只能安静接受这句他应该并不想要的祝福。

萧柏允饶有兴味地端详了一会儿监护仪器上的血压心跳曲线,然后踱了几步,随手打开了角落的唱片机。

唱针划过缓缓旋转的黑胶片,《天鹅湖》悠扬哀婉的交响乐声回荡在病房中。

“‘亲爱的人陪伴着亲爱的人;我将永久得到地下鬼魂的欢心,胜似讨凡人欢喜。’” [1]

萧柏允注视着萧时臣,为他念了这几句词。

护士大气不敢喘地安静旁观。

“那是他最爱的一部交响乐,”萧柏允指了指唱片机,对护士微笑道,“记得每天给他听。”

-

“你想要哪个?”费辰踩在两米多高的橡树枝干上,低头问树下的人,“橡果长得都一样,随便给你摘咯?”

穿病号服的年轻人仰脸说“要”,费辰就随手敲了两个橡果,丢下去。

年轻人皮肤有种不健康的白皙,红色卷发,鼻梁和脸颊生有雀斑,绿眸子很漂亮。他弯下腰去捡费辰丢的橡果。

“Ansel,几分钟不见,你在做什么?”萧柏允离开病房楼,走了过来,对费辰张开手臂。

“摘橡果,送给新朋友。”

费辰笑着,像只灵巧的松鼠,几下攀下树干。身姿轻盈跳进他怀里,被萧柏允稳稳接了个满怀。

男人胸膛温暖,淡淡凛冽香味涌入鼻端,勾在少年腰间和膝弯的手臂拢了拢。费辰趴在他肩头,心跳还有些快。

萧柏允放人下来,为他摘掉发丝间的落叶,“总是淘气。”

“安,安……”年轻病人对费辰说。

费辰回头冲新朋友笑笑:“我得走了。”

年轻病人似乎听懂了,转去看萧柏允,愣了一下,突然有些激动,指着他:“L……莱……”

萧柏允无声注视他,然后走了过去,拍拍他肩膀,对不远处护工做了个手势。

年轻病人立刻安静下来,呆呆看着萧柏允,很快被护工领回病房了。

“他认识你?”费辰问。

萧柏允淡淡道:“见过。”

费辰也不奇怪,毕竟住在这个病区的病人群体,一向很固定。来过说不定就碰上。

两人在疗养院的绿茵草坪上散步,空气中时而飘来一丝消毒水气味。

费辰举目四望:“其实这地方很美。”

远处海边悬崖上,伫立一座白色高塔,费辰眯起眼眺望:“那是座灯塔吗?”

“已经废弃了。”萧柏允说。

“你父亲……”费辰跟他在草坪藤椅上对坐,犹豫着问,“一直在这边?”

大约七年前,萧柏允的母亲逝世,同时,父亲萧时臣从公众视野消失。外界流传萧时臣被儿子重伤,长年隐居于海外疗养院。

也有传闻说他追随爱妻,去世了。

“之前在瑞士治疗,”萧柏允似乎完全不在意,仿佛在谈论一个陌生人,“后来病情稳定,转来了英国。”

费辰半解不解地点了点头。

萧柏允朝后靠坐,仿佛陷入久远回忆,轻描淡写地讲述:“萧时臣从前受过一次枪伤,就是我朝他开枪那次,导致语言和肢体行动能力丧失近75% 。”

“不久后,他试图点火自|焚。医院灭火器失效,等火扑灭后,他没能死,但也重度烧伤成了植物人——就像你看到的。”

“……”费辰简直无法想象那人间地狱的场景。

萧柏允手臂搭在桌沿,十指交错抵着下巴:“后来,你知道怎么样了么?”

费辰:?

萧柏允:“后来医院重新采购了一批灭火器,病人们再也没法把自己烧成植物人了。”

费辰一脸问号:“……这是重点吗?……这又是个冷笑话吗?”

萧柏允轻笑了起来。

显然,萧柏允丝毫不因为父亲的遭遇而感到悲痛,神情一直放松极了。

甚至笑的一刹,有种冷血的美感。

费辰抓狂,这个大美人为什么笑点如此清奇?讲完惨绝人寰的亲爸爸,还能接一个冷笑话?

“别介意,”不远处的阿肯对费辰解释,“老板就喜欢看别人听到这个不合时宜的冷笑话时,露出的表情。”

好变态的乐趣!

费辰靠在藤椅里,质问变态美人:“那你看,我表情够精彩吗?”

“是很精彩。”萧柏允看起来心情愉悦,起身牵着费辰的手原路离开。

回家路上,费辰在车里说:“我见过你的妈妈,虽然只有一次,她很美很温柔。”

娜塔莎曾是知名芭蕾首席,她的老牌粉丝众多,不乏高官名流,人们永远怀念她在舞台上高贵优雅的身影。

萧柏允的五官与萧时臣相似,但费辰认为,他的气质和温柔遗传自母亲。

“想看看她照片吗?”萧柏允垂眸问。

费辰点头。

萧柏允从西装外套的内袋取出一只古董怀表,它保养妥当,指针仍在准确运转,掀开镶嵌宝石的金属盖,里头藏着一幅小像。

费辰接过来端详。

大概是二十六七岁的娜塔莎,摄于家中,背景有古典风格壁画。她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消瘦,茂密黑发垂落腰间。

她的身体似乎正由于某种原因被飞速消耗,但锋利的眼神,点缀出一层生命的余晖。

“她看起来像病了。”萧柏允只这么说。

费辰不再问。关于娜塔莎的去世和萧家那场枪击案的具体情况,外边众说纷纭。但他认为不该刨根究底,因为那不是什么未解悬案,而是萧柏允的旧伤。

他小时见过娜塔莎一面,从未见过萧时臣。外界称赞这是美满、体面的一家人。

费辰不知萧柏允对此有何见解,或许不太同意吧。

也许今日见闻带来的冲击太大,当晚,费辰在窗外雷鸣暴雨声中,又做了光怪陆离的噩梦。

他耳边似乎响起了不真切的爆炸声,硝烟和血腥气一起涌进鼻腔。他恍惚又看见了漫天火光……

火海里的那个身影一动不动,与他遥遥对视。

小狨猴被他焦躁翻身和低吟唤醒,察觉小主人不舒服,急得爬到枕边,紧贴费辰脸颊。

雪白的猫头鹰站在床头立柱,竖瞳炯炯有神,歪头观察蜷缩一团的费辰。

它似乎也感应出费辰不对劲,扑扇几下翅膀,无声飞上了走廊。

萧柏允半夜被敲门声吵醒,起身开了门,走廊上却没人影。

像某些恐怖片桥段。

他略一低头,瞧见小狨猴挂在门把手上,猫头鹰也扑啦啦冲到面前地板上,来了个“脸刹”。

萧柏允若有所思,俯身一手捞起一只,往隔壁费辰卧室走去。

“Ansel,醒醒,”萧柏允打开落地灯,俯身从一床毛绒公仔底下“挖”出来费辰,摸到少年一额头冷汗,“是噩梦,别怕。”

他干脆把费辰抱出来,抱回自己卧室,放床上。把费辰靠在身前,哄婴儿一样轻轻抱着摇晃,

“宝贝醒来了,回家了……风大雨大不要怕……”

在低柔又熟悉的童谣声中,费辰艰难睁开眼,松了口气。浑身冷汗湿透,靠着他有些脱力。

“吓着了?出好多汗。”萧柏允从背后搂着他,扣住他五指,另一手拨开他汗湿的额发。

“梦到爆炸了。”费辰靠他怀中,迷迷糊糊哑声说。

“今天不该让你去疗养院。”萧柏允说。

费辰其实说完就后悔了,立即摇头:“没,跟这没关系……”

萧柏允只是摸摸他头发,让他在自己身边继续好好睡。

费辰躺下,缓过劲儿,勾住他小指晃一晃,“我小时候,认为拉钩上吊是一种最严肃的社会契约。”

萧柏允笑笑。

费辰说:“萧柏允,从前见到娜塔莎那一次,她告诉我,她一生中最骄傲的成就,以及最不后悔的选择,都是你。”

黑暗中,萧柏允握住他的手,没说什么。

费辰:“我知道你不信奉上帝,但你身上一定有被爱过的印记,像被祝福的弥赛亚,尽管失去了旧日家园,也继续行走在大地上。”

“也许我远不像你认为的这么好。”萧柏允轻声说。

事实上,萧柏允几乎无意间给费辰打造了一个“楚门的世界”。

他永远都给费辰无限温情,导致费辰看到的萧柏允,跟别人看到的相比,根本不像同一个人。

不算欺骗,但也没呈现出完整的真实。

“那么,让我们订立一个严肃的社会契约?”费辰跟他拉勾,“不需要成为别人眼中的任何人。只做我们彼此认定的好人,就够了。”

“……嗯。”萧柏允轻笑着,牵过他的手抵在唇边,轻吻了一下。

他是一个天生缺失良知和灵魂的残次品,基因里刻着残忍暴戾。

道德准则和法律无法改写他这种人。

很多时候,他并不介意暴露这一点,就像几个小时前看见萧时臣,他尽情享受过那种愉悦和快意。

费应泽曾说,他的命运在他自己手里。

但萧柏允知道,他束缚罪恶与暴力的绳索,另一端永远握在费辰手中。

他灵魂里关于光明的部分,全都由费辰构成。

当命运引诱他回到深渊,身后唯一可以让他止步的声音,不属于上帝,而属于费辰。

【三:泡沫】

自年少分别后,他们头一次睡在同一张床上。

于是早晨,费辰睁开眼就恍惚看见满世界鲜花绽放——近在咫尺一个美男,紧靠着自己。

美得他有点儿晕。

费辰观察那瘦削漂亮的下颌线、窄挺鼻梁、薄而淡的唇,构图都琢磨成稿了。

萧柏允被盯得忍不住笑,他本想等费辰起后再睁眼,但费辰目光灼灼,实在好玩。

萧柏允掀起眼,手臂一伸搂住他、笑话他:“看我这么久想干什么?”

“我没有。”费辰挣扎想逃。

两人直接开展巴西柔术较量,由于实力差距太大,一招之后费辰被当场制服,用时不到两秒。

“偷看我半天,还敢对我动手?”萧柏允揉乱他的卷毛。

费辰不服:“你知道了还装睡,钓鱼执法!”

萧柏允好笑:“你有理。”

费辰懒洋洋翻个身,趴床边摸出手机,习惯性发了条“早安”。

收件人依然是“澈”。

假如往上翻,能看见两千多句划不到尽头的“早安”。由费辰发出,“澈”从不回复。那个号码属于费辰七年前去世的哥哥,费澈。

妈妈的遗体早已安葬,他们接受了事实。费澈却生死不明。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对于亲人失踪的家属来说,是一种渺茫但决不能放弃的信念。

失踪意味着“有可能”还活在世界上某个角落,或许在遭受你想象不到的苦难,或许在等待救援。

又怎么能放弃?

“Ansel,你每个早晨都似乎都在发信息。”萧柏允比他想象中更敏锐,起身披上睡袍问。

费辰晃了晃手机:“给哥哥问早安。”

费家一直派人在世界各地寻找费澈踪迹,事故发生地周围的国家都搜寻过,依旧没松懈,甚至一年比一年的搜寻力度更强。

萧柏允单手抬起他清瘦的下巴,正视那双蓝眼睛:“我也一直在派人找他,别太担心,我们都不放弃。”

他一句带过,没说他究竟做了多少事。

黑海控股集团旗下涵盖大型军工企业,萧柏允与各国的专业雇佣团队都定期交流信息,这些年也不停在打听费澈的事情,甚至不惜在暗网悬赏,以确保费澈人身安全。

费辰伸手搂他修长脖颈,侧脸贴在他胸膛,闷声:“其实有时候,我不太敢开心,吃东西都觉得焦虑。因为害怕哥哥正在什么地方受苦、吃不饱饭……听说黑市有人买卖器官……”

“他是同辈之中最智慧、最优秀、也最强大的一个人,”萧柏允轻拍少年骨骼分明的背脊,“相同情况下,他安全活着的概率比普通人高得多。”

“我可以一辈子不见他,只要他平安。”费辰说。

萧柏允抱起他,像抱小孩儿一样托着他慢慢穿过房间:“要开心,Ansel,费澈一定比所有人都爱你,就像你对他一样。”

浴室内,费辰赤足踩上男人脚背,倚靠他胸膛,一起对镜子刷牙。如同他们小时候的几百个晨昏。

岁月和分离似乎也只能让他们更亲密。

“萧柏允,你谈过恋爱吗?”费辰问,“据说恋爱时的人,比平时温柔十倍,你恋人岂不是全世界最幸福?”

“从哪听来了这种道理?”

萧柏允为他调试好水温,接过SS-2递来的浴巾,放架子上。

费辰:“同学讲给我的啊。”

“你同学挺有趣,”萧柏允递给他毛巾和换洗衣物,“——给你讲恋爱规则,就像给三个月胎儿做早教。”

费辰炸毛:“你又笑话我呢,我听出来了!”

萧柏允笑着揉揉他脑袋,转身出了浴室。

每周四下午是“可露丽”时间。

“我天!宝贝你怎么能进厨房?没人管管吗???”容劭一进门就惊了。

费辰指着灭火器:“我做好准备了。”

“……”容劭紧盯他,怕他搞出什么绝命料理、炸了厨房。

出乎意料是,“绝命厨师”费辰,今天很专业,先搅面糊,然后把铜质Ruffoni模具摆开,准备烤小蛋糕。

“我虽然厨艺差,但这套流程做过几百遍了,”费辰说,“不会爆炸也不会中毒,保证没有一个人类和动物受到伤害!”

“为什么?”容劭奇怪,“因为你太爱吃可露丽了?”

费辰:“从前爸爸教的。我们习惯了每个周四下午烤蛋糕——因为那时我年纪太小,他怕我忘掉妈妈,所以每次烤可露丽,都给我讲一遍妈妈的回忆……最后,我一烤蛋糕就想起妈妈,永远不会忘。”

“条件反射训练?”容劭笑了。

“没错,我是‘巴普洛夫的儿子’。”费辰也笑。在这两个男人身边,他都习惯没品冷笑话了。

容劭随口询问:“你们去疗养院探望了萧时臣?怎么样?”

费辰想想,从萧柏允那天讲的一系列地狱笑话中,甄选了几个复述一遍。

不得不说,萧柏允真的很绝,费辰在复述过程中,都觉得自己必将下地狱了。

“所以你认为,他对萧时臣的态度,没问题?”容劭观察他反应,“这几个笑话,可比我讲的‘地狱’多了。”

费辰:“也没什么不好——幽默感,是消解苦难的最有力武器。”

“你聪明得不太像小孩。”容劭抱臂看他,感叹。

“来了?”萧柏允踱步进厨房。

容劭已经洗净手,挽起衬衫袖,正帮费辰一起倒铜模,“第一次跟宝贝一起炸厨房,感觉真不错。”

费辰气笑了:“别逗我,害我把面糊挤飞了!”

托盘推进烤箱,设置定时。费辰拽上SS-2去网球场练球,他的活力好像永远用不完。

容劭问:“既然让他见了萧时臣,那打算告诉他,你的真实情况吗?”

“不了,”萧柏允坐在网球场边藤椅上,视线越过遮阳伞,落向费辰越场接球的身影,“去疗养院当夜,Ansel就做了一晚上噩梦。这些事,就不讲给他了。”

“过度保护。”容劭评价。

萧柏允笑笑,望着网球场上朝气蓬勃的少年,“砰”地一击反手球,精准利落。

他想起曾经在香港一个下午。

小费辰抱着一把小尺寸吉他,在风里一边拨弦一边晃脑袋唱歌。夕阳斜长的光辉照进院落,风把他一头金发吹得犹如柔软麦草般起伏,表情夸张而欢快,像一头狮子幼崽。

萧柏允认为这段画面美到值得永远存续,于是一直清晰地记着,妥善珍藏。

“你有没有想过,”容劭点了支烟,眯起眼问,“假如他知道了你全部真实样子,怎么办?就像上次绑架案录像,他迟早会明白。”

“那就不要让他知道。”萧柏允看了容劭一眼。

容劭稍稍抬起一手:“我保证不说。”接着提醒道,“你们之间的关系,其实没有看上去那么牢不可破。希望你对此能做好充分认识。”

萧柏允略微仰起脖颈,靠在藤椅上,叹息般答:“当然。”

感情上,他们占据平等地位吗?

并不。

被动的一方,是萧柏允。

萧柏允清楚,自己只是在费辰最需要时出现在了他生活中,又在他最畏惧分离的时候离开了他,才让费辰产生了过度依赖。

那不是真正健康、长久的情感。它是海面上的泡沫,早晚破灭。

在那之后能剩下什么?

费辰会有厌倦的一天吗?

萧柏允没去想过。因为他感到了一种痛苦。

——就连这痛苦,于他而言都是罕见、宝贵的体验。因为它只能从费辰身上获得。

“萧柏允,我渴了。”费辰拎着球拍跑下场边,俯身撑膝,汗涔涔的漂亮面孔对上他。

萧柏允抬眸一瞥这张近在咫尺的脸,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他,少年仰脸畅饮,整个人站在阳光下熠熠明亮。

擦了汗,费辰对他神神秘秘说:“知道我为什么过来吗?不是为了喝水。”

“那为什么?”萧柏允逆光瞧他。

费辰弯起眼笑道:“因为感觉到你看我的眼神了,你好像有点需要我。”

萧柏允的黑眸蕴了笑意,摸摸他脸颊。

偶尔,他看着如此美好的费辰,心底也滋生了一些危险情绪。

如同一头穷凶极恶的怪物,徘徊在宝石周围。当然萌生了不择手段把它据为己有的念头。

人人藏有阴暗面。他是天生的恶徒,最擅此道。

幸好,他自我掌控的能力很不错,这些念头还未掀起风浪,就被压制平息。

他对费辰总是不舍得。

-

“算是古董了。”傍晚闲聊,费辰翻出一本祖母的笔记本,皮质封面的烫金印花褪色大半。

他随手翻到某一页,掉落出一张老照片。

“1931年。”容劭俯身捡起旧照,看清背面钢笔字迹。

费辰念出那一页笔记的内容。记载了1931年牛津大学一次晚宴舞会。

二战前最后的美好时光,香槟、河水、烟火、红酒……晚礼裙和燕尾服下年轻的牛津学生们,大笑着彼此拥抱、在草坪上热舞。

“所谓命运的十字路口,”费辰往后翻了翻,“那天一起跳舞的挚友们,后来有人进入唐宁街与张伯伦共事,有人回到了慕尼黑……也有人死在柏林的大雪中。”

“这很让人伤感。”容劭伸手喂了他一勺芒果冰沙,“不过,有你的旧照片吗?让我瞧瞧世界上最可爱的人类幼崽长什么样。”

费辰含着一口冰沙笑出声,咽了说:“很遗憾,没照片。我不爱看自己童年照。”

“怎么会?”容劭讶异,“怕被自己可爱到吗?”

费辰被逗得直笑:“不,因为太弱小了。”

年幼的自己,小又弱,面对任何问题都无力还击,更妄谈保护任何人。

他不喜欢。

这种心态,源自于童年一系列变故,他讨厌那种无力感。

容劭当然立即就听出问题了,把冰沙碗搁到茶几,伸手捧起费辰脸颊,温柔的浅咖色眸子正视他:

“乖乖,那不是你的错。停止自我苛责、自我厌恶。很多时候,就像那张老照片上的人们一样,人的命运并不由自己决定,对吗?”

费辰笑了,把脑袋靠在他手掌心:“你是最好的心理医生。”

“我有所耳闻,你对心理治疗一直有些抵触,”容劭顺水推舟,“愿意告诉我原因吗?”

费辰低头挠了挠小狨猴的下巴,说:“医生和咨询师告诉我,会帮助我治愈分离焦虑和过度依赖。他们认为,我对萧柏允的感情模式不太健康。”

费辰想了想,又说:“我问,治好了病,我是不是就不喜欢萧柏允了?医生说存在这种可能。所以我不太想接受治疗——对一个人的爱怎么能是疾病呢?”

他是个性软随和的小孩,但偶尔也倔强。

居然是这个原因,容劭很意外,百感交集地拥抱他:“没关系,Ansel, 不是每个问题都有标准答案。”

-

画室地上堆了薄薄一层木屑,费辰拎着短锯,袖子挽起,埋头“哗哗”锯一根木头。

“我们说好的,你要保护好这双手。”萧柏允倚在门边看着他。

费辰动作顿住,似乎不太想放开锯子,犹豫着站在木屑中间,“我想修理一下高脚凳,这只凳子是我最习惯用的……”

“交给工匠吧。”萧柏允站直了走过来,拉起他的手垂眸端详,指腹已经磨出了几道细密小伤口。

“不用,我也可以……”费辰其实有点贪玩,还想继续锯木头。

萧柏允倒不开口劝,只是勾着他的手不松开,轻轻捏着费辰一根食指——来来回回一下一下轻捏他手指关节,眼神安静望向他。

怎么好像在无声撒娇一样?

如此三秒钟,费辰溃不成军,投降:“好好好,我不动手了,都听你的。”

萧柏允露出满意笑意。得逞了,费辰拿他实在没办法。

“玩够了,该上辅导课。”萧柏允从他手里拿走锯子,搁一边,揽着他往书房走。

开学前答应帮小孩辅导物理课,今天是第一堂。

费辰新奇又期待,洗了手抱着笔记本,坐在阳光明媚的书房,放松地转了圈椅子。

“萧教授,你提前备课了吗?万一我是个学渣,可别凶我。”

“不用备,翻了翻你学校的讲义和参考。很简单,你听一遍就会。”

萧柏允挽起衬衫袖,拿一只马克笔,家里没准备黑板白板,也无妨,直接在落地玻璃上写板书。

一刹间,真有种教授的斯文气质。

费辰不由自主坐直了,感到“学神”的气场一瞬间控场,“……我想起来了,听说你是当年那届天体物理系的天才……”

萧柏允笑了下,随手往玻璃上写了几行公式,露出的一截小臂肌肉线条分明,随动作轻微起伏。

“我们从开普勒定律讲起,你应该不陌生,非常简单。”萧柏允一手插在西裤兜,一手捏马克笔在玻璃上一指,整个人潇洒优雅。

费辰看呆了——怎么能有人讲开普勒定律都能这么……性感?他只能用这个词形容。

忽然想起上学期一堂艺术史课,代课教授一进教室,女生们低声惊呼、激动私语此起彼伏的场面。

春十还悄悄拍了教授照片,她评价:在知识殿堂上散发的荷尔蒙,格外诱人。

知识的殿堂?荷尔蒙?

那时费辰只觉莫名其妙,现在他可太明白了!

“上课第一分钟就走神?”萧柏允似笑非笑睨他一眼。

“我认为,”费辰举手发言,“教授太美貌,对学生的意志造成了严峻考验。”

“那么,不要看我,看板书?”萧柏允习惯性在玻璃窗上写草稿和思路,讲解简明扼要,节奏略快,但已经是他放慢思考速度的结果。

费辰沉浸入他的思路,笔下飞快记笔记。

很奇妙,思维的合一比身体上拥抱更加亲密,当他们一起证明推理时,彼此合拍,犹如共用一个灵魂。

三十分钟一堂小课,落地窗写满了字符公式。

费辰手臂慵懒地枕在脑后,“我喜欢在玻璃上写谱子,有一回呢,写一半睡着了,脸贴在玻璃上,等醒来,印了满脸的五线谱和音符。”

萧柏允就笑,放下马克笔,抛给他一瓶苏打水。

阳光涌入书房,男人抱臂靠在桌边,一双长腿随意交叠站着,少年靠在椅子上与他闲聊说笑。

“萧教授,”费辰弯起湛蓝的眼睛,问,“我是你最喜欢的学生吗?”

萧柏允唇角勾起,揉了揉他鬈发:“你是我唯一的学生。”

这只是一个平凡的午后,平凡的时刻。

也是萧柏允前世渴求而不得的一切。

从香港蒙蒙烟雨中那句“故故坠金鞭”,到南美街头硝烟动荡中的生离死别,再到此刻写满落地玻璃的天体物理学定律论证,已经过去了很多年。

他走过了很漫长的路,抵达这个时刻,告诉费辰“你是我唯一的”。

最后两个字填什么都不重要,重要是“你”,是“唯一”。

【引用】:

【一】

【1】*《柳林风声》肯尼斯·格雷厄姆

【2】《菩萨蛮·风帘燕舞莺啼柳》晚唐五代,牛峤

【3】引自网络,查不到确切可靠的作者身份

【二】

【1】《安提戈涅》索福克勒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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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金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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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爱人[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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